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十年》雪落无笙

22、遇见十年 你别去理会

　　这么多年来，夏天的世界清寂如入山林。除了看书，写作，侍候几只猫和狗，他的生活其实索然无味。夏天一直沉默于这种不知不觉中，十年如一日。萧云说他是要被珺如这样的女人骗去，其实并非毫无道理。而夏天不承认。他说他不骗人，但别人也别想骗他。这话说得萧云一直半信半疑。萧云犹记得在他的一篇文章中读到：一次在街头，他看中了一幅古人的字画，但不知真伪。那卖主老者却看出了他只是一介书生，硬是将这字画的来历说得栩栩如生、渊远流长。夏天最后竟信了，认为货真价实，将字画买下。直至与懂书画的艺术家朋友展阅分享时，才恍然明白：这幅字画是个赝品。夏天绝对不会想到崇拜他的萧云也知道这事，好在萧云没在他面前将这事说透。
　　曾经的夏天热衷于看书，写作，其实很少关注网络世界，但自从萧云的出现，不喜欢喧嚣的夏天也偶尔翻阅翻阅手机朋友圈，时不时也关注下他们点个赞，如同刚从出世走向入世的一介书生，却碰上了珺如这个女人。其实珺如也是可怜人，他有时这样觉得。靠写作来养家不是一般作家能做到的，更何况她以前的病还在漫长的康复过程中。这是个网络时代，纸质的书籍不再像以前般受人追捧。其实即使在人群热衷纸质书籍的过去，珺如也是度日维艰。她会写小说，但写的只是三流的小说而已。自她初中毕业开始写作生涯，这么多年她红在边缘，终难挤上流行畅销书作家的行列。夏天是有点同情珺如，一个在她面前很是柔弱的女子，至于她另一面的世界，夏天或许还真没多想过。这世界，有些男人时刻准备着一场新的邂逅，憧憬着一次次艳遇，他们的目光永远追随着任何与情欲有关的，去打量一个女人的存在。那种饱满的激情，那种刺激的性感享受，其实离夏天还很遥远。他的爱早已被人遗忘在遥远的农场里。月光下，海岛上的水库总泛着银色的光芒，狂涛怒浪日夜撞击礁石的涛声，依然在他耳边回荡。像似在梦境中，又像是存在于亘古的记忆中。他的爱像生锈的时钟，永远停留在那个不堪回首、激情燃烧的岁月里。这么多年来，他以一句“情缘难生”来自我封存。对于情感，他一直以为今生不会再有希望了，他觉得自己早已丧失了爱的能力。“我还会再爱吗？”他无数次问过自己，然而看着日渐落寞的自己，他似又看到了岁月留给他的痕迹。他的心像是天山雪地般冷漠。这么多年里，无数个女人从他身前走过，只要他稍作流连，她们都愿意走近他，而他终是装聋做哑。前些日子，他竟收到了十年未见的芳芳的来信，熟悉的字体依然在心。他还会翘首以待吗？他不知道，他真不懂自己了。
　　朋友圈中的珺如还在半夜三更发她的相思之文：“相思啊，最是人间之苦，它会索你的命，可多少人沉醉其中啊！”
　　她说的似乎是她自己。夏天也会辨别点女人之心了，也许对于他这个书生来说已是一大进步。若是以往，性情善良豪爽的他，禁不住又会过去点个赞，表示下同情。他想这般去做，而萧云尖锐的话语又在他耳边想起：
　　“你别去理会珺如。书生意气的你小心会被妖气缠身脱不了身的。”
　　当初萧云说这话时夏天只觉得幼稚，可现在的他多多少少也听得点萧云的话语，他还是烦着极有个性的她再次大发脾气，他感觉自己还是在意与萧云的这份师徒之情。天蝎遇上摩蝎，本就是人世间的一种缘份。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如萧云预料的，珺如这女人孜孜以求，执念之深。5.20那一天，她在朋友圈中公开拍卖自己。一大早，她公开发文：
　　“去见你想见的人，去做你想做的事，趁阳光正好，趁微风不燥，趁你未老。”
　　“你最适合摆什么地摊？我最适合出售本人，520元，要不要？要就赶紧出单吧。”
　　单身女人的她是任性了，还是真有点抑郁嗔痴了？谁也说不清。而更离奇的是她要在5.20这一天拍卖自己，价格面谈。夏天看到了，萧云也看到了珺如所发的一切。
　　“也许真该服了她，她要去做美国的麦当娜，还是要去做法国的杜拉斯？她与我还真是两个世界的人。”萧云不禁叹为观止。萧云的祖辈都是读书人，她从小受教育于爷爷奶奶的诗书礼教。来自书香门第的她怎比得上珺如的奔放和疯狂。
