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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遇见十年 大学一毕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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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一毕业,周诗诗就跟着华哥去了呼伦贝尔大草原,那是她一直魂牵梦萦的地方,那是她五岁之前的美好记忆。她曾经与萧云说过,她的梦想就是回到草原之家。而大学四年后,她拥有了真真实实的梦想。
之后,再无周诗诗的任何消息,直至两年后,萧云收到了她的一封信。娟秀的字体,亲密的言语,一下子将萧云带回了大学时光。她们曾经一起在学校的湖边抓龙虾。她们一起去学校食堂影院看费雯丽主演的《乱世佳人》和《魂断蓝桥》,看嘉宝主演的《茶花女》,看赫本主演的《罗马假日》。她们曾经一起去学校的体育馆舞厅蹦迪,一起去校门口酒吧喝酒聊天。那时候的萧云与吴虹囊中羞涩,都是条件稍好点的周诗诗请客。而等不及萧云几个室友工作后有钱回请,周诗诗已追随华哥远走他乡,寻求她所谓的诗与远方去了。这两年,萧云常会想起她,只是苦于没有联系方式。今日回至老家,意外收到了周诗诗的来信。大学四年的情谊,展信如面晤,萧云有点小激动。她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浸染着周诗诗体香的信笺,不禁想起当年寝室里蹦蹦跳跳活泼开朗的周诗诗。那时的她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有欢声笑语。萧云庆幸读大学时给过周诗诗自己老家的住址,也许这是她俩唯一的联系方式。唯其如此,今日才会收到她的来信。
“萧云,你好!原谅我相隔两年才给你写信。其实,你应该高兴,因为你是我这两年来第一个收到信件的好友。原谅我与你们的不辞而别。当初一切皆是匆匆,我父母又是极力阻拦我远走他乡,我就没心思与你们聚聚再走了。
我来到了呼仑贝尔大草原,这是一个美丽辽阔的草原,它在大兴安岭以西,是世界著名的天然牧场。这里有一大片一大片充满神秘气息的白桦林,阳光从舒展的树枝间照射下来,斑驳的光影像个精灵般穿梭在繁密的树林中。奔腾着的北方之马的嘶鸣声,从远处深?的树林间传来,一声比一声激越,似有千军万马汹涌而来。树林边清冽的湖水从大兴安岭的山脚奔涌而来。呼伦湖和贝尔湖是蒙古族的生命之水。鹰在天上盘旋,夕阳下的喂鹰人,仿佛人间的神者,用虔诚的双手捧出一粒粒的鹰食。等它们飞累了,悄然隐入神秘的白桦林。我喜欢北方的草原,北方的树林,北方的湖泊,还有那绵延千里的大兴安岭。一切就像是曾经梦境般地美好。
华哥一家对我很好,他的父母都是牧民,我们常做奶茶喝,奶羔吃。蒙古人喜欢喝奶茶,他们做的奶茶很香口。奶茶里既有茶又有奶,有时还放一些酥油,羊油,马油,以及少量盐。这种奶茶可好喝了,我们南方人是喝不到的。这里草原上的牧民生活简单,粗犷,不像南方人那般精细。华哥家人喜欢吃羊肉和面食,一开始我不是很习惯,有点腻,但慢慢地就习惯了,入乡随俗。只是他们村的房子都是矮平房,一排排连在一起,不像我们老家这边,一眼望去全是高楼大厦,钢筋混凝土。其实人类与狼群与蜜蜂蚂蚁一样,也是群居动物,喜欢成群结伴过日子。辽阔的草原上,牧民的一个个矮平房错落有致。群山连绵,白色的蒙古包零散在山脚下。逢上草原节日,月光静静地洒落在草地上,篝火燃起,民族鼓乐声响,我们手拉着手,唱起歌,跳起舞来。无需太多的物质,太多的金钱,简简单单,生命就如此快乐。萧云,这就是我喜欢的生活。小时候的我,就在这样的草原和戈壁滩上长大。牛羊成群奔逐,蓝蓝的天空白云飘,青青草原上年幼的我也跟着牛羊奔跑,自由自在,快乐无比。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们一走出家门,就是一片辽阔的草原。