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黄昏》苭甜

30、琥珀

　　木松没走多远就开始转身往回走，不知不觉他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但没敢回头看，刺冷的目光落在身上，一阵发凉。

　　幸好有白狸在他身边，替他挡住了那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我们去找崔欲吧！”木松说道。

　　他们在外走也发现不了什么，既然崔欲在这里面是主角，自然应当跟着他走，才能看到剧情该如何发展。

　　沿途回去的路上，又碰见了不少难民，刚刚那声枪响只是短暂驱散了他们，等开枪的人离去，他们又辗转回来，佝偻着身子，穿着破碎的衣裳，露出发黑的皮肤，双手捂在兜里，时不时抬起头打量一下，眼神中带着狡猾和鄙夷，目的性很强。

　　他们想从这些外来人身上夺取一些东西，可能是金钱，可能是食物，也可能是人。

　　猥琐的样子实在是令人不舒服，木松抖了下肩，想将身体上的不自在给抖掉。

　　白狸注意到后温声说：“不用去在意他们，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

　　有他在，确实给了木松很大的安抚感，周围的目光也消散了许多。

　　又往前走了几分钟，街边的小摊在不停吆喝着，有在驱赶难民的摊主，也有人将自己摊上的东西分给难民的，但是木松转眼就看见获取一些蔬菜和水果的难民，嫌弃的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尝了一下味道就将东西扔在了地上，脸上流露出十足的不满，又将双手插回兜里，往别的方向走去。

　　“怎么会这样？”木松不解地问。

　　别人的心软和恩惠就这样被轻易践踏，木松看着那些被扔在地上的新鲜瓜果，上面只有一个沾上泥土的齿印，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就是被人给抛弃了。

　　哪怕是换作平时，这样的水果放蔫了，木松都不舍得扔，对于当时经济条件不好的他来说，水果已经成了奢侈品。

　　对于木松的困惑和不理解，白狸倒是无所动容，这样的事在他看来再平常不过，但他没有这样对木松说，“他今天丢弃的东西以后会趴在地上捡起来，人的好心没有错，总会有人会珍惜和感激。”

　　暴风雪后的阳光来得比往常更加温暖和热烈，照耀在白狸身上，坦诚又华贵。

　　他的存在对木松来说，一直都是幸运的。

　　“砰”又一道枪声响起，这次声音比先前来得更闷沉和压抑。

　　木松和白狸对视一眼，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泛滥。

　　几乎在枪声消失的那一瞬间，木松迅速反应过来朝着那个地方跑去，白狸紧紧跟在后面，他的步伐没有慌张，不知是太过淡定，还是早有预料。

　　跑过一条宽敞的街道，木松视野瞬间亮了起来，房屋低矮，太阳已经爬上了高处，空中弥漫着一层金光，晃在人们的身上。

　　木松脚步被禁锢在原地，瞳孔发震地看着前方，崔欲慌乱站在一边，眼里猩红，还未完全融化的雪地上多了一抹刺眼的鲜红，与雪融合在一起，

　　他来找的是崔欲，不曾想到在这个地方他看见了周祝阳，场面太过混乱，尖叫声，慌张逃窜的脚步声，警察的喝令声，还有鸡鸭牲畜地叫喊声，所有能够让大脑混乱的声音融在了一起。

　　周祝阳蹲在地上，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脸上挂着泪痕，看身形和模样，大概才六七岁。

　　再往前走一步，就能看见周祝阳被孩子挡住的右手拿着一把枪，无力地垂在雪地上，枪口已经冰冷。

　　他宽大的身躯将孩子拥抱在怀里，身体在雪地里跪着，逐渐变得冰凉，孩子已经从他无力的身体里挣脱出来，哭着朝一个方向跑走了，没有人关注到他，看热闹的人还停在原地，冷风轻轻一吹，周祝阳彻底倒在了雪地上。
　　他不在阴影里，他在阳光下。

