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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遇见十年 新疆,知青 ...


  •   也许所有的果,都有个因吧。柳惠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这张满是沧桑的脸,恍如隔世。
      周诗诗的苹果脸和她身上特有的性感,是遗传自柳惠的。年轻时的柳恵,是多么爱美的上海姑娘,在霓虹灯璀璨的舞台上,长裙飘逸,欢快地跳着芭蕾舞。她气质优雅,天生带着艺术的气息,每一次飞跃,每一次侧腿,昂首挺胸,如此地完美。修长的身材,纤细的腰身,像是仙女般在舞台上翩翩起舞。舞台下的掌声如潮四起。那是她最美的青春,遥远的梦境。记忆就这样永远铭刻在她十八岁的光辉岁月里。
      历史回到七十年代初,那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岁月。“我们也有一双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口号,响彻上海这座“东方不夜城”的每一个角落。理想和青春,一大批上海青年欢天喜地奔赴新疆,投入到生产建设兵团的队伍中。火车站、汽车站、码头,人山人海,挤满了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和送行的亲朋好友。锣鼓喧天,如海潮涌。他们青春的的脸上写满了理想和未来。柳惠就在这熙攘的行伍中,她没想到上海站的这一挥袖离别,会是如此漫长的一段人生。
      曾经传说中的新疆,一马平川,“风吹草低见牛羊”。他们一直以为春天播下种子,秋天便能收获千万吨粮食。而等他们真正来到这里才发现,这是一片不毛之地,西风猎猎,风沙漫天。一望无垠的戈壁滩上,不到半天光景,柳惠白皙秀丽的脸庞上沾满了沙尘,长长的睫毛掩盖不住风沙无情地肆虐。她赶紧用红头巾掩住脸面,只露出一双困惑黑亮的眼睛,迷茫地望着眼前无望的一切。忽然间,潜伏心头的理想,犹如天山积存千年的冰雪,瞬间化作脚底黑土地上的一份悲哀:她被岁月抛弃了,彻底地抛弃到了这一片贫瘠荒凉的土地上。
      没有住处,没有土灶,他们一起搭帐篷住下,就像原始人群一样自力更生,一切从头开始。搭建矮平房、简易床、土灶,生火,烧饭。然后就是连续不断地劳动。天长日久,青春情怀里跳动的火热激情,终究抵不过清贫岁月的洗礼。日复一日,朝起暮归。每当劳累之余,她独自站在茫茫无际的戈壁滩上,星云缀满夜空,一闪一烁,死一般地沉寂,她不禁想起远在千里繁华似锦的上海街头。对亲友无尽的思念之情,如同夏日野草般地生长,又似乎有莫名的东西噬咬着柳恵的每一个艺术细胞。她感觉自己掉进了无涯的荒野,万劫不复。这是时代赋予他们的命运,除了一往情深,勇敢奔赴,没有更多的选择。十八岁的知青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写起,一页一页,写满个人的悲欢,和时代的史诗剧情。
      来自全国各地的知青们一到新疆,立即投入到兵团建设中,他们在戈壁滩上建设一个个电厂,开挖一条条河流,大面积种植白杨和棉花。细皮嫩肉的上海姑娘柳惠分配在放羊班。农场后面几公里外的山那边有一片草原牧场,赶着几百头羊去这片牧场放牧,就是柳惠与女队友每天的任务。在农场中这工作还算是轻简,除了在她白嫩的脸上留下高原红的痕迹。她每天做着这简单又重复的工作,直至春天接羔工作的到来。
      春天来了,草原上的白雪开始融化,大地回暖,万物复苏,羊群下羔的季节来临了。春天接羔是草原牧场最忙最累的活。每天中午,柳惠赶着羊群出门去。农场里过冬的作物饲料此时也吃得差不多了,所有的羊群都要随队自立更生去寻找青草。一路上拖着奶袋的羊群偶尔要产羊羔,柳惠与女队友一路忙乎。随身带着的毡袋有时碰上好运,装不够刚生下的羊羔。她俩悲喜交织地忙着牧羊和接羔。年轻健壮的周海就是在春天下羔的时候第一次出现在柳惠面前。周海比柳惠早两年来到新疆建设兵团,兵团里人多,两人从未真正相识。接羊羔的季节里,农场领导觉得周海性情温和,工作耐心负责,就指派他过来帮忙运羔。周海成了草原上羊羔的守护神,天天背着运羔的大毡袋,开着一辆旧式拖拉机,来来回回,“喀嚓喀嚓”,奔波忙碌在春寒料峭的草原牧场路上。
      那是春寒料峭的日子,下午三四点,柳惠接了几只羊羔,坐上周海的拖拉机准备回农场。忽碰上戈壁滩刮起了狂暴的西北风,漫天风沙肆虐,云气阴沉,辨不清东西南北。
      “周海,我们会迷路的。”柳惠忽然害怕了起来。
      此刻的周海还真晕了方向,这两年来他从未在外面遇见过风暴。
      “昨晚农场的广播也没通知过会有恶劣天气,难道是忽起风暴?”
