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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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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祝阳坐了许久,他看着床上的自己,像是在凝望过去,也在盼望未来。
以前总觉得还有明天,到现在明天也有了尽头。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每天都是倒计时。
幸好在这里面,天空藏匿着永久的黄昏。
“叔叔。”
床上的周祝阳醒了,他声音沙哑,有着刚睡醒的慵懒和倦意。
周祝阳见状立马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喂到嘴边,一边问:“睡得怎么样?做噩梦了吗?”
阳阳摇摇头,他扯了下嘴角,勾出一个不完美的笑容,“没有,睡得很好,我……我梦见自己在开飞机,飞到了雪山上。”
刚睡醒的缘故,阳阳说话有些停顿,眼前蒙了一片白雾,状态还未完全恢复过来。
周祝阳神色凝重,语气温柔:“没做噩梦就好。”
木松听得出来他松了一口气,又带着十足的遗憾和伤悲。
亲眼见证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就算是一场梦,他也希望是一场好梦。
哪怕是假的也好。
现实中得不到的,梦里能够短暂拥有,人生或许就没那么多遗憾了。
阳阳喝完水,注意到放在旁边的飞机,惊喜问道:“这是叔叔买的吗?”
周祝阳放下水杯,嗯了一声,“这是给你买的遥控飞机,等你好点了,我们就可以去外面玩,你就可以亲自操控飞机了。”
虽然这并不是真正的飞机,但也足以带给小时候的他一点希望。
自阳阳注意到那个飞机后,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他眼中的迫不及待已经按耐不住了,如果可以,恨不得现在就离开这里。
“我可以现在就玩一玩吗?”阳阳尝试着问道,语气充满期待。
周祝阳看他一脸期待的表情,沉默一瞬,点头说:“好,就在房间里玩。”
说完他就动手帮忙拆开外面的包装,拿出里面的飞机和遥控器。
飞机模型与直升机相似,外观是亮丽的红色,拿出来的一瞬间,轻而易举的遮盖了病房里的大片白色。
周祝阳和阳阳的眼中同时映上了那一片红色,象征希望和憧憬。
很快房间内就响起了飞机螺旋桨转动的声音,阳阳手里拿着遥控器,脸上神采奕奕。
木松心想,在他那个年纪,往往是最好满足的时候,少年的心思永远单纯,未来是无限的,他们可以展望蓝天,也可以伸手触碰大地。
他们朴实而又善良。
是触手可及的明天和未来。
这就像是在养一株不知开成什么样子的花,充满希冀,只要用心浇养,就能开出你想要的样子。
飞机在房间里盘旋了很久,来来回回绕着圈。
木松见阳阳玩的不够进行,走到窗边,在他们专注飞机的时候,打开了那扇被铁丝禁锢的窗户,将它推开。
清凉的微风瞬间从外面灌了进来,白色的窗帘随风摆动,被操控着的飞机像是感受到指引似的,忽然朝窗口飞去。
阳阳一下慌了神,以为是自己操控不对,着急说:“别往外飞,快回来。”
一边慌乱摆弄着遥控器,飞机飞出窗外的一瞬间,坐在旁边的周祝阳拿过了遥控器。
他的眼里没有丝毫慌张,沉着淡定地操控着遥控器,飞机在黄昏下自由飞翔着,它的机身上镀了一层橘黄色的光芒,那身红也晕染了生机。
房间内的三人纷纷看向窗外,他们亲眼见证了飞机飞向这个世界,不再受这间狭小屋子的约束,它本应是自由的。
如同苍鹰一样,它有翅膀,所以才能飞翔天空,俯瞰世界的一切,没有人能阻挡它自由翱翔的行迹。
等飞机再次飞回来,黄昏仍旧存在。
周祝阳见小孩似乎有些疲惫,将飞机收回放好,提醒道:“困了就睡会儿。”
现在阳阳精神不太好,由于心脏的缘故,玩不了多久就会感到疲惫。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累了,乖巧点头说:“那我先睡觉了,今天谢谢叔叔。”
“不用谢我。”周祝阳温声说道。
他们本就是一个人,只不过所处的时间不同而已,要谢也是谢自己。
阳阳睡着后,周祝阳起身离开了病房。
木松深深看了床上的小男孩一眼,疲倦安静的样子让人不由心疼。
他也在为周祝阳抱不平,好像不管怎么努力,他们的未来都太短了。
无论是二十岁的周祝阳还是三十岁的周祝阳,又或者是现在的躺在病床上的周祝阳,他们的人生似乎都来不及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太短了,也太快了!
木松紧接着离开病房,寻找着周祝阳的身影。
出来的时候他刚刚拐弯进了医生办公室。
刚一进去,就见到周祝阳坐在医生对面,医生表情平和认真,而他的表情略微凝重。
面前桌上是医生刚刚拿出来的一张心脏配型结果报告。
医生沉稳地说:“现在有一颗心脏和阳阳是匹配的,两人年龄也差不多,那个孩子得了白血病,已经晚期了。”
周祝阳抬起头,眼里多了几分亮光:“所以现在阳阳是有救的对吗?”
“目前来说确实有希望。”医生面容有些犹豫。
察觉到他话里有话,木松暗道不妙,他总觉得结果会发生关键性的改变。
周祝阳也意识到了这点,但他还是主动问道:“还有什么问题?”
医生迟疑了几秒,似乎也在斟酌到底应不应该说,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将结果说了出来:“现在那位白血病的孩子父母正在找骨髓捐赠者,而你之前抽血的报告上显示,你和那个孩子血液配型成功了。”
在阳阳因心脏出现问题住院的时候,周祝阳明知自己的心脏不能够和他配型,但他还是去尝试了。
没想到的是,他救不了自己,却有救另一个孩子的希望。
但同时,他也需要那个孩子来救小时候的自己。
感到意外的不仅是木松,还有周祝阳,他疑惑问道:“骨髓移植不是首先找直系亲属吗?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也能配型成功?”