　　珺如似乎一再想引起别人的关注。以前还算平常过日子的她，到如今的开放式发文，一切都是从她与夏天他们聚餐后开始的。她的彻底自我解放，似乎就是为了赢得男人的关注。自始至终萧云如此想道。但夏天已不再点赞，也不在她朋友圈发评论了，如同石沉大海，没半点波澜。在这彻底的暗恋之后，珺如像退潮后的石滩般灰白黯沉。狂沙怒涛，在一个阴雨绵绵的黑夜里悄然降临。

　　萧云在夏天朋友圈评论区里说，等他诗集出版后，她要邀请他去她老家开诗歌讲座。夏天没多加思索地应和着。这两条公开的评论被心情正不爽的珺如看到了。正如萧云一直所猜想的，珺如确是暗恋上了夏天，她一直在细心地关注着夏天的一言一行。当看到萧云与夏天的话语后，陷入绝望的她开始指桑骂槐。她在自己的公众号里写了一篇文章，说有些男人与女人打着师徒的幌子，实是暗生情愫，关系亲密，不知背后怎的。还说这事她全知道，万一自己有一天真说出这男女主角的名字，可别怪我哦……
　　珺如以为萧云不知，可萧云实实在在看到了这一切内容，夏天也应该看到。萧云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不管夏天看到没，她将这一内容转发给他了。她要夏天记住，如她当初所说，珺如这女人不能惹！太过贫穷的女人不能惹！她们的世界并非想象中那么阳光，那么洒脱。她们艰难地挣扎在贫困线上，你可以同情，可以帮助，但绝对不能惹她，你惹不起。夏天的麻烦在毫无准备中迎面而来。萧云知道，是时候她该站出来面对这一切。这事本就有她的责任，是她太过于高调，硬是将隐逸十年的夏天暴露在公众面前。在这网络的时代，夏天那么帅，那么有才，哪个女人不动心？
　　也不知何时起，看似柔弱的萧云变得如此勇敢，是师生情深，还是因为爱情？她也说不出个真正的理由。她只是不想让夏天无缘无故受到外来女人的侵犯。她知道夏天是个善良纯粹的男人，即使珺如不断地诋毁他，诽谤他，他也只是沉默不语的，这是他的性格。越是心情不佳，越是无语，他是曾经痛苦，曾经绝望过的男人。当年芳芳留给他一个女儿，而后消失十年，最近又莫名其妙地给他写来了一封信。他和芳芳还能破镜重圆吗？他们间还有真正的爱情吗？经历过人生太多痛苦和考验的他，就像一块生铁，不断地在炉火中锻造，才有现在荣辱不惊、淡看红尘的夏天。他的诗歌，他的爱情？如今的他，只会以沉默面对一切。萧云决定去面见珺如。

　　在酒吧的灯光下，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裙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身材纤瘦，长发齐肩，耳朵、脖子和手上戴着一大串叮叮当当的东西。恍然间给别人的感觉是这女人的自我存在感极强。像是那种自恋，任性，喜欢抛头露脸的女人。她这人就像她写的小说一样，乍看上去满是情爱的故事。她的脸有点圆胖，显得没有下巴。萧云忽然想起以前曾在一本算命的书里看到过，没有下巴的女人命不好。也许真有其理。她的脸看上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就像她的命里少了婚姻，少了爱，少了钱。轻柔的音乐声中，萧云要了两杯红酒，早就想好的话题在不急不徐中缓缓开启。
　　“今日请你来就是想与你说下我老师的事。我老师又要工作又要写作很忙，他没时间纠缠，望你以后别打搅他。”萧云开门见山，直达话题核心。
　　“谁打搅你老师了？好笑。”珺如一脸不屑，像是所发生过的一切与她根本无关。
　　“自大学起，我在他面前十年了都不敢露脸。他不是普通人物，他是才华横溢的天才诗人。有些事，你不要想得太天真了。”
　　“我与你老师只是普通朋友，我们连私聊都没有。”
　　“我老师是我们大学里的男神，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他对你其实不错，觉得你写了那么多文字，很是励志，也多次给你点赞鼓励。你为何还要对我与老师的事品头评足？”
