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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白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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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人快让开!”一声喝斥响起,重重震在耳边。
木松从白光中回过神,那轮月亮也消失在眼前,身后的温暖也早已消散。
缓缓睁开眼,还来不及打量周围的情况如何,就被快速滚动地滚轮声引起了注意。
前面的人群纷纷散开,像是给即将到来的什么留出足够的空间。
木松还没弄清楚情况,一脸懵地留在原地,很快一辆急救推车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边上有几位医护人员正一脸紧张的推着车,一边推一边指挥:“前面的人靠边站……”
喧哗声随后从耳边响起,木松还没听清楚具体说的是什么,又一个人的出现让他震在原地。
推车上躺着的不仅仅是患者,还跪着一名浑身沾满鲜血的医生,他正在给人做心脏复苏,动物一刻也不曾停缓。
他低着头,咬着牙,汗水从脸颊滑过滴在衣服上,身上的衣服包括手上早已被鲜血覆盖,有些已经干涸了,有些还是新鲜且刺眼的红。
即使看不清样貌,木松也凭直觉认出了那个人就是白狸。
现实世界的他和黄昏之境的他没什么区别,不过是那头纯白的白发换成了自然的纯黑色,那身纯洁的白色外套换成了医生白大褂,平时见到清淡高冷的他如今变成着急紧张的模样。
木松很少见到白狸这幅样子,但他清楚,这才是最真实的白狸。
有人的心跳,有人的体温,有人的情绪,这才是白狸,最完整的白狸。
眼见推车就要撞上木松,后面突然有人伸手拉了他一把,将路让了出来。
这一拉也让木松大脑清醒过来,他还来不及说什么,耳旁就想起了一道批评和教育:“没看见正在紧急救援吗?在那儿傻站着干什么,人命关天不知道吗?这么大的人了,连基本常识和道理都不懂!”
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护工,他的话也引起了周边人的注意,对木松投去打量和斥责的眼神,即使没有说话,也能看得出来他们在责怪这个年轻人有多不懂事。
木松也被骂醒了,在大庭广众之下遭受到训斥,红晕顺着脖子爬上了脸,连忙低着头羞愧难当地道歉:“抱歉,下次我会注意!”
态度极其认真,但护工依旧不放在眼里,嘴里不饶人地说:“还有下次!我看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懂事了,光有一副空皮囊,仗着有几分学识就要不完了,我看时代早晚毁在这些年轻人手里。”
护工的话引起了许多年纪稍长的大人注意,似乎产生了同等共鸣,原本沉默的他们也开始议论起来:“是啊,现在的年轻人嚣张的很,一点不把长辈放在眼里,坐车也不礼让老人了,还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后面紧跟附和,对木松斥责不止,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未来。
木松头低得抬不起来,紧抿着唇,内心不甘却没法反驳,人多势众,他现在并不想一进来就惹麻烦,也不想和他们有过多的纠缠,只想找到白狸才是关键。
见他们议论上瘾,木松索性强行离开,头也不回,身后的议论声又增了一倍。
木松已经没空去听他们在说什么,进了电梯后随便按了个楼层,琢磨着电梯墙上的地图,猜想白狸此刻会在哪里。
电梯门打开,木松出去环顾四周,人来人往中他跟着人群走,听到有关刚才的消息。
“刚才又一个出车祸的人被送了进来,浑身都是血,看着都吓人,被送往抢救室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得活。”
“我看有白医生在应该有希望,他可是医院的头牌。”
一听白医生,木松就知道他们说的是白狸,但“头牌”这个形容词实在不像是夸人的。
“白医生可是高材生,全城属一属二的大人物,要不是他,哪有那么高的存活率。”
“我听说上次有人心跳都没了,最后还是白医生出马才把人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要我说啊,白医生说不定真有起死回生的本领,上天派他来渡劫的。”
“……”
木松停下脚步,看着前面讨论的人渐渐远去,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白狸曾经是一名医生,所以才能在崔欲的世界熟练拿药,给他打针。
他一直在面对死亡,不是因为犯下了无力回天的过错,而是他的身份本身就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白狸无论在黄昏之境,还是在现实生活中,他都是真正的天使。
木松来到抢救室门口,看着门上亮起的灯,隔着一扇门的距离,他感受到了白狸此刻正在里面进行殊死搏斗,时间有多紧张,死亡有多残酷,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木松知道自己可以进去,但还是选择了坐在外面大厅里,看着那扇门。
他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满是鲜血的场面,见不得生命在眼前流逝,即使相信白狸,他也不想亲眼见证那个残酷又紧张的场面。
以前曾在一篇报道上见过一句话,上面写着:“观看一场抢救手术,等同于丢了半条命!”