      他极为不解。可是恶魔般的风暴席卷着不远处的一切,荒野凄迷,流沙飞石,浓黑窒息的一团团阴影渐渐逼近,似要吞噬周海和柳惠眼前的一切。
      周海赶紧下车看了看四野,他怕拖拉机的柴油燃尽,“如果没柴油了,那今晚我们还真回不到农场了。”这样一想,索性先关了发动机,他得节约发动机里的柴油。等他将四周地形辨别一番,准备重新启动时,却发现发动机失效了。“咔嚓,咔嚓”,犹如垂死之人,呜咽几声后,就彻底地失声在荒原上。无论周海如何使劲,拖拉机就是不听使唤,沉闷不响。
      “见鬼,发动机坏了!”平日里从不抱怨的周海也不由得火冒三丈。
      周海与柳惠还真没想到会遇上这摊事,“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任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赶来帮忙。本来再开一小时左右就能回到农场,可如今呢?眼看着炽红的夕阳缓缓坠落西山,天渐渐暗了下来。万物皆按照本来的秩序运行着,太阳如此,肆虐无情的风暴也如此。柳惠在拖拉机上早已缩成一团,她害怕得不敢多吭一声,羊群隔离在草原的帐篷里,由其他农场人员和另一女队友在看守。而他俩却被远抛在半路上,这是谁也不会想到的事,更不会有谁知情来救助。
      “看来今晚我们要露宿戈壁滩了。”
      周海看着焦虑中的柳惠,无可奈何着。其实他也急,可急也急不出啥办法。
      “那拖拉机上的羊羔怎办?草原上的夜晚降温厉害,车上又没保暖措施,羊羔会冻伤的。”柳惠一脸无助地望着周海。
      她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清周海的五官,不知是天生的黑,还是在这片土地上呆久了,周海确实有点黝黑,那种地道的中国黑。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与他的这一肤色极为搭配。眼镜下面深藏着一双浅度近视的眼睛,像是稍微开放的一扇窗,不经意中透露着他性情的温和深沉。
      “这是一个真诚善良的男人。”
      不知怎的,在夜幕和凄寒即将到来之际,这种感觉像是晨曦中飘忽的云雾,在荒野上莫名地浮起,随风掠过柳惠的心头,似要沉淀至她的心底里。
      毕竟是女人,柳惠首先想到了刚出生的羊羔。保护好羊羔是农场工作人员义不容辞的职责。她和周海深知建设兵团这一严格的纪律性。周海看了看还没见过世面的羊羔,那弱不经风的娇嫩,让他心头不由地一阵颤抖,他毅然脱下了自己身上穿着的皮外套,小心翼翼在盖在羊羔的毡袋上。
      夜幕终究降临了。周海与柳惠不得不钻到有篷盖的拖拉机后车厢,他们与袋子里的羊羔挤在一起。四周的温度越来越低,夜晚越来越冷。他与她不得不挤在了一起。柳惠怕周海没外套要冻坏,索性脱下自己的毛呢大衣,两人拼着包裏在一起。周海本想推辞,但想想太冷了只能如此。
      半夜时最可怕的事还是发生了。迷迷糊糊中,柳惠梦见了来自荒原的一束可怕的亮光,地狱般地阴冷。她吓出了一身冷汗,等睁开眼睛一看,真怕得要死。冰寂的月光下,在车前方十米处,两只通红的大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这是草原上的狼。”
      柳惠赶紧推了下周海,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声。周海豁然惊醒。
      “现在是春季,狼应该也与羊羔一样在岩石堆中下崽,怎会跑出来?”柳惠甚是奇怪。
