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十年》雪落无笙

20、遇见十年 夏天的身边

　　也许是厌倦了单位里的编辑工作，无论林社长和路娜娜两人如何折腾，萧云只想寻得一隅逃离眼前的困境。而到郊野夏天老师家学诗，不知不觉成了她的最爱。夏天的小院子永远向她敞开，天蝎与魔蝎开心地聚在一起聊诗。
　　“老师，你相信宿命论吗？”
　　“我相信啊！”
　　“每个人的前世都有因缘。没有相欠
　　，不会相见。你说，前世是老师你欠我，还是学生我欠你呢？”
　　“傻丫头，前世的事啊，都留在前世的记忆中了，今世怎会记得？”
　　“我猜啊，肯定是老师欠我的，要不今生你怎愿意教我写诗？”
　　“前世啊，我是书生，你是丫头，天天替我打扫院子的丫头。”夏天说话不留情面。
　　“老师是天蝎，我是魔羯，老师天生比我高贵。前世里你还真可能是书生，而我呢，是丫头。”
　　“等有一天，丫头还清了前世欠下的债，就可以远走高飞，寻找属于自己的天空了。”
　　“说来说去，老师还是想早点赶我走，是不是？”萧云瞪了夏天一白眼。
　　“哈哈……”夏天得意地笑了。
　　那爽朗的笑声，如此熟悉，就像多年前，他在讲台上讲着课，萧云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那笑声追随风的脚步，从屋外传至小院子。阳光明媚，池塘中的睡莲敛开了笑脸，芙蓉树上的鸟儿也停下了飞跃与歌唱。
　　萧云将夏天的诗一首一首地硏读，有时还将老师的诗与照片一起发至朋友圈，她藏不住重聚的欢喜之情，似乎要与全世界一起分享她的快乐：大学毕业那么多年后，她又一次跟随老师学诗了。一个网名叫珺如的女人开始关注了她。珺如比萧云年纪大几岁，是市里出山较早的作家，也是萧云从未见过面的圈友。每当萧云发一次夏天的诗，珺如在晚上就失眠一次。
　　“这男人长得如此帅，诗又写得如此好，似乎才华与俊美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不愧是男神级别的大诗人。”她傻傻地想着。
　　离婚多年的她，独自生活。当夏天的照片突然出现在她朋友圈，寂寞已久的女人心像是秋风扫过湖面，一层一层，微波四起。夏天俊朗儒雅的身影就这样不知不觉走进了她的世界。
　　“我要走近他，他就是我前世的情人。”珺如痴恋上了曾有一面之缘的夏天。她千方百计寻找接近夏天的机会，似乎夏天就是她无法逃避的情人，由不得半点悬念。她深觉志在必得，深陷其中。怎么走近夏天呢？珺如费尽心思地想，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就是约上一群文友吃饭，顺便让熟悉夏天的一文友邀请夏天也一起来吃饭，这样不就能走近夏天了吗？这主意似乎很是完美，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成分。她越想越开心，多年来的抑郁一消而散。她眼前恍惚着，想象着夏天就坐在她对面，她与他喝着红酒，脉脉相视而笑。也许太疯狂了，她抑制不住内心期待已久的狂喜。这一天，她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段心情文字：
　　“我花已开，只待君来。”
　　也在珺如朋友圈里的萧云看到了这行文字，她看了就过了，也没多大在意。萧云还真没想到这“君子”说的就是夏天。
　　夏天因为忙着教萧云写诗，硬是将珺如他们请他吃饭的事拖了又拖。本就喜欢安静，喜欢独处的他，其实不是很喜欢去凑这个热闹，可珺如朋友这边催着急，似乎夏天不来一天，他们就等一天。夏天拗不过他们，只好去赴这个约。
　　晚宴上，珺如穿着一身深海色的长裙，脖颈上挂着一块墨绿的玉石，右手腕缠着紫檀珠手串。其实琚如长相一般，但巧于打扮的她极会掩饰自己的缺点。圆厚的褐色眼镜虚掩着天生小眼睛的迷离，偏黄的肤色涂了一层浓厚脂粉，疏离的眉毛被她精描细琢，倒也有了夏日里最是浓密的两弯柳叶眉。极是多情的珺如有点自恋，她很是期待和自信，深觉凭借自己多年来写过几本小说的名气，总有一天夏天将倾情于她。也许她也真有自信的资本，常在朋友圈里展示个人魅力的她，确有几个离婚的或丧偶的老男人追随，偶尔送下鲜花，献点殷勤。她在朋友圈炫耀过几次。只是他们给她送了鲜花，送了好吃的礼物后，如同没有续集的故事，再也没下文了。也许她只是喜欢被人追随，或者在等待更好的男人。珺如没有工作，也没有其他的收入，除了偶尔帮人写点文章赚点稿费。年轻时的她曾在各地奔波，做过文字工作。几年前离了婚，后又生了一场大病，自此一蹶不振。亏得父母兄弟姐妹帮忙，如今才勉强坚持了下来。这几年她不断努力写文章，终究也是度日维艰。市区里租的房子要付钱，每天的吃穿要用度，再加上她这人本爱打扮，胭脂花粉日日不少离。从不思虑今朝有饭钱，明日怎度日？年轻时也曾青春娇媚过，如今的她终究少了几分当初的姿色。而当儒雅博学的夏天出现在她面前时，久违的少女时光中的浪漫情怀，春草般在某一个雨季忽又复苏。

