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黄昏》苭甜

31、心跳

　　太阳渐渐落下，白日里的光彩照耀也逐渐消减，远处的屋顶上多了一层金光，在那下面是长久的阴影。

　　木松坐在一旁打着瞌睡，眼皮耷拉着，差点就要阖上，就被一道欢呼声给惊醒了：“终于弄好了，好厉害！”

　　睁眼就看见小孩手里举着刚修好的飞机模型，虽然他的身上笼罩着一层阴影，但整个人都在这一刻发着光。

　　坐在一旁的周祝阳也是。
　　从他平静从容的脸上，能够看得出，他此刻是放松惬意的。

　　木松大概能够体会他的心境，对于小孩来说，修好的只是一架飞机模型。

　　对于他来说，修好的是自己的梦想。

　　如果没有发生那么多意外，此刻的周祝阳，也一定实现了梦想，坐在他的飞机上，目睹着朝阳，展望着蓝天。

　　小孩手举着飞机模型，灿烂笑道：“谢谢叔叔。”
　　周祝阳起身，随性拍了两下手，抖去上面沾上的尘土。教育道：“下次坏了自己修，别动不动就哭。”
　　小孩乖巧点头，“知道了。”

　　木松也跟着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惆怅，没想到修个飞机模型都花了这么长时间。

　　天就快黑了，小孩心满意足地抱着飞机回了家，晚风入凉，世界又安宁下来。

　　就在木松猜想周祝阳要去哪里时，眼前画面倏地一黑，陷入了绝对黑暗。

　　木松亲眼见到周祝阳从自己眼前消失，周围的风景也逐渐消失，他的眼前就像是突然蒙了一层黑布，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他慌张时，黑幕逐渐消失了，速度很快，闭眼睁眼的时间，世界又再次亮了起来。

　　画面发生了转变，先前的草坪和即将入夜的世界都已经消失了。
　　如今的他站在一所中学校门前，校内响起一阵阵整齐地读书声，缓缓飘扬。

　　木松还在思考发生了什么，学校里就响起了下课铃声，刚才的读书声也在铃声停止的那一刻，变得嘈杂起来。

　　有不少孩子从里面冲了出来，脖子上戴得红领巾也随着步伐摆动着。

　　木松偏头一看，发现周祝阳也站在旁边，他站在树荫下，脸上染着阴霾，看不清神情。

　　刚想走过去，他就从树下走了出来，一步步靠近校门口。
　　看样子，似乎也在等什么人。

　　没过多久，木松的猜想就得到了证实。

　　在一群孩子中间，木松看见了朝校门迎面走来的中学生，他的书包拉链上挂着小型飞机模型。

　　这是之前和周祝阳一起修飞机的那个小孩，现在是他长大的样子。

　　小孩见到周祝阳眼里藏不住的欢喜，直接大步朝他跑去。

　　就在以为他要扑进周祝阳怀里时，小孩很有分寸的停了下来，乖巧喊道：“叔叔。”

　　周祝阳顺手揉了把他的头发，轻嗯了一声，说道：“今天在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小孩摇摇头，“没有，上次叔叔教训过他们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以后即使我不在，你也要打回去，不要害怕。”周祝阳掩饰着内心的情绪，故作大人的模样认真说。

　　看小孩脸上困惑的表情，不知道周祝阳所说的不在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乖乖又认真地点头。

　　周祝阳这才满意地勾着唇说：“走，带你吃东西。”

　　小孩被周祝阳带走了，木松跟在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疑惑周祝阳的黄昏时分为什么是这样的？