站在高坡上望去,树林成片、湖泊密布,牛羊四散。一个个白色的蒙古包分散在远处绿色的草地上,像是草地上长出的一个个大蘑菇,非常地华美。平日里华哥父母出门放牧住在蒙古包。我与华哥在草原上的一个村庄里教书,来去不方便,平时住校。周末时,我坐华哥的摩托车去他自己村庄的平房住。物质条件是简单了点,但我不在乎。只是冬天里气温低,多是冰雪天气。有时夜间温度会降至零下三十度,一滴眼泪流下,都会瞬间凝固成冰。整个冬天我都不敢去外面走,怕凛冽的寒风会将我冻坏。大地一片静谧,一片冰雪世界,那是我眼里的呼仑贝尔草原的冬天。
萧云,你骑过马吗?还没有吧?呼仑贝尔草原的树林里养着很多马。有专门的牧马人在管理。牧民们需要马时,向他买,但马也不是随便可以牵走,还要看你与它有没缘分。马是很野性的,品种很多。呼仑贝尔草原上的蒙古马性格刚烈。如要买马,必须先要学会驯马。驯生马,只能选择在马驹三岁之前的那个早春。早春时节,马最瘦弱,不到三岁的马刚能驮动一个人,还不懂得被人驾驭的感觉,它的一切习性就像春天的万物般,迷离扑朔在和煦的阳光下。年轻的牧民们选择自己喜爱的马种,包括马色,然后牵回家训练。如若你驯服了这匹马,那它就以你的名字加上马的颜色来命名,并将永远归属于你。如若还驯不服,一年后可以选择新的马种来重新开始训练。
萧云,你听见过狼的嗥叫吗?在这草原上,我常能听见。“一声深沉的、骄傲的嗥叫,从一个山崖荡漾到另一个山崖,回响在山谷中,渐渐地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这是一种不驯服的、对抗性的悲鸣,是对世界上一切苦难都蔑视的情感迸发。”这是美国生态学家奥尔多·利奥波德所写的《沙乡年鉴》中的狼嗥。利奥波德在近五十岁时购买了一个荒弃的农场,在此后的十几年里,他在这个被他称作“沙乡”的地方盖了一所破旧的木屋,成了他亲近自然的“世外桃源”。《沙乡年鉴》是他一生最好的杰作。这是他对自然、人类的命运及其与土地的关系观察思考的结晶。他认为:一个事物,只有在它有助于保持生物共同体的和谐、稳定和美丽时候,才是正确的。他提出了人与自然相互依存的关系。利奥波德发出呼吁:在人类历史上,我们已经知道征服者最终都将祸及自身。
我研读过他的《沙乡年鉴》,也明白了人与自然与万物间的平等关系。地球本是一个和谐的家园,它只是漂浮在浩瀚宇宙中的一颗恒星,极为渺小,而人类更是渺小至极。所以我们都该以敬畏之心平等对待万物。草原上的苍狼和雄鹰是蒙古人的图腾。据说成吉思汗的祖先也是承受天命而生,他们就是蒙古人所崇拜的图腾狼。
以前的我也怕狼,从小在故事书中听多了狼外婆的故事,觉得它是邪恶的化身。我父母在新疆当知青时,也是因为黑夜草原上的狼挡路而结合在一起。也许我天命与狼有着一定的因缘。没有狼的故事,也许就没有我父母的婚姻,也就不会有我的存在。如今我又来到了内蒙古草原,并将永久在这儿住下,我又与狼有了历史与现实的近距离接触。狼是我们草原上的图腾,一种神灵般的存在。人与万物之间的缘份就是如此奇特,就像我与华哥的故事,来自那么遥远地方的两人,却能走在一起,这就是缘分,是我与草原,与草原之子的缘分。
当初我跟华哥来至呼伦贝尔,我妈是坚决不同意,曾以断绝母女关系相要挟,可我终究顺着我的心走向了草原。这是我的命。我父母好不容易从新疆草原回归至江南老家,而我却要重新回归草原,一切皆是命中注定的一种救赎。我理解父母的不舍,但他们理解不了我的存在和快乐。在老家的套房中,我总觉得自己是被囚禁的小鸟,如今在这片一望无垠的草原上,我才会觉得自己真像个苍鹰,翱翔在草原之上。苍穹,草原,牛羊成群,那是我向往的自由和快乐。
萧云,有空与吴虹她们一起来我草原之家。我期待与你们的再次见面。替我问好她们。另外,还想麻烦你一事,大学毕业后,我私自跟着华哥来到这儿,后来曾打电话给我爸妈过,可他俩气头上,不容我半句解释。至今为止,我还不敢给他俩打电话问好。我告诉你我父母的住址,如你有空,麻烦去探探我爸妈现在的口风。其实当初我也冲动,没跟爸妈好好坐下来谈谈。那么多年了,我开始有点想念他们两人,还有我亲爱的奶奶。拜托,辛苦你了!”
