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原地 ...
-
眼前一片白昼,木松醒来时入眼的便是纯色的天花板,和刚才的病房如出一辙。
身子一如既往的疼痛,这是他从黄昏时分出来后产生的连连锁反应,已经习惯了不说,还加强了忍痛耐力。
即便如此,木松还是有些受不住地呲了下牙。
“醒了?这次睡了挺久。”白狸地声音突然出现。
木松挣扎着扭过头,看见白狸刚好从光圈里站出来,身上恢复原有的纯白,清冷风完美的贴合了这间屋子。
“崔欲现在怎么样了?”木松喘气问道,声音乏力。
白狸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悦地啧一声,怼道:“你还真是改不了出来就找别人的毛病。”
木松抿唇,猩红的双眼注视着白狸,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只能这样看着,等待着答案。
白狸也并没有隐瞒,神情淡漠,“出来了。”
木松也松了口气,没有消失就好。
现在周祝阳所经历的他都知道了,唯独崔欲的还没弄明白。
或许故事已经编凑好了,只差一个结尾就彻底结束了,而这个结尾需要崔欲来完善。
木松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又重新问道:“白狸,这个世界代表着什么?”
他想知道答案,想弄清楚所有的一切。
为什么他能参与别人的人生,又为什么故事的结局总是悲剧,或是不那么完美。
人活着就会有遗憾,但有些遗憾即便是死,也永远弥补不了。
白狸情绪不冷不热,淡淡地说:“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木松缓缓睁开双眼,看向白狸时,眼神空洞暗淡,他在凝望答案,又好像看到了无数个问题。
“那你觉得是什么?”木松强行问道。
经过这一遭,他不想再一点点完善故事了,想尽快知道线路的发展,也想知道意义到底在哪里。
光靠不断的去故事里寻找,这样太慢了。
或许这样感悟的更深,但也会受到更多的伤害。
这一次从崔欲和周祝阳的黄昏时分里出来,木松感受到不同于以往的,前所未有的疲惫感。
身体状况也是一次不如一次,在周祝阳的世界里,哪怕什么也不做,就站在旁边,也会觉得大脑沉重,仿佛随时都能倒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如果这就是靠近死亡的感觉,那木松会想要逃离。
白狸看出木松的情绪不太对劲,他有着比普通人更强烈的代入感,就算是旁观者的身份,但他也能够与故事的主角产生共鸣。
木松内心柔软,自卑又敏感,他从小开始就受到了许多不公平的对待,也从来没有埋怨过什么,因为在他看来,世界本身就是如此,和他一样的大有人在。
所以在最后,他想要放弃的是自己的人生,而非去讨伐什么,控诉什么,去追求什么所谓的公平。
他善良又能理解现实。
父母关系长期不好,他也从未挣扎过,选择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亲自将那扇通往外界的大门锁了起来。
长大后,他选择不再回那个令他痛苦又无力改变的家庭,这是逃避的方式。
选择远离,就不用去面对。
两两对望,他们都从对方暗沉深邃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像一颗夜空的启明珠,照亮了心中沉下的汹涌暗河。
“是梦。”白狸沉声说,一字一句认真地告诉他:“我们都在梦中。”
那一瞬,身体的疼痛皆数退去,木松看见白狸眼中亮起的光,照在他的心上,跳动不止。
木松勾起唇:“所以是你进入了我的梦中。”
人总是在给自己找各种理由,既然接受不了死亡和那些坏的结果,那我们就把这一切当作是一场梦。
我们共同坠入梦中,去看与现实相反的梦。
白狸倾身,木松眼中的他开撕放大,距离拉近,气息缠绕,彼此交替。
他呼出一口气,极有耐心又温情地告诉木松:“是你进入了我的梦中。”
木松愣神,对于他的靠近多了几分拘谨,但不是反感,反而内心是期待的,他的话让心里那片平静的海面,受到风吹,涨起了浪潮,朝日落打去,触上温柔。
白狸伸出手,食指指尖轻轻点上木松额头,做着宣告:“小朋友,既然进来了,我就不会放你走了。”
木松反省了一下,发现白狸总是能够轻而易举挑起他的情绪。
当说出不放他走的那句话时,木松承认,自己成功被他撩起几分刺激感和追求。
细细想来,白狸一直是木松想要成为的人。
他可以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及看法,在共同的领域中创造属于他的地带,在世界里称王。
白狸是很多人羡慕的类型,他清醒,活得洒脱,保留了自尊的同时活出了自己。
这是木松花一辈子也学不会的东西。
亦如初次踏入这个境地,见到他的第一印象。
白狸在木松心中是天使,也是世间仅有的存在,遗落的独一无二的美好。
……
木松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从休息室出来后就先一步遇见了崔欲。
或者说他一直就等在那条路上,见到木松时,他直接朝他走去。
“从黄昏时分里出来后我就在找你,但一直没看到你,还有那个人也不在,我以为你们遇到什么危险出不来了。”崔欲语气听起来有些抱歉。
他也注意到木松脸色不太好,像是生病了的样子,出来后有关里面的剧情是模糊的,所以他也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
木松见他愧疚,摇摇头解释说:“我们没遇到危险,应该是和你一起出来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待在休息室里。”
“休息室?”崔欲一脸茫然:“什么休息室?”
