《遇见十年》雪落无笙

4、遇见十年 数学系，程

　　数学系的程川来通知，周六老乡们到学校前面的江边搞个野餐，庆祝一下大伙在这所大学里重聚。程川是萧云的高中同学，不知谁曾开过玩笑，说程川好福气，大学里老乡佳丽多。说者随意，听者有心。这不经意间的玩笑话，程川还真听至心底里了。也许在夜幕降临的集体宿舍木板床上，他早就暗自窃喜做过美梦了。十多年的寒窗苦读，终于挤进了大学，哪个男生不想在大学里找个女友好好潇洒一下。
　　说程川好福气也不无道理，这所大学的老乡们个个还真是美女。中文系里同寝室的萧云和吴虹是美女，住在对面这幢宿舍楼的小妹也是美女。
　　刚开学那会，来找程川玩的高中同学还真是多，三天两头都有。有同一城市里坐公交车来的，也有周五逃课远路而来的。这些同学美其名曰来看程川，而实际上他们的这份心思路人皆知，更不用说本就精明的程川。程川还是不好冷淡来者。一个又一个同学远途而来，吃饭，住宿，让他忙得焦头烂额。他们一来，程川陪他们就去找漂亮老乡。萧云、吴虹和小妹是首选佳丽。有时萧云实在不好推辞，就叫上吴虹，跟着他们去凑个热闹。他们一起去学校对面的小饭馆吃几个家常小菜，然后去学校前面的江边散步，看一艘艘轮般来来往往。
　　也许是色胆不够，也许是眼睛对不上号。丘比特之箭终究没有穿透他们的心房。萧云一直觉得程川是不会真帮这些高中男生凑对女友的，即使来玩的男生中不乏优秀者。他自己没找好女友，绝不会让别的男生先挑。“天时，地利，人和。”他占据着一切有利条件，表面上似乎是自己陪外校来的男生找老乡玩，其实何尝不是他们陪程川接近漂亮女生。不知怎的，远道而来的男生几次来往之后，也就没下文了。那批人没再来。
　　周末野餐的发起人是程川，他应该是精心设计过的。一大早，他订了个三层大蛋糕，还有玉米、年糕和各种蔬菜，还有一箱青岛啤酒。
　　“这么大的蛋糕，太奢侈了吧？”本就经济不宽裕的吴虹第一个说话。萧云也正有此意。野餐的费用是大伙平摊的，活动花销多了，每天算计着用的生活费，接下来更要精打细算了。这是经济依然贫穷的九十年代初。程川家父母做着海鲜生意，经济可能稍宽裕些，其他的老乡们大多来自普通农村家庭，日子其实艰难进行着。
　　夕阳西下，余晖脉脉，江堤边蒹葭苍苍，潮涨潮退。一群大学生正在江边礁石堆中抓石蟹，也有在学校的湖边钓龙虾。伴随着“呜呜呜”的鸣笛声，一艘艘大大小小的轮船缓缓驶进港湾，江面重又变得静寂。
　　“干杯，为我们考进同一所大学！”
　　“干杯，为我们的青春，我们的未来！”
　　大伙喝着啤酒，唱着青春的歌，聊着曾经有过的故事。是的，在这所大学里好好奋斗四年，美好的未来等着他们去创造。
　　月亮冉冉浮出江面，刹那间，大地一片银白色。风儿轻轻吹来，温柔地摇曳着江边的芦苇，一切都如此静美。