　　“谁对你们俩评论了？好笑。”珺如故意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像是萧云真冤枉了她。可她没想到多次发在公众号里评论夏天与萧云的文字，竟被萧云关注了。她一时气急败坏所犯下的事，还真没想到今日会被萧云问话。
　　“你以后还是好好写你自己的书吧，你本与我们不一样，我们有工作，而你是靠文字来生存的人，你不要耽误了自己。”
　　萧云开始劝她，她知道这个女人有点走火入魔了，真怕她再惹出是非，“你了解我老师吗？你知道他有多优秀？夏天思想深邃，视野辽阔，他的诗忧国忧民，走在时代潮流的前沿。我们应该崇拜他，让他有更多的精力去创造优秀的诗篇。”
　　“我何时影响过他了？我们从没私聊过。”
　　“可你想越界，想使出各种心思引起他的关注。你这样做会很累，很伤神的。你身体本就不好，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喜怒哀乐。我们应该多倾听自己的灵魂去渴求进步的声音，而不必过多地去浪费自己的时间和情感。”萧云一字一顿，似在劝告，又像是在警示她。
　　“那么你认为你优秀？”珺如也步步紧逼。
　　“我当然优秀。从小学到高中，我的成绩都是数一数二的，我在单位里也被他们评为第一美女，难道我不优秀？但在夏天老师面前，我从没感到自己优秀过，我只是敬仰他，崇拜他。”
　　她想起了夏天曾说过的话，在人类历史上，当面临一个历史的大转折，一个新时代的曙光就要出现的时候，总会出现这样的追求或回归人类终极价值的天才。它不像高尔基那样只兴高采烈地大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的海燕，而是帕斯卡尔的那支会思考的芦苇。它很脆弱，它很孤独，它甚至很悲剧，但它是劫难不断的人类得以拯救的最终希望。是的，夏天就是属于这样的天才诗人，如同有人所说，诗人就像德尔斐的神：他既不炫耀也不隐藏，他传达人类生命的意义。
　　珺如沉默不语了。也许此时的她才觉得自己与夏天的希望还真可能渺茫，而萧云依然觉得她已燃烧的欲望之火不可能那么快就会熄灭，她还会不断地折腾。这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女人，她会不择手段地想出各种主意。有时执念就是一种毒药，让人欲罢不能。
　　珺如的事情伤了萧云的心。珺如似乎走远了，但她的影子像魔鬼般，总是阴魂不散。萧云总会想起不愉快的一些事情。曾经追求者多多的萧云，一直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走近夏天，其实她知道，她在他身上找到了自己相似的性格：一颗高贵正直自由的心。像是流淌着同样的血液，散发着同样的气息，她必将追随其后，彼此照应，相互取悦。他与她是这个虚妄世界里的同类，十年的时空隔离，还是走近了彼此。看似书生的夏天实际上内心的坚韧不是一般人所能及，你无法理解他钢铁般的意志存在，你很难真正走近这个曾经对爱情绝望过的男人，他的心曾碾成碎末，七零八落，无处安放。如今有人要将它重新拼起，这会圆满如初吗？你会有这份执着之心吗？你自己的心不也与他一样，曾经碎了一地素心，无迹可寻。如今若再次陷入这情海浮沉，怕只怕碎了的不只是一地素心。你只能选择欣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样你看他是美，他看你也是美。就像走进一个封闭的电梯一样，电梯是一只神秘的黑匣子，它会对你的行为进行编码、存储和提取，在狭小的空间里面，压缩你的个性。当你终于成为“沉默的大多数人”时，你也会在这个黑匣子里，沉默并且消亡着。不想沉默，不想消亡，那就保持一定距离的欣赏吧。
　　萧云与夏天就像是两个奇怪的事物，你是一棵树，我也是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