　　这里面的剧情并不是周祝阳死前发生的事，又是黄昏之境里的他参与了别人的人生，并且成为了那个小孩的所信赖的人。

　　就像木松一样，他进入别人的世界，成为一个旁观者，而周祝阳，他成为了一个参与者。

　　小孩被他带去一家肯德基，点餐到付款都是孩子一个人完成的，周祝阳进门就找了一个角落坐着，也没做什么，就盯着孩子看，等他点完餐回来。

　　木松在他们旁桌坐下，有些好奇这个小孩放学不回家，家里人不回着急吗？

　　“阳阳。”周祝阳叫道。

　　木松听到他的称呼，身体瞬间僵硬，转头看向朝着这儿走来的孩子。

　　他叫阳阳？

　　同样的称呼，也曾听崔欲叫过。
　　但当时崔欲叫的人，是周祝阳！

　　木松大脑一片混乱，难以置信面前这个小孩是周祝阳也小时候，而长大后的周祝阳就在那里，他明明知道，却同时和小时候的自己产生了联系。

　　目前看来，小时候的周祝阳也并不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阳阳听到周祝阳叫他，立马加快了脚步朝他走去，声音带着几分少年气，脸上洋着笑意，和长大后冷漠疏离的他完全不一样。

　　如若没有叫出他的小名，木松大概要花很长时间去看，才会发现真实的身份。
　　阳阳坐在他对面，眼里流露出崇拜望着周祝阳，黄昏透进玻璃墙，照在干净的木桌上，添上了一副美丽的油画。

　　隔着光的距离，他们相互对望，彼此眼里有光，短短时间内，从过去看到了未来，从未来看到了过去。

　　周祝阳食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动作和之前的白狸有些相似。

　　木松看进眼里，心想，或许曾经的白狸也和周祝阳一样，他们都有很好的生活和梦想。

　　本应站在顶端的人却因老天嫉妒，将他们的生活夺取，又给了机会。

　　在周祝阳的黄昏时分里，他并不是得到了惩罚，而是给了一个救赎自己的机会。

　　他要拯救的是他自己，曾经的自己。

　　木松虽然并不清楚周祝阳的过去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一路走来，是艰难曲折的。

　　“你很喜欢飞机吗？”周祝阳看着放在一边的书包问道，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飞机模型。

　　光倾斜在上面，似乎真的飞上了天空，看到了黄昏的感觉。

　　周祝阳声音很淡然，像是随口一问，他在问阳阳，也在问自己。

　　阳阳有些发愣，反应过来坦荡地说：“很喜欢，我长大的梦想就是当飞行员，飞很高，在天空中翱翔，像一只自由的鸟一样。”

　　在谈到自己的梦想是，阳阳眼里是放着光的，语气满是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木松看着小时候的周祝阳，才明白这个梦想他真的坚持了许久。
　　就连自己也很佩服他，从小坚持自己喜欢的事努力去实现。

　　过程很难，但走到那条路上的时候，所见之处尽是繁华风景时，才知道一切都是值得的。

　　周祝阳没有意外，他抬了抬了看向对面的男孩，敲打的指尖停顿一下，默了约有一分钟，才缓缓说：“鸟体积太小了，飞不了多远，也到不了高处。”

　　男孩听着亮着光的双眼沉了下来，不过没有放弃，有耐心的请教道：“那应该做什么？”

　　“去做苍鹰。”周祝阳沉声有力地说：“鹰的翅膀比鸟更为宽阔，它的归处是天空，要当就当天空霸主！”

　　男孩眼中的光再次亮起，比先前多了几分迫不及待。

　　他的话令坐在旁边的木松也出乎意料。

　　本以为周祝阳会劝他放弃，没想到他劝他坚持，告诉他要做就做最强。

　　即使明知道未来是怎样的，也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
　　谁也不想让面前这个眼里亮着光的男孩失去光芒。

　　周祝阳的话似乎给了男孩莫大的勇气和希望，两人结伴而行回家的路上，男孩不停地问道：“叔叔，你是飞行员吗？”

　　“我不是。”周祝阳淡漠回答。

　　男孩眼里没有流出失望，反而大方开朗地说：“我觉得你很适合当飞行员。”

　　周祝阳垂眼看向他，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会修飞机啊！一直以来，我的飞机都是你修好的。”男孩自信地说。