读着周诗诗写来的这封信,萧云还真是惊喜。
“你能想到爹娘也好,毕竟他们生养了你,我还真以为你不认爹娘了呢。”
信里面周诗诗的一番慷慨肺腑之言,还是深深打动了萧云,她不由地叹了口气:“这才像是我心目中的性感女郎周诗诗。这么美丽又多才多艺的女郎,草原会议让她变成啥样呢?”
萧云忽然极是想念周诗诗。她翻了下墙上的挂历,圈了一个周末时间。她要去找周诗诗的爸妈聊聊周诗诗的故事。
萧云手里提着一袋苹果,按着周诗诗给她的地址,七转八转绕过几条小巷,来到了周海和柳惠住的地方。这是一个有着十多年房史的五层公寓,周诗诗家在四楼。气喘吁吁爬上几层楼梯,萧云停下来对了下门牌号,“四楼,没错”。她敲了几下,开门的是周海。
“伯伯好!我是周诗诗大学的同学萧云。”
“哦,是萧云,快进来坐吧。”周海没见过萧云,只是以前从诗诗口中听说过萧云的名字。
萧云脱了鞋子进了屋,她看见穿着淡紫色睡袍的柳惠从卧室走了出来。读大学时柳惠几次来寝室找过周诗诗,萧云曾见过她。好多年没见,柳惠似乎苍老了不少,头发往后盘了起来,额上方犹有些白发若隐若现其中。她的气质依然优雅美丽,像是她家书桌上摆放的那只青瓷瓶,在岁月中沉郁着古典的风情。其实周诗诗长得有点像她妈,尤其骨子里那种不屈的个性。
“阿姨好,我是萧云。”
“认得你,萧云。”柳惠笑着赶紧拉过萧云的手,坐至沙发上。
周诗诗说她妈是家里的总司令,她与周海都得听柳惠安排一切。如今眼前的柳惠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锐气,她将清雅的上海口音深埋在内心深处,生命终将走向平淡是真。那倦怠的眼神透露着对生活的和解。曾经的柳惠一腔热情,将希望寄托在像她年轻时一样美丽的周诗诗身上。周诗诗聪明、开朗、活泼,在她身上似乎潜藏着无穷无尽的青春激情,如同柳惠知青前那时满怀生命的热情。柳惠坚信过考上大学后的周诗诗会很有出息,会混出一番属于她的事业。她曾无限憧憬着诗诗的未来。可自从诗诗周末不回家之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她就有点急了。她打电话给诗诗,不接。她去学校找诗诗,她早已不知去向。那时的柳惠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女儿失控了。读大学后的周诗诗一直在有意无意摆脱家庭的束缚,她努力想逃离父母的视线。柳惠不知道自己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她无数次反思过,可就是想不明白。从小给诗诗寻找最好的教育资源,给她穿最漂亮的衣服,报名最好的兴趣小组。长大后的周诗诗多才多艺,气质如她年轻时那般美好,可她就是没想到女儿为什么会逃离父母,更没想到的是她竟置父母于不顾,远奔呼伦贝尔去做草原的女儿。这一切难道都是命?难道命中注定?