木松说:“就从剧情里出来后的休息室啊!”
崔欲还是不懂:“这里从没未有过休息室,从什么地方进去的,就从什么地方出来。”
木松怔住,这下换他茫然了。
崔欲说没有,可他每次从黄昏时分里面出来都是躺在休息室里。
木松又追着问:“你从里面出来身体有什么异样吗?”
崔欲摇头:“没有啊!人都死了,还能有什么异样。”
所以说在这个世界里,除了木松以外,他们都不会进到所谓的休息室,也感受不到身体上发生的变化。
那他又是怎么回事?
木松大脑不停运转,记得每次进休息室白狸都在,最初也是白狸告诉他休息室的存在。
可为什么他能轻易进别人的休息室,为什么他那次从剧情里出来,也没有进休息室。
为什么他那么了解这个地方的情况,每次都能猜到剧情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或者说他早就知道结果是什么了,所以才能如此淡定。
早已知道结局的故事,也没有代入的必要了。
木松每次遇到问题永远跑在最前面,白狸永远慢条斯理跟在后面。
起初木松以为是他性格本就淡定沉稳,现在想来他是早就知道改变不了结局,所以才不会慌张。
终于有那么一次,木松发现自己接近了白狸,也接近了真相。
他的身体像是被换上新,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平缓。
木松早就知道白狸身上有许多未知的秘密,有些秘密连本人都不记得了,但现在他所触及的是,是白狸知道且隐瞒下来的秘密。
崔欲没有注意到木松脸色的异样,在他看来,休息室可能是木松从剧情里出来,记忆有些模糊罢了,这很正常。
他这次来找木松是有别的话要说,“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木松意识清醒过来,见崔欲平静轻松的样子,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崔欲看着远处位于海面之上的落日黄昏,笑着说:“很多人认为每一次进入剧情是救赎也是希望,只要踏进那扇大门,就能获得新生,但对我来说,每次见到周祝阳就开始了倒计时,其实让你们进入我和他的故事,是我的私心,我想让你们救他,换他回来,换我离开,当我出来的那刻,我就知道他还是走了。”
他的语气深沉,掩盖了淡淡的悲伤,
崔欲说着说着,就坐在了路上,注视着前方,和之前的周祝阳一模一样,他们都在等待着什么。
木松也跟着坐下,他知道崔欲即将给他和周祝阳的故事画一个句号,选择不再打扰,倾耳而听。
“周祝阳的故事很简单,只要他选择不救那个患上白血病的孩子,就能够实现他的梦想过上他想要的人生。”崔欲伤感地说。
木松震惊,“你怎么会知道?”
这是周祝阳在黄昏时分里的剧情,按道理来说并没有崔欲的参与,可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个白血病的男孩。
崔欲苦笑一声,叹气无奈地说:“因为我就是那个孩子。”
黄昏落入海平面,时间永久暂停,此刻的他们没有时间。
崔欲的侧脸映上半边橘黄色的光芒,他明明就坐在旁边,木松却觉得若即若离,似乎随时可能消失。
他就像一团云雾,碰一下就散了。
“你可能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认识周祝阳,又为什么在我的故事里,他和我年龄相差无几。”崔欲接着说,“周祝阳和你聊过天,我不知道他和你说了些什么,但我要告诉你的是,黄昏之境的存在并不是死亡,而是遗憾。”
木松想起周祝阳曾对他说过的话,这个地方并不是放大欲望,而是击中了一个心中最为柔软的部分,那是致命的要害。
他知道自己本就不是值得拥有梦想的人,所以到最后也把希望放在了那个男孩身上。
一颗心脏的重量让人无法承受,他没有办法夺取别人的生命,所以给了别人希望。
“说这里是死亡之境没错,但还有另一种说法。”崔欲偏头,如同深渊的眼睛里溢出一丝微弱的光:“这里是人们给自己编织的一场梦,我们进到梦境的世界,暂停了时间,给自己编造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木松察觉到什么,问道:“你的意思是梦中梦?”