　　周日晚上，吴虹风尘仆仆回至寝室。她好像赶了很多路。没吃晚饭的她，买了一袋方便面，用开水稍稍泡了下吃。外面进来了个高大的男生，昏黄的灯光下，萧云还以为看错了人。来者是程川，上周野餐他们刚聚过。
　　“程川啊，难得来看我们，坐坐坐！”
　　吴虹还在吃着方便面，萧云赶紧起来与他打了个招呼。一身西装革履的程川似乎没打算长坐，只是在桌子一旁站着，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萧云正怀疑他不期而来的目的，没想到吴虹将没吃完的一碗方便面置在桌上，简单梳了下头发，叫了声程川，就径自走出寝室。没等萧云明白过来，程川也紧跟其后，走了出去。
　　“他俩是不是谈恋爱了？”萧云一时回不过神来，继续阅读手头的小说。
　　没过多久，吴虹急匆匆地回来了。萧云刚想问她点什么，只见她两颊绯红，好像喝了很多酒后的那片桃红。
　　“程川呢，这么快走了？”
　　萧云正奇怪这一切，门外急速的脚步声“咚咚”而来。程川又一次出现在门口。他没走进寝室，一改以往玩世不恭的态度，只是直直地立在门口，似乎有点颓丧，又一脸沉重的表情。吴虹看见程川，不说一句话，又立刻往外跑。
　　“你俩玩猫捉老鼠游戏啊？”萧云甚是不解。
　　“吴虹有没与你说过什么？”程川心有戚戚然。
　　“她刚到，你后脚就跟上来了，我还没来得及问。”萧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不禁反问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拒绝了我的表白。”
　　“你说得倒是老实，可你们才认识多久？才两个月哦，我的同学！”萧云慨然叹道，为程川的轻率，“这么短时间，你就要表白，你以为这世界上人人都一见钟情啊。”
　　程川低下了头，似乎真后悔今晚的鲁莽。
　　“我本没打算过要表白，今天过来只是看看你们，是她叫我一起出去的，是她诱我表白的。”他一味地为自己辩解着，苍白无力。
　　“你以为爱情是游击战啊，你追我赶，诱敌深入？”
　　萧云不禁瞪了他一眼。眼前的程川一身落魄，像是战场上斗败的士兵，委屈，悲哀，羞辱，各种情绪如潮般堵塞在他心底。萧云不由得心生几分同情，毕竟是高中三年的老同学，而吴虹还只是这两个月才真正认识的老乡而已。
　　“你先回宿舍去吧，等下我再帮你问问她。”
　　“其实高中时我一直喜欢你呢，可很多同学都喜欢你，所以我……”
　　“别扯远了！”萧云立即打住了话题，“我可没这份心思。”
　　“知道你看不起我。”程川低头细语，说完就离开了。
　　窗外，月亮爬上了树梢，江边的风景迷蒙一片，隐约在夜幕下。吴虹还没回来……

　　自那次事后，吴虹若有所失，常在寝室里失神地望着窗外。看书时，也会莫名望向门口，似在等着某人的到来。其实她在等程川，可程川再也没出现过。校园里也不见他的踪影，似乎消失了似的。
　　两个星期后，萧云与吴虹一起去食堂吃饭，在后面这幢宿舍楼下竟遇见了程川，可他身边多了一个老乡小妹。那天江边聚餐，小妹也在，萧云没特别关注她，只是感觉她娇小可爱，所以大伙都叫她“小妹”，甚至忘了她真名的存在。如今她与程川一起了，萧云与吴虹不约而同将目光聚在她身上，就想将她完完全全看个透彻。小妹身材窈窕，一头黑发如瀑般垂至肩上，小鸟依人地挽着程川的手，像是热恋中的男女。
　　“程川与小妹发展得这么快？打游击战呀，也没这么迅速。”
　　吴虹飞奔着走开了，剩下萧云一人还在原地发呆，而程川与小妹早已绕着走远了。
　　在食堂里，吴虹情绪不佳，有吃没吃地扒了几口，不说一句话。到了寝室，一江春水几多愁，她呱啦啦地掏心掏肺全讲了。直至此时，萧云才知道那晚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寝室，沿着月光下幽僻的樱花小径，听夜鸟展翅归来，听林间热恋的男女你侬我侬、窃窃私语。他们来到江边，看皓月当空，潮起潮落，一切都如此静美。此情此景，孤男寡女。男人终究是冲动生物，还没来得及细细思考，就激情万丈地表白了一翻。
　　此时此刻的吴虹，尽管内心里欢喜，毕竟程川人高马大，一表人材，而又掏心掏肺，表明心迹。可吴虹是女孩子，总想矜持几下。没想到程川恼羞成怒，从此不来找她。一边吃着饭，一边听吴虹断断续续不成文的倾诉，萧云才恍然明白：吴虹是真喜欢上了程川。
　　“程川这王八蛋，怎将爱情当成快速面？儿戏啊！下次遇见了，我去问问他。”