　　在珺如精心安排的饭局上，性格豪爽的夏天与他们互加朋友。珺如掩饰不住内心欢喜之情，写了一篇《爱恋》的文章发在朋友圈，最是醒目的一句是：
　　“我的书生啊，终于等到了你，快点出来吧！你就藏在我的背后。”
　　珺如近乎疯狂的兴奋之情，终让萧云开始关注了她在朋友圈中的一言一行。而她连续多次在夏天朋友圈下面的点赞，让萧云恍然明白：原来她爱恋上了夏天。
　　“夏天知道吗？”萧云极想明白这一事，“他与她怎么认识的？”
　　珺如点赞几次后，开始在夏天朋友圈下面发表评论，东一句西一句，有说没说。夏天没回她的评论。也许是受到冷落心里有了情绪，她转身写了一篇文章发在朋友圈告白：“喜欢你，欣赏你，才会给你评论，才想与你多说几句。你若总不加理会，以后就不与你互动了……”
　　最是让萧云寻思的是，自那天起，夏天开始给珺如点赞了，偶尔也会在珺如朋友圈下面评论几句。这一切让萧云极为在意。
　　“这是我心目中高冷的男神吗？自大学起，我认识你十多年了，也不敢逾越一点男女之情。在我心中你一直像是圣人般的存在。对你，我除了崇拜，就是敬仰。你认识她多长时间？怎一下就如此熟悉？”
　　萧云越想越不舒服，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但又无可奈何。“谁叫你这么张扬？将夏天的诗与美照贴至朋友圈，是你亲手将夏天推荐了出去。”
　　此时的萧云才悔不当初，自己还真是太幼稚了。夏天可是大学里的男神，所有的女人见了都会为之心动的男人，你怎没想到这一点？她越想越是后悔。
　　“也许暂时装作什么都不知为好，也许夏天只是随便闲聊几句解解闷，不要去多想了，不会有什么事的。向来骄傲的你怎这么不自信了？你是不是真喜欢上了夏天？”萧云胡思乱想着，她想起了张爱玲说过的一句话，“喜欢一个人，就会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
　　也许爱一个人真是一串奇怪的矛盾，你会依他如父，尊他如兄，想师事他，却又希望成为他的女皇，他唯一的女主人，不甘心只做他的小丫鬟、小女奴。萧云寻思着眼前的一切，可又不知怎好。她将一切藏至心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空时还会来夏天小屋学诗，种花，在院子里拾捡金黄的银杏落叶。实在熬不住时，她也会问：
　　“夏老师，你与珺如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
　　夏天坦然答道：“珺如啊，我们以前就是朋友。”
　　“老师撒谎。她曾是我QQ群中认识的文友，你以前没加她朋友圈，是最近才加她的，是她在我朋友圈中看到你又帅又有才，才加了你吧？”
　　“我们以前就认识，只是没加朋友圈，上周文友们一起聚餐时加了朋友圈，偶尔点个赞，除此而已。”
　　“原来夏老师还真与她一起吃饭过。”
　　“这点小事，你还有想法？”夏天莫名地看了下萧云，甚是不解。
　　“你觉得我与她比，谁更优秀？”
　　“这怎能比？你本来就是我学生，现在又跟我学诗，关系更进了一层。我与她都不怎认识，只是偶尔点个赞。遇上价值观相同时，随便评论几句，就这么简单。”夏天一字一句地解释着，“你怎多愁善感起来了？”
　　“就是昨天忽然有情绪了，心情极差，就想再次将自己封闭起来，谁也不理。肯定受到了某人的刺激。”她幽幽地诉说着自己。
　　“认识自己不是封闭自己，在与别人和世界的交流中，才能认识自己，做好自己。”
　　萧云再不敢多说了，她还能说什么？你是谁？你只不过是夏天的一个学生，或者说徒弟而已。以前是，现在还是。想起这些，不禁神色黯然。女人是花，每个人都美过，那些青春，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而后只是慢慢凋敝颓败。春去秋来，谁都无法阻止光阴的无情。所有的纯真和美好，只能留在心底深处。
　　秋已深，花已败，风萧萧兮，叶落满园。
　　温柔活泼的萧云忽然间不见了，心情若似雨后的山体，泥沙俱下，零零散散不成诗行。有时她多希望自己就像是美国电影中的西部牛仔，戴着草帽，骑着马儿，独自飞驰在辽阔的草原上，只想向前，永不再回头。童年时的阴影，渐又寒霜般浓重萦怀。她想起了吴虹与程川，周诗诗与童言。桃花流水，有情无情，一切的感情在现实面前都不堪一击。
　　她又想起了童年时从不约束自己的父母给了她彻底的自由，却又将她推向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一个没有温情，没有安全感的边缘世界。她总在梦境中奔跑，不停地奔跑，她找不到真实的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虚拟的东西，现实的彼岸遥不可及。她害怕着，徘徊着，摸索着。她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像是陷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她反复做着同样的噩梦：独自一人徘徊在地狱门口，阴森森的寒风裹挟着轻盈欲坠的身体，四周一片漆黑。