崔欲收回视线,再度看向远方:“你可以这么认为,选择相信,还是选择怀疑,全凭你自己的意愿。”
类似的话,白狸也说过,他和崔欲一样,都把这里当作梦境,他们不过都在梦境里走了一遭,梦醒后就回到了自己的现实生活。
那些半路消失的人可能是被提前惊醒了,而周祝阳是提前结束了梦境。
对不同的人来说,梦境也不一样,梦里多数是光怪陆离的,究竟是噩梦还是美梦,这都不是人能控制的。
有些人知道自己在做梦,能够保持一定的清醒,但有些人完全陷入梦中,任凭剧情发展,没有反抗之力。
“二十岁的周祝阳因心脏衰竭住进医院,那是我就在他隔壁,他和我一样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我们也在聊天中成为了好朋友,周祝阳话很多,我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他说给我听,他说有一个梦想是做一名飞行员,保家卫国,飞上云霄,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个梦想他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实现。”
崔欲句句真诚,他将两人的故事拼凑在一起,成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缺少一颗完好的心脏,我缺少干净的血,当检查结果出来,我们巧合成为了对方的选择,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既是希望也是打击。周祝阳比我先知道这个消息,当时他身体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所以早在知道这个结果的时候,他就选择了放弃自己换我活着,甚至还骗我说我们都有救了,有一天我们同时被推进手术室,我和他分开前,对他说‘要一起活着出来,一起飞上天空’,他说‘好’。结果出来的只有我一个人。”
崔欲眼角滑下一滴泪水,坠在地上,砸碎了所有的幻想。
他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情绪说:“后来我得知这个消息时没有办法接受,是医生告诉周祝阳做这个决定时说的话,他说‘一颗心脏大约300克,我承受不了这个重量,我从小到大运气就不是很好,崔欲的运气比我好,他比我更值得拥有未来。’这是他原封不动的话,相处了这么久,我第一次觉得他话很多。”
木松伸手拍了拍崔欲的肩,安慰说:“你是周祝阳唯一的朋友,是他在深渊里遇到的救赎,所以他愿意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你。”
“他对我来说何尝不是一样,我也因为他捡回了一条命,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告诉自己要替周祝阳好好活着,去实现他的梦想,成为一名飞行员,替他飞上蓝天,但因为身体原因,我连初选都过不了,最后我换了方向,做了一名飞机维修员,虽然是在地面工作,但也能触碰到周祝阳的梦想,每一次飞机起飞时,我就会站在地面望着天空,我会想此刻在驾驶飞机的人是周祝阳,我在地面等他回来,一直一直,直到生命的尽头。”
木松想起周祝阳在他的黄昏时分里也替自己修了飞机,他陪伴了曾经孤单的自己,最后还是选择了救崔欲。
“或许他早就知道了,知道你为他做的一切。”木松说道。
虽然听起来不切实际,但他有那一种感觉,周祝阳早就知道崔欲所做的一切,所以才会选择替小时候的自己修飞机,也告诉自己会修的飞机飞行员很厉害。
他说的是崔欲,有没有成为飞行员不重要,他已经不遗憾了,崔欲替他活了下来,就是完成了他最大的愿望。
崔欲也为了周祝阳触碰到了他的梦想,他在告诉崔欲,他很厉害。
“是吗?”崔欲望着前方的黄昏,海面波光粼粼,不会掀起浪潮,他庆幸地说:“那我就不遗憾了。”
话落下的时候,他的脸上泛出一抹浅浅的笑容,真挚又热烈,与黄昏共存,闪耀着光芒。
木松看见他的身体开始消散,无数个光点朝天空飘去,没有迎着飞的方向,选择了自己想要去的地方,最后消失于天际。
光点转瞬即逝,木松原地坐了许久,他抬着头,不经意间看见云层中亮起了两颗星光,很快又被磨灭。
他想,周祝阳和崔欲一定相见了,他们一定有很长的故事需要分享。
两个人的故事最终合成一个,这才是最真实的模样。
崔欲来到这里明明见到了周祝阳,却不敢上前找他,大概是觉得愧对周祝阳,取代他的生命活了下来。
而周祝阳也在他的世界里一次次选择救崔欲,直到他到达尽头。
崔欲也在自己的世界里活成了周祝阳,替周祝阳编织了一场梦,让他靠近了飞行员的梦想,自己成为了他身边唯一的朋友和依靠。
开始木松觉得周祝阳话很少,而黄昏之境里认识的周祝阳却不是这个样子,相反崔欲在里面话很多,整日都是开朗大方的样子,起初见到木松却有着说不出的冷淡。
原来故事里的他们活成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