“那个孩子父母都已经离世了,他如今也是受到社会人员的捐赠才能够在医院就医,你们配型成功的时候,我们也很意外。”医生无奈地说。
意外吗?
不是命运在捉弄他吗?
周祝阳苦笑一声,他没办法回应。
现在给了他希望,又给了他选择,可掌管命运的天秤偏偏不是偏向他的。
事到如今,他能怎么办?
救自己的命?还是救别人的命?
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周祝阳没再回病房,但也没走太远,就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坐着。
前方有一栋高楼挡住了黄昏,他被笼罩着夜晚来临前的阴影里。
他大概知道,这里的时间是永远不会流动的。
但阳阳的时间会。
木松坐在他旁边,能够感受到他内心的纠结和茫然。
不管选择救谁,另一个因自己的放弃而离开这个世界,他都会把错误揽到自己的身上。
即使现在的他清楚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也依旧会这样。
这就像刚进入黄昏时分的木松一样,他知道这里面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
但那些人的情绪和经历都是真实的。
他们在用他们的方式告诉你,自己在经历着怎样的伤痛和人生。
面对人生需要勇气。
上帝至少有一样是公平的,它给了每个人选择的权利,即便选项都不尽人意。
世界上没有两条平坦好走的路,却有无数条崎岖坎坷的道路等着你去走。
木松以前就觉得,人想要的生活并不是可以靠努力就能得到的,但不努力,就一定拿不到你想要的生活。
世界诞生的意义本来就没什么意思,就像是抓了无数个跳梁小丑放在一个广大的剧院中,看着他们苦苦挣扎,努力拼搏。
这是上帝想要看到的结果,也是人想看到的。
微风吹不走心中的烦闷,也带不走地上的尘埃,落叶反反复复落下,又换上新。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枯燥乏味,形单影只。
人生的意义就是在人生中不断寻找存在的意义。
周祝阳在医院楼下坐了许久,就到木松已经觉得他的身体冷了起来。
他凝视着黄昏,低声问出一句:“黑夜的黑是黑,比黑夜还黑的人又算什么?”
木松身体怔住,在黄昏时分里,周祝阳藏住了无数伤悲。
这一刻,他突然间明白,周祝阳一直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并不是给了他一场梦,而是给了他再次选择的机会,弥补了他曾经的遗憾。
如果他选择心脏,那这个世界里的他,就能完成梦想,成为独立自由的一名飞行员。
天空没有尽头,他也没有尽头。
他可以去看繁花盛开,雪中雾花,夏夜花火,秋浓果香。世界在他脚下绽放。
木松不知道周祝阳此刻心里怎么想,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周祝阳选择了放弃,他救了那个患上白血病的孩子。
所以黄昏之境里的他才会离开。
生命加速流动,他离开的时候没有痛苦,没有消散,他只是消失了。
或许在一片无人问知天空中有他的存在。
他一定……不是受束缚的!
找到的答案的木松见到黄昏开始逐渐消散,趁最后的时间里,他去到了那个白血病小孩的病房。
门开的那一刻,他见到了一间和阳阳一模一样的病房。
不知是不是心存希冀,木松觉得这间房间,多了几分温情。
房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的声音,窗外黄昏逐渐褪去,呼吸机正在平缓响动。
等走进后,木松才见到那个男孩长什么样子。
他的脸色苍白,唇上没了血色,是一个干净的男孩。
木松不由自主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大概是知道他在睡觉,不会被发现。
借着这个胆子,木松轻柔的抚上他的脸。
白净的脸上给人无限的希望,此刻的他是纯白的一张画布,可以画上任何颜色,千万种颜色搭配在一起,才足够绚烂多彩。
不知道是不是睡梦中的男孩有所察觉,在木松的抚摸下,他颤抖着眼睫,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睁眼的瞬间,纯净的瞳孔映在了木松眼中。
还停留在脸上的手微微停顿,随后收回,木松呆滞了两分钟,才彻底看清面前的人是谁。
他清清楚楚记得,在崔欲的黄昏时分里,周祝阳最后抱在怀中的孩子,就是面前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孩子。
那个时候的他在周祝阳的保护下成功活了下来,周祝阳却因此牺牲了,他的蓝天梦也在那一刻就此止步。
如今在这个算不上梦的梦中,小时候的他和成长后的他再次和这个孩子相遇。
他需要他的心脏,他需要他的骨髓。
他可以还他一命,他也可以再救他一命。
不管怎样,木松也知道,无论是谁,周祝阳也选择救他。
他放弃了自己的梦想,牺牲了自己的人生,选择带去一个新的梦想,新的人生。
唯一的希望是这次不要再像他一样,做了一场圆不了的梦。
男孩迷糊地看着房间内,目光撞上木松的时候,木松身体顿了一下,神情僵住。
不知哪来的错觉,他觉得这个孩子能够看见他。
窗外的黄昏已经彻底消逝,黑夜已经到来,木松眼前一黑,头脑晕沉,他知道这次画面不会跳转了,他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下一秒,他就没了意识,身体开始朝后倒去,稳稳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有一双手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就接住了他。
黄昏时分开始消散,男孩还一脸茫然的看着木松先前所处的位置。
好半晌,他低喃出一句温柔的话:“我看到天使了,他像风一样温柔的手抚摸了我。”
画面彻底消失,就在男孩楼上的一间病房里,从那扇被拆开的窗户中飞出一架纸飞机,朝黑夜飞去,与星空相伴。
一颗流星划过,时间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