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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关于黑鹤(持续更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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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袅
1
她十八岁以前叫仇袅,不爱说话,脸总是惨白惨白的,不笑。“不吉利。”外婆看她的眼神总是阴冷的,有时候瞥她一眼,嘴里咕哝。
她不记得七岁八岁还是九岁时,妈妈带她坐了好久好久的面包车,从剑川县到了大理。仇袅第一次看见蓝色的玻璃楼和层层叠叠的白色小纱裙。妈妈问她想不想买那一排一排白钩子上的书包,她摇摇头,又问她想不想吃广告牌上金灿灿的炸鸡和有很多颜色珍珠的奶茶,她摇摇头。
“我想多拉拉妈妈的手。”
妈妈被地砖上的缝绊了一下,仇袅被拉着一块儿摔倒了。
膝盖钝钝地痛了一下,擦破了一点皮。
妈妈用大拇指一遍一遍划过伤口边缘,忽然把仇袅抱在怀里。
她那时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肩膀颤抖,为什么一遍一遍小声地重复着“对不起”。
她不喜欢这三个字,因为这是妈妈被那个男人打时哭叫着说的。
“没事,我一直在妈妈身边的,我爱妈妈。”
可是妈妈将脸抵着她的肩膀,闷闷地哭了。
擦干眼泪后,她忽然说,我们回去吧。
仇袅喜欢那个小车,因为颜色很好看,像太阳。
也有点不喜欢,因为妈妈坐在里面又哭了。
她抹着眼睛,眼眶越擦越红,最后用力抱着自己,肩胛骨在薄薄的背上凸出,颤抖着如同翅膀的断面。
她在一家旅馆前叫停了车。
“小袅,妈妈去买晚饭啊。”
“不,不,妈妈,别,我不要你一个人。”
“没事的。”最后一个字窒息了似的,妈妈“咚”一声关了门。
小女孩随着那声关门哭了出来。
妈妈又回来了。
她带了一本画着玻璃楼的杂志,绣小花的白色连衣裙,香香的炸鸡和放了很多珍珠的奶茶,还有卤子渗出饭盒的青椒炒肉丝。
仇袅把嘴巴塞得满满给妈妈看,妈妈笑了。
仇袅夹了三根肉丝给妈妈,全掉桌上了,妈妈笑得眼泪流出来。
仇袅涨得说不出话了,觉得一张嘴食物就要从喉咙呕出来。
妈妈说再去买根冰淇淋。
仇袅看着分针跨过两个数字,妈妈回来了。冰淇淋化了,她说,再去买一根。
时针跨过两个数字,妈妈回来了。没有冰淇淋了,她说。妈妈走了很久,很累很累。
妈妈又问女儿想要什么,仇袅头快摇晕了她还在问。
“妈妈,我们明天再拉着手逛会街吧。哦,我们去坐那个,那个,我们去坐轻轨吧。”妈妈可以看窗外的风景,我可以枕在她腿上。
“嗯,那个要买票,我...”她急匆匆地把门关上了,话都没说完。
仇袅看着秒针跨过两个数字。分针。时针。
窗外有猫在叫。
仇袅把买来的食物吃完了,伸手去够奶茶时压到肚子,吐了。
天亮了。
仇袅把奶茶喝完了。
“小朋友,你妈妈呢。”
轻轨的车票呢。
轻轨的车票呢。
轻轨的车票呢。
2
“这杂种把自己妹妹害死了!”爸爸跟外婆吼着,揪着仇袅的后领子猛扇了一巴掌,“绝对是她推的!”
外婆阴着脸沉思片刻,盯着仇袅的眼睛:“真是你?”
“我看着她推的!”爷爷嘴唇发白,握着的拐棍同声音一起颤抖,“脸上没血色,心也不像人!”
“不能要了。”奶奶嗓子哑了。
“真是你?”
仇袅被扇得耳鸣,脑袋也重得不行,但她仍然想起来看看妈妈,随后点了点头。
然后又被甩了一记。
仇李昨天刚满六岁,昨天刚断断续续地第一次说话,昨天刚和家人一起旅行,昨天刚死。
一辆辆轿车从身前“呼啦”一下飞过去,仇李向前挪了两步。
爷爷奶奶在互相讲话,爸爸在看手机。
那辆红车的通风口上镶了只闪闪发光的马。
那只马越来越大,直到看得清它竖起的鬃毛。
仇袅用胳膊肘使劲顶了一下仇李的后背。
“小袅,明天我们出去玩的时候,”妈妈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她的眼神仇袅以前没见过,“等到了那个大马路前面,车过去的时候,你用力推一下仇李。”
“老师说马路上有车,很危险啊。”仇袅兴冲冲地把酥饼干往嘴里塞,嘴里是香香的油和芝麻,干枯分叉的黑发随着小脑袋一晃一晃。
“不危险,妹妹是去和汽车玩,”妈妈下弯的双唇颤巍巍地张合,眉毛被浸得发亮,“乖,到时候我们去和廖老师住,再也不用回来了。”
“廖老师对你好吧,小袅不想和他一起住吗?”
廖老师真的很好。他对仇袅讲话总是慢慢的,不像爸爸有时候一身酒气地冲她叫;他告诉班上的其他同学别欺负仇袅,前天吃午饭还给仇袅多盛了一勺肉;上次家访时,仇袅说“你要是我爸爸就好了”,廖老师笑了笑,妈妈则红了脸。
“想。”
“那就推妹妹一下,妈妈和小袅就能离开这里了。”
仇袅说不清车子猛烈刹下的声音是否被妹妹的叫声压过,她只是觉得那瞬间脑袋被扎得生疼。
仇李的五官在仇袅忽明忽暗的视线中抽搐,鞋尖落叶般的沉重按下她眼前的景象。
静脉血的黑色在光下比仇袅的瞳色更为耀眼,脑浆扑上她的小腿,尚且温热。
仇李像爸爸,头发鬈曲,刘海翘翘的,爱说话,脸蛋红扑扑的。
爸爸喜欢仇李。他回家后总是亲亲她的额头,“这才是我女儿。”
仇李不喜欢仇袅。她在泼洒的饭菜中拾起碎了一半的空酒瓶,扔向仇袅,“砸死你,杂种!”
妈妈第一个尖叫,她的声音打破寂静,所有人都从震惊中回了神。
妈妈在哭,为什么?仇袅想着,忽然陷进眩晕中,血中的太阳在眼前坠下青绿的残影,鼻腔酸痛。
廖老师来家里做过几次客,还和妈妈吵过。
他们关上门,妈妈哭着逼近廖老师,质问着“这么快就忘了我吗”。李老师面无表情地后退。
“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做过!”“我要结婚了。”
仇袅后来问怎么了,廖老师叹了口气,像往常那样笑着摸摸她的头,“我也希望你是我的孩子”。
他们说是司机撞了小孩。
那个中年人一开始皱着眉头说没看清,最后终于松了口。
爸爸足足要到了十万。
回家后,爷爷突然说好像是仇袅干的。
半夜,妈妈带着仇袅去敲廖老师的房门。
她的嗓子中呕出野猫那样的嚎叫。
她松开了仇袅的手,眼球凸出,用力掐着自己的脖子,粗粝发黑的皮屑落到仇袅的眼睛里。
她用力揉着眼皮,揉出青绿的残影,揉到人们的叫喊逼近。
妈妈在拖拽中流泪。廖老师再不来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