      自七十年代起,为保护羊群,草原上一直在打狼,很少有狼独自出来活动。狼有狼性,平时不住狼洞,只有在母狼下崽的时候才用狼洞。小狼差不多一满月就睁开眼,再过一个多月就能跟着狼妈到处乱跑。等猎人此时再去掏狼,狼洞早就空了。狼是很狡猾的动物,它与羊一样,喜欢选择在开春下崽,那时候牧民都忙着自己接羊羔,根本没时间去顾及狼的事。母狼就可以悠哉悠哉,在狼洞中好好地生养狼崽。肚子饿时,带上狼崽也会去附近村庄偷吃羊羔,顺便还可以喂食狼崽,教狼崽捕食。这是它们自我繁衍,生生不息的原因。
      柳惠害怕极了,她紧紧地靠在周海身上,似乎都能听到周海“咚咚”有力的心跳声。男人毕竟是男人。周海在车厢里摸到了一根可以驱狼的长竹竿,在司机座椅旁边备用的柴油瓶里浸了几下,然后从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燃竹竿一端。他将燃起的火焰伸向狼的前方。柳惠本以为狼会立即跑开,可虎狼之心不可小瞧,没想到这狼只是稍稍向后退了几步,毫无离去的意思。就这样敌我双方对峙着,僵持了十多分钟。眼看竹竿一端的火就快要熄灭了,一丝无奈和绝望掠过柳惠周海的心底。他俩真不知下下策了。此时的孤狼终于转过身去,仰起头来,对着夜空中的月亮长吼一声,阴森,恐怖,然后跑开了……
      直至第二天早上,农场里才发现有人员未到齐,马上派出车辆去寻找他们。

      这事以后,柳惠与周海的感情似乎进了一层,但她还没想过要嫁给周海,她一心想着还要嫁回上海。
      每个夜幕,柳惠在矮平房的小屋里听着舞剧的音乐,那是她当年从上海带来的仅有的几盘磁带。音乐响起,她随之翩翩起舞。旋转,飞跃,侧腿,昂首,挺胸,只有沉浸于音乐的这一刻,她才是快乐的,她才会有好好活下去的动力。
      柳惠的眼界是高的,青春秀丽的她,骨子里是看不上兵团里的男人。她爱美,爱打扮,亭亭玉立的身影,就像是北方的一棵白桦树。她将兵团里牧羊积下的工资大都用来买面霜之类的化妆品,然后大老远地叫父母从上海寄来。她曾以为趁自己年轻,响应国家号召,在新疆这片土地上当几年知青,然后回城,生活依然华美。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回归无望之后,她终于向生活妥协了。她嫁给了周海,一个像大海一样处处包容她的男人。
      周海是个好男人,他有文化,有思想,随从他来至这片荒原的是一大袋书籍:《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战争与和平》,还有一本厚厚的《中华古典诗辞注》。在这么多年里,他从没荒废自己的学业。可柳惠就是不怎么喜欢他,即使嫁给他这么多年后,依然如此。也许,两人的性情真不是一条船上的。柳惠喜欢歌舞,喜欢有着浪漫的情调。周海是了解柳惠的,他深知她内心深处的无望与抗争,除了实在被她折腾得生气时顶她几句,他大多还是宠着她的。有时,兴致所来,他会在空闲时,拉着她的手,跑上几公里路,到天山脚下一个岩滩深谷里去寻找野马的踪迹。运气好时,躲在树林后面,会看到一大片神采飞扬的野马休憩在谷底溪流边,各自悠闲地饮水吃草。那一匹匹赫红色的骏马,四蹄翻腾,长鬃飞扬。灵动飘逸的气息,像是天堂来客。那是他俩最大的快乐和秘密。
      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他们一呆就是十年。两个冤家吵啊闹啊,折腾那么多年,还是紧紧拴在了一起。柳惠曾想过,如果她一直呆在上海,她绝不会看上来自浙江小镇的周海。她常对他说这伤人的话语,这刻薄的话语似在折磨着周海,也在折磨着她自己。一个上海姑娘,她骨子里是不甘命运如此。