都不用亲自上阵,就光是在旁边看着,紧张的氛围,流动的鲜血,微弱的心跳声,还有不再清醒的患者,一秒一分的时间里,都是在跟地狱使者抢人,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就如周祝阳所说,一颗心脏太过沉重,没有人能够轻易承受住它的重量。
但现实往往太过残酷,至今没有金钱和权利得不到东西,平民在一些人的眼中如同蝼蚁一般,苟且生存。
如今的世道,什么都得分个三六九等,人也是。
木松在外坐了很久,眼睛一直盯着紧闭的大门没有挪开,没有任何能告知时间的事物,就这样干等着。
时间慢慢流逝,就在木松等得疲乏的时候,有一个女人从外面跑了进来,高跟鞋踩得空荡的大厅“哒哒”响,震醒了昏昏欲沉的木松。
他揉了下眼,再次睁开是一个头发散乱,脸上布着泪痕,嘴唇干涩,神态慌张又害怕的女人出现在他眼前。
女人站在抢救室门外,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似乎害怕抽泣声漏出,只能咬住握紧拳头的手,以此来缓解自己无法克制住的情绪。
木松猜测,这位大概就是出车祸那个男人的家属了。
病痛和意外给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带去的折磨是在是太过残酷无情了,它不在乎一个人是否善良,又或者你活得有多么艰辛和努力,照样不留余力的去摧残你。
比起木松在外的等待,这个女人的等待才是最真实,最含有感情的。
她的焦急和担忧是肉眼可见的。
时间又过了很久,女人站在门口紧紧盯着门上亮起的灯,她的身体已经麻木,已经僵硬,也不再哭泣,不在流泪,但这并不能代表她已经冷静下来了,而是无法在释放情绪。
木松的注意力从门后的白狸转移到了这个女人身上,她有一种痴情,又有一种内心的纠结。
她在盼望着灯能够熄灭,又不愿它熄灭。
因为害怕自己无法承受灯熄灭后的结果,所以便恳求能够一直亮下去,至少还能有点苟延残喘的希望。
木松能够理解体会她的心情,却不能一五一十的去感受,没有一个人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除非你们有着相同的遭遇和情感。
白狸的世界里并不是固定存在的黄昏,他更贴近于现实中的变化,随着时间,天色也越来越晚。
木松往外看的时候,外面一片漆黑,就连医院亮起的灯也无法照亮那片黑暗区域。
这场手术花了很长时间,随着夜晚的降临,门上的灯像是早有预料似的熄灭了。
随后便是门从里面打开,女人立马迎了上去,焦急地看着从里面出来的医护人员,迫切的想得到一个答案。
木松隔着一段距离,他并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看见女人悬起来的心并没有太大的起伏,就知道这场仗白狸打赢了。
他成功把人从死亡之境拉了回来,剩下的就得靠运气和天命了。
木松见人离开溜进了抢救室,他第一次觉得不受别人注意是一件好事。
夜晚像是给人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白日里的精神气也开始削弱,进去的路上木松瞧见好几个疲惫的医生靠墙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液浸湿,却连摘口罩的力气都没有。
从这些医生面前经过,里面没有一个人是白狸。
木松开始有一些着急,做了这么久的手术,身体应该累到了极点,他没有休息去了哪里。
沿着长长的楼道往前走,灯光越来越暗,到最后完全陷入黑暗,这像极了木松发烧时做的一场梦。
他怕黑想要逃跑,却听见了白狸的呼唤,给了往前走的勇气。
现在也是如此,越往里走,心里越情痴,白狸就在前面。
这就像冥冥之中的一种指引,在拉着他前进。
在楼道的尽头,木松终于看见了坐在地上的白狸,他身上穿着防护服,带着口罩,衣服粘在身上都没有一点反应。
白狸对面是电梯,他或许是想要上楼,却发现自己没了力气,只能靠在这里先休息一下。
木松尝试着叫他:“白狸?”
他微弱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传出了回声,很小又空灵,但面前坐在地上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木松又叫了一声:“白狸?”