　　周祝阳合眼一笑，笑声清亮，“会修飞机不代表能当飞行员。”

　　“可会修飞机的飞行员一定很厉害。”男孩鼓舞地说。
　　从他语气里能听出来，是真的很想周祝阳去当飞行员。

　　木松跟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想，他甚至怀疑是小时候的周祝阳，看穿了长大后的他，又或者他心思真的单纯，希望别人能和他有同样的梦想。

　　要是崔欲也在这里，他一定能和现在的周祝阳成为最要好的朋友。

　　周祝阳笑了一声，认同地说：“你说的对。”

　　男孩得到表扬，也开心地笑了。
　　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儿两人在黄昏下，谈论着相同的梦想，画面太过美好，不忍心打破。

　　木松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不断往前走，渐渐消失在黄昏里，成为一道光影，留下了永恒的一幕。

　　眼前的画面开始褪去，视野突然模糊，黑布再次蒙上眼睛，木松之前已经有了一次经验，知道剧情又要开始跳转了。

　　他静静等待着，同时也在猜下一幕会看到什么。

　　画面停转的很快，也没等太久，眨眼间的功夫，视野就再次亮了起来。
　　还没等完全看清，木松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差点没站稳。

　　快要摔倒的时候，他迅速稳定了脚步，等晕眩感过去，他下意识回过头，仍是一片漆黑。

　　然而就在刚刚快要摔倒的时候，木松好像感觉身后有人逼近。

　　黑幕逐渐褪去，木松迅速整理好情绪，不再多想，看向前方。

　　扫视了一眼四周，耳边传来频率稳定地“滴滴”声，声音一直在持续。

　　身旁有护士拿着药经过，看得出来他现在站在医院的走廊里。

　　身后是病房门，门是关着的，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却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木松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对医院这个地方充满了未知和恐惧。

　　这里有生，也有死，更有摆脱不了的痛苦折磨。

　　人活着这世上，都想远离这个地方，这里藏着太多的不确定和意外。

　　木松犹豫片刻，抬起手准备开门进去，余光就瞟见走廊另一边，周祝阳手里抱着一束向日葵花，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遥控飞机，正朝这里走来。

　　他出现的那一秒，木松就已经猜到了，躺在病房里的人会是谁。

　　木松退到边上，见周祝阳走进后停在门口。
　　和刚才的木松一样出现了犹豫，明明生病的不是他们，推开这扇门却那么难，仿佛需要鼓起勇气，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

　　周祝阳在门口站了许久，久到木松都以为他不会再进去。

　　可他还是没有辜负期待，推开那扇禁锢他已久的门。
　　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黄昏从门缝中泄漏出来，落在了他拿着飞机的手上。

　　病房里的“滴滴”越来越清晰，木松跟在他后面相继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不出所料病床上躺着的是小时候的周祝阳。
　　他正在睡觉，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以外，整体看上去并不像是生病了的样子。

　　木松想起周祝阳心脏不好的那件事，但白狸说过，他的心脏正常生活并没有太大问题，加上体质好，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

　　如果那张体检报告没有问题，他或许就不会发生那场意外。

　　他离开的太早了，脚步不应该停在那里，前方的路还有很长。

　　周祝阳将花放在床对面的电视家柜上，飞机放在了床头柜旁边，动作很小，害怕吵醒了睡着的人。

　　他没有出声，东西放好后就坐在椅子上，面朝着小时候的自己和黄昏，低着头，没有任何表情和动作，却无法掩饰从心里散发出的悲伤。

　　木松不知道他此刻是怎样一番心境，亲眼看着曾经的自己躺在病床上，却什么也做不了。

　　剧情进展的太快了，木松前不久才看到他们在黄昏下笑着聊未来和同一个梦想，下一秒就将那一切摔成了碎片。

　　致使这一切发生的不是周祝阳，也不是小时候的他。
　　那会是谁？

　　就算想要报仇，想要宣泄，可他连作案嫌疑人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