　　期中后运动会，萧云在校园一角遇上了程川，他急匆匆地，正准备回宿舍。
　　萧云走过去，径自站到他面前。
　　“程川，问你点事。”
　　“什么事啊？”他看上去有点漫不经心。
　　“没事还叫住你啊！”萧云没给他好脸色。要不是为了吴虹，她还真不想叫他，“当初你向吴虹表白，总要给她点考虑的时间啊！这么急又去追别人了？”
　　“是她一口拒绝了我。”程川语气生硬，表情平淡，似乎用漠然来替代一切情感的流露。
　　萧云忽然奇怪吴虹和小妹怎那么快就会喜欢上眼前这男生，除了长得可以，性格霸道，她在程川身上还真找不出更多的优点。也许他是自己高中三年同学，知根知底？高中三年，萧云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她本可以考上更好的大学，可因为一不小心，志愿填得偏低，才流落此地与程川他们在一起。可她的心还是孤傲的。程川会去追吴虹追小妹，却不敢来追萧云，萧云永远不会与他有故事。
　　“一次拒绝了，就不能再第二次？如果真喜欢，就应该拿出点对爱情的执着。如果当初就不当回事，就不该去表白。”
　　“我们还没有爱情呢。”
　　“没有爱情，为什么表白？商品买卖啊！这么廉价，轻易就放弃？”
　　“我已有女朋友了？”他振振有词，似乎早忘了当初的表白。”
　　“哦，原来他是有新的爱情了，校园时代的爱情还真是快速面。”萧云若有所思。
　　“吴虹是真喜欢你的，你不该轻易放弃。”
　　萧云明知这话已是多余，但她还是想将吴虹的心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尽管她知道一切都已成定局。
　　校园的爱情，像风，像雨，又像雾，来去匆匆。
　　程川的快速面爱情似乎不可思议，不久后，萧云似乎理解了他的心思。高中时学习成绩普通的他，在高考时大展身手，与旁边成绩较好的男生事先商量好，多多少少抄来了不少答案，竟让他考上了大学。这是九十年代初的师范大学，当个老师工资普遍低，即使是铁饭碗，也只是普普通通，没多少真正的社会地位。程川也许深思熟虑过自己的未来，按照大学生分配制度，毕业以后的他们都会统一分配到老家去。也许他想到了自己高中时的那些老师们，他们要找到门当户对的女朋友，都要煞费心思。有些男老师最后不得不屈服于现实，还是找了相貌姣好的农村姑娘。程川毕竟是男人，可能想得很现实，也许他提前想到了自己的未来。他将爱情当作高考一样，视为人生的一种追逐目标，他大胆表白吴虹，表白失败后又马上转向老乡小妹。他到底喜欢谁？也许在他心里根本没有真正喜欢上谁，他爱的只是他自己。在他身上所谓的喜欢，所谓的爱情，或许是一种虚妄的，昙花一现的东西，像是一阵风，转瞬即逝。
　　想到这一切，萧云不禁替他悲哀，也替吴虹与小妹悲哀。
　　“我的爱情在哪里？”想起爱情，萧云不禁想到了自己。一切似乎迷茫中，就像她看不懂程川的爱情。
　　那天晚上，室友们都出去玩了。萧云一个人打开录音机，听到了余光中的配乐散文朗读《听听那冷雨》。听着听着，舒缓的音乐配上深沉质感的声音，刹那间陶醉其中。窗外，是否真下着雨，倒是忘了。杏花，春雨，江南。点点滴滴，滂滂沱沱，淅淅沥沥，心底里似乎真听到了萧瑟又多情的雨声，溅落在芭蕉与梧桐叶上，像是哭泣，又像是浅吟低唱。也许是孤独，她忽然想家了。
　　“一打少年听雨，红烛昏沉。两打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三打白头听雨在僧庐下。”
　　音乐与朗读，轻柔美感中带着点人生的悲凉，飘浮在枫叶萧萧的这个秋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