周海泡来了两杯绿茶,一杯给萧云,一杯给柳惠。他在她们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萧云第一次近距离地看了下周海,他戴着一幅银边的眼镜,眼里流露出来的尽是时光中的平和,那有点黝黑的脸上透露着知识分子的斯文。这是与柳惠一起在新疆戈壁滩上奋斗过十年的老知青,他们的酸甜苦辣早已溶进了过往的岁月,就像冬日的凄风冷雪,消失在春日融融中。岁月抹平了一切,如今,谁也看不见他们内心深处的渴望,也许命运赐予他们更多的是对生命的执着和坚韧。
客厅里摆放着一盆春兰,叶子苍翠,香气清幽。书桌上的瓷瓶里放着一大束白玫瑰,正开得绚烂,旁边有几本硬皮书放着。最是醒目的是一台老式的放录机,单独存放在角落一张古色古香的桌子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客厅里,一切都那么温馨舒适。
“阿姨,你还在跳舞吗?”
“还在跳。舞蹈是我的生命,将伴随我一生。但现在跳不动激越的歌舞了,只能听听上海风情的老歌,跳跳舒缓的歌舞,愉悦时光中的寂寞。”
也许情有所动,柳惠到放录机旁放起了音乐。那是旧上海最流行的音乐,柳惠依然保留着这种风情的碟片。如今的她是否真正爱着周海?相伴半生总会有千丝万缕的感情。无论曾有过多少命运的不甘,而眼前的周海一直陪伴着她,宠爱着她。特别是周诗诗跟华哥去了呼伦贝尔草原后,她与周海相依为伴,养养花,听听上海老歌,偶尔也跳跳慢节奏的歌舞。有时两人走走象棋娱娱乐,那摆放在桌上的一副象棋,无言地见证了岁月中的平静。
“阿姨,伯伯,你们好!我这次来看你们,主要是向你们汇报下周诗诗的事。诗诗心里有愧,不敢给你们直接写信,她托我来将信件转交你们。”
萧云将周诗诗的信递给柳惠。柳惠颤巍巍地接过信,一字一句地读着,读到最后几段赞美知青精神时,眼圈里打转的泪花迷糊了她的双眼,她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可还是模样糊一片……
周海递过餐巾纸,她不住地抺擦着,似乎要将所有的怒气和委屈都在此时此刻倾尽。其实,她早已原谅了诗诗的选择,她一直在等待诗诗的来信。两年多过去了,已近知天命的她还能对命运如何抗争?她只能听从一切天意的安排。柳惠用了十年时间好不容易从新疆回到老家,可从没想到周诗诗会选择她曾经走过的老路。像是命中了一个咒语,想逃避也逃避不了。诗诗长大了,她有自己的梦和远方,她的生活由不得柳惠来安排。一切只能说是宿命般的存在。一别两年,无论有过多少痛楚,伤痕早已消失。时间化解了人世的一切。
“萧云,今日谢谢你送信过来。诗诗也不再来这儿长住了,我和她爸退休后准备去上海,那是我的老家,我一直想回上海去。”
柳惠的心里依然深藏着上海老家,那是她一辈子魂牵梦萦的地方。
不久之后,萧云收到了周诗诗的第二封来信:
“萧云,谢谢你去看望了我父母我想他们终会理解我当初的选择,我相信自己的选择不会错。也许因为他们曾是知青,也许我有过知青子女的经历,当人们赞美拓荒者,歌颂拓荒牛,我想我更应赞颂的是在艰苦奋战中取得辉煌业绩的北大荒和新疆建设兵团精神。王震将军有一首诗:生在井冈山,转战南泥湾,戍边建兵团,安家戈壁滩!这是支边部队光辉的人生。当年的知青们也有着同样的精神,他们发起了“向地球开战,向荒原要粮”的伟大壮举。我父母就是承载历史使命的其中一员。过去的半个世纪里,他们以难以想象的百折不挠精神,在那荒芜的祖国边陲土地上奉献自己的青春年华。他们把生命融入了这片荒原,征服了这片土地,他们是英雄的一代。我深深敬佩着他们这一代,包括我的父母。
萧云,等我积够了钱,我要重返小时候住过的新疆戈壁滩,我还要去寻找北大荒的痕迹,我要好好体会父母这一代曾经的艰苦奋斗岁月,我要感知他们的精神,那将是我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每个人都有过青春,每个人都终将走向消亡,我想让我的人生精彩,让我的脚步踏遍想去的每一个地方,让灵魂绽放璀璨的光芒,那我也不枉来过这世上一遭。
冬天快到了,北方又开始飘雪了,而我早已习惯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