　　“我是不是有点抑郁了？”萧云感觉如是，可又无法摆脱这种消极的情绪。
　　“这世界有纯粹的感情吗？”迷茫困惑中的她叹问夏天。
　　“真正纯美的东西在自己心里，如王阳明所说，没看花时，花等于没有，而一看花，花就明白起来，那就是心底之花。”夏天轻描淡写地解释着。
　　“心底之花终究是念想，是虚妄的。也就是说不会有纯美的。我一直以为有纯美的东西，只是我没走近，没看到。”萧云越说越是伤感，“我从小用天真的骄傲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衣，努力守护着自己免受外界的伤害，就这样低级地行走在这个世界。我写过一首《蝴蝶梦》，我就是一只蝴蝶，即使有梦，也只是蝴蝶之梦。”
　　“萧云啊，你的想法还是很有问题，你该去读读王阳明的心学。”夏天听着萧云有点沉重的话语，劝慰着，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事。
　　萧云看着夏天老师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他不仅有才华，而且依然那么俊美，让人舍不得就此远离。骄傲的萧云尽管万分不舍，也不想彻底在夏天面前屈服。
　　“我要成为优秀的人，要成为老师眼里很优秀的人，我容不下老师眼里还有其他比我更优秀的人。”
　　“你已经很优秀了。”夏天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傻，他似在一步一步引导萧云说出她的心里话。
　　“你说我优秀，那这么多年来，为何命运不赐予我更好的生活，为何让我过得如此平淡？”
　　“优秀的人命都不好的，因为优秀的人有信仰，有理想，要求太高，对自己对别人对世界都是如此。而这一切又很难满足他的愿望，所以他总是悲剧性的。顾城也好，海子也好都如此。所以优秀的人要学会控制悲剧性的命运，不让它导向绝望和死亡。”
　　“你又摆出大学教授的话语来教育我。似乎在给我大学的作文写评语，冷漠理性，不带人间烟火味。”
　　“优秀的人往往个性强，有思想，特立独行，。所以我认为无论自己感觉或别人说你有多优秀，做人还是要谦卑，要平和，要宽容。总是要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世界之大，优秀的人多。优秀的同时保持谦卑宽容，这就更优秀。”
　　“你的意思就是说我这样的女人没人喜欢？如果你不喜欢我的性格，那你干嘛愿意教我写诗？你在用慈悲的情怀怜悯我？我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谁说我不喜欢你的性格？你性格到底怎样我还没琢磨透呢。教你写诗，一方面你是我学生，学生喜欢听我讲诗，那是我的幸福，能体现我的价值，所以我喜欢。另一方面我自己喜欢写诗，所以也喜欢会写诗的人。”夏天越说越像个导师，字字铿然，“我大学时的班主任说我有傲骨，却没有傲气，这是我为人处世的一种方式。”
　　是的，这就是真正的夏天，那么多年萧云不敢走近的夏天。他永远那么深邃，像是夜空中遥不可及的明星，独自在夜空中闪耀着璀璨的光芒，谁也不知它到底有多遥远。萧云永远捉摸不透夏天的真实情感。
　　老师，你知道吗？我花了十多年时间才走近你，你难以理解吧，我就是这么个人。一个人飘啊飘，像个流浪者，也不愿意向任何人走近。在你背后多年，读过你写的很多诗。后来想读你写的更多的诗，就站到了你的面前。萧云多想说出这一切，说出这十年来自己对他的这份感情，可她终究没说。
　　“你到底喜欢谁？”面对着夏天，萧云始终不敢直问，她还想好好保护自己的矜持和自尊。“万一夏天喜欢的真不是我，那我不是没了退路？甚至连师徒都不能再是。”
　　她就是不愿说出自己的爱，只与他徘徊在情感的边缘世界，她与夏天永远达不到话题的核心。她猜不透夏天的真实世界，他永远是个谜，就像是大学那时给她的感觉。
　　“你不说，我也永远不会告诉你。”
　　爱与不爱，就像夏日萤火虫的光，迷蒙在静谧的夜空，迷雾般的树林中。就这样亮闪烁着，黯淡着，就这样沉浮在这个多情的夏季里。人生如旅途，寻梦路迢迢。出发的地方，始终留存心底。而终点，终究不知在哪里？在大海的孤岛上？在草原的边缘？亦或在远方日出的地平线上？爱，不是潮水，我不希望是潮水，来匆匆，去也匆匆。心，终究不是堤上的水闸，封闭或者开启，任它潮涌。
　　山风捎来远方的梵音，轻柔，绵绵不绝，如同一根根情丝，牵起昨日的挂念。人世间，多少痴男怨女。奈何桥上，多少悲与欢。爱在红尘，爱在这个多雨的夏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