他伸出手刚想去碰他,白狸身子偏了一下,人瞬间就苏醒了,他抬起头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木松,就着朦胧疲惫的双眼看向对面电梯。
或许是环境太过黑暗,又或许是他太过疲惫,但木松觉得是因为他太没有存在感了,所以谁都可以忽视他。
他顺着白狸的视线看向电梯,数字正从二跳到三,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木松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还是想帮他一把,出声问道:“你想去几楼?”
这次白狸终于有了反应,皱了下眉看向身旁,由于戴着口罩的原因,木松只能看见他那双幽暗又深邃的双眼,有种直击内心的感觉,不由加快了心跳。
白狸看了木松几秒,似乎在回想他是谁,毕竟能够进这里的除了医院的医护人员外就没别人了。
想了半天他还是没想起来是谁,脑子有些混乱,他随口说:“六楼。”
木松听他回应,内心也小兴奋了一下,不过没有表露出来,走上前帮他按了上行的箭头。
气氛沉淀下来,木松站在电梯门前就着暗光看向白狸,他仍坐在地上,微抬起头,黑暗之下,口罩遮不住他散发出的清冷,混杂着汗液的气息,挑醒你心中的悸动,放大了感官。
木松明明没做什么,却莫名有种心虚,有种被人看穿的错觉。
“叮”地一声,电梯停了下来,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的灯光泄了出来,直打在白狸身上,给了他一束柔和浅淡的光。
白狸收回视线,将光收纳,敛下神情,单手撑着墙壁站起身。
他腿一抖,木松就下意识的想去扶,奈何他很快就站稳了,根本没给这个机会。
木松在心里默默感到可惜。
先一步走进电梯帮忙按着开键,避免关门,白狸紧随其后走了进来,偏头看了木松一眼,将头靠在墙壁上,粗重地呼吸声隔着口罩传出。
木松心重重一跳,按下数字六的键,电梯空间充足,只有他们两人,数字一直在往上升,没有停下的意思,似乎刚刚那一趟人都已经走完了,直达六楼。
近十秒时间里,白狸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像是快喘不过来气,木松有些担忧地看向他,却感受到身上厌烦的情绪,想要提醒的话被堵在嘴边,又咽了下去。
又“叮”地一声,电梯停下,门打开。
这次白狸径直走了出去,速度很快,先前的疲惫仿佛不复存在。
木松觉得,只要给他一点喘息的时间,就能换来一个无坚不摧的白狸,他心里的那座城墙无人能摧毁。
晚上的医院要比白日里安静很多,经过走廊,能够看见周边有些灯处于关闭的状态,走过光亮,就能看见小片黑暗的存在,脚步声也愈发清晰。
白狸拐角近了厕所,摘下口罩,接水浇在脸上,水滴从脸上滑过,露出白皙的脸庞,鼻翼上有一道口罩的勒痕,肉红色的线条刺入眼睛,多了几分沧桑和诱人。
此刻的他在木松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叛逆,冰冷的眼神冻人,心中的叛逆仿佛随时会冲破牢笼。
木松想起之前那两个人在楼道里谈论的白狸,他听后心里会觉得骄傲,白狸在大家的眼中是优秀的,他值得所有人夸赞,没有人对他不好。
但现在的白狸却与别人口中的他有种违和感,木松心疼他。
此刻的他少了几分医生的气质,多了几分病人的模样。
镜子中有两个身影的存在,却慢慢转变为一个,白狸那身白渐渐被镜子所取代。
过了许久,木松想上前的时候,白狸忽地转过头,漠视着他问道:“你哪个部门的?”
木松突然愣住,被问了个猝不及防,眼神开始闪躲,脑子飞速运转,想找个恰当的借口。
还没来得及回答,白狸又毫不在乎似得说:“算了,麻烦你扶我回下休息室。”
他伸出手的时候,木松就连忙上前拉住他,并不是听他的话,而是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
白狸半个身子都挂在了他身上,逼近的气息和体温,仿佛回到了之前两人被挤在柜子里的场面,无处闪躲,呼吸交织。
现在多了几分情难自控。
“你呼吸怎么快?”白狸附在他耳边沙哑问道。
“啊?”木松缓神:“有吗?”
白狸没有放过他,更直入挑明地说:“还有你的心跳,很快很乱,生病了吗?”
他不说木松还没有感觉,他一说,木松就慌了,连忙解释说:“没……没有,你太重了。”
白狸轻呵声,带了点轻佻和嘲意:“是你太弱了。”
说完,他眼神定在木松脸上,一点点往下移,目光灼热慵懒。
木松没看他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专注在找休息室的位置,害怕又被看出什么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