      她常在梦中恍见高楼林立、人流不息的上海滩,那是多么繁华,多么热闹的东方不夜城!而当梦中惊醒,屋外的荒原一片死寂,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动物嘶吼声,像是泥潭中爬起的阴魂不散。那片灌木丛后,淤泥的深渊,腐蚀的动物骨骸、猎人的枪、垦荒队的旧拖拉机……它在百里之内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每个夜晚,她都如此害怕。她不怎喜欢周海,可又离不开周海,他俩像是荒原上的两棵树,共同抵御着时光中的孤独和煎熬。来至新疆的五年后,周诗诗就是在这样的岁月中降临。
      周诗诗说,她来至这个世界,本是一个悲剧。没有爱情的一对男女,捆绑在新疆这片荒原上。别人是父母爱情的结晶,而她是父母悲剧的结晶。从小,她看着父母无休无止的吵闹,还有无数个日子里的冷战。她的心常像冷冬的夜晚,结满串串冰花。戈壁滩上他们种的白杨成林了,像是坚毅执着的战士般守护着这一片土地。搭建的一个个葡萄架上挂满了紫色的葡萄。成片的棉花像天空中的白云般蔚为壮观美丽。柳惠与周海的故事还是冰山般沉默,大西北的这几年艰苦岁月,剧情没发生一点点的转折。
      周诗诗五岁时,一家人随着行军队伍,终于以知青身份回归故里。
      柳惠说:“我想回大海,上海是我的家,我一直想念上海的热闹和繁华。
      周海懂她的心思,默默陪着她去上海找工作。这些年上海回来的知青多,新疆建设的,陕西插队的,北大荒开垦的.……一大堆人马一骨碌地集中回城,就业还真不易。柳惠父母送了些礼,托了很多熟人,还是没等来好工作。柳惠原先跳过舞的剧团早就被合并,如今人满为患。无论柳惠有多留恋上海故里,可上海这个城市似乎早就忘了她。这么多年来,除了养羊牧羊,偶尔跳下当年的歌舞,没有其他长处的她,再也找不到容身之地。即使她有万般不甘,可命运赐予她的就是如此凉薄。她不再属于上海了。曾经的豪情壮志,曾经的风沙漫天,成为了她生命中的一种磨练,一种信仰,只留在记忆深处。
      “我们还是回我浙江老家去吧,上海留不下我们了。”周海望着无助的柳惠。
      在上海这座人生地不熟的大都市里,周海没有任何亲朋好友,也没有任何人情关系可言。他只得带着妻女来到浙江老家的一所中学里教书,因学业荒废时久,学校里竞争激烈,压力大,工作也忙。柳惠也在当地文化馆里落脚,指导学生表演歌舞,时常晚归。想着女儿年幼,他俩考虑再三,还是将她带回乡下老家,由她爷爷奶奶照顾。周诗诗与父母间本就不多的亲情,就这样渐行渐远,在时间的长河中,慢慢结成了冬天里的一块坚冰。
      读初中后,周诗诗被父母接至身边上学,亲情的冷漠化没有消融;考上大学后,周诗诗开始逃离家庭,此时的周海和柳惠才真正意识到女儿的远离。
      柳惠幽幽地对周海说:“我们要失去女儿了。”
      “我说你呀,就是瞎操心。年轻人嘛,有她自己的独立世界,正常!难道长大了的还要捂着她?”周海坐在书房里正看着书。
      “她的大学离家这么近,周末竟然不回来?而且连个电话也没有。”柳惠极为郁闷。
      听她这一说,周海放下书本,拨了下眼镜,想想也是。他找来周诗诗寝室的电话,叫柳惠打了过去,让女儿这个周末回家。柳惠几次电话打至诗诗寝室,都是萧云接的,周诗诗从没接到过。她打得有点不好意思,似乎犯错的是她,而不是诗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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