　　冰冷的脸是平静淡然的，他恬静地闭着双眼，和先前高冷人设的他没什么不同。

　　阳光公平的洒落在他身体的每个角落，人也渐渐柔和起来。
　　他还存在着，又好像消失了。

　　眼前的景象恍若海市蜃楼，永远无法靠近，只能看着他不断远去。

　　在他身体倒下去那一刻，一旁无措，慌张，恐惧，茫然的崔欲终于有了反应，他朝他跑去，最后跌在地上又爬起，跪在周祝阳身旁，滚烫的泪水从他坚硬的脸庞滑过，割了一道刺痛的伤疤，坠进滚烫的身体里。

　　木松愣在原地不敢上前，嘴里不停呢喃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周祝阳已经死去了，那就意味着他并没有夺取别人的生命，那他又为什么会进入死亡之境，又为什么会消失？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阳光晃得刺眼，木松只觉得脑子一阵晕沉，下一秒熟悉的晕倒再次上演，意识开始消散，他倒在了稳步走来的白狸怀中。

　　洁白的雪身上，烙印出了一朵耀眼的金色花朵。

　　……

　　有人在哭泣……

　　木松意识苏醒的时候，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睛，便听见耳旁有人在哭，像是小孩子的哭泣声。

　　脸上暖暖的，似乎有一束温暖的光照在身上，很舒服，驱散了先前的冰凉。

　　缓了好一会儿，木松才彻底从温度转变适应过来，他睁开眼，看了广阔无云的蓝天，飞鸟从眼前掠过，留下一道美好的身影。

　　他很喜欢此刻的宁静，却有人将这气氛打破。

　　哭泣声还在继续，木松此刻正坐在树下，他偏头朝声音方向看去，看到一个小孩儿躲在他面前那颗树的背后，只露出了半边身子。

　　哭声已经开始沙哑，似乎在他苏醒前就已经哭了很久。

　　木松刚想起身走过去，一道身影率先抢在了他前面，定睛一看，男人鼻翼上的那颗痣，是周祝阳无疑了。

　　此刻的他是黄昏之境里存在过的周祝阳。

　　木松见他站在小孩儿面前，脸上有些不耐烦，喊道：“喂！能别哭了吗？”

　　周祝阳的语气不太好，外貌和声音都多了几分成熟，先前那个少年出头的周祝阳已经不复存在了。

　　孩子的哭泣声并没有因为他的话停下来，但他察觉到面前这个叔叔有些生气，身子抖了一下，声音也小了一些，泪水却是流得更快了。

　　木松走过去才发现，原来他们是看不见自己的。

　　既然这里的周祝阳已经是大叔时的样子，那意味着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是进入了周祝阳的黄昏时分里，现在发生的剧情都与他有关。

　　周祝阳不满地“啧”了一声，无奈地说：“小孩儿，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这下孩子总算是停止了哭泣，变成了小声地抽噎，断断续续地说：“我做的飞机被人弄坏了。”

　　站在一旁无法被人看见的木松怔了一下，垂眼看见被放在边上，散落成一团的飞机模型，现在已经看不出飞机原本的样貌，仅剩一个支架在那里，边上全是碎片。

　　周祝阳也注意到了散落的飞机碎片，沉默了一会儿，眼里的暗了下去，随后又淡定地说：“坏了就重新做一个，你哭也没什么用。”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冰冷和无情，连木松听到他的话都为小孩儿感到同情，有些于心不忍。

　　小孩儿表情呆住，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他没有继续哭，看着周祝阳像是在认真思考，并没有被他说的话给吓到。

　　“可我一个人做不了，你……你能帮我吗？”小孩儿思考了一会儿，试探性地低声问道。

　　听声音能知道，他是有点怕周祝阳的，又必须找他帮忙，勇敢里夹杂着一点怂，看着有些好笑。

　　木松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会找周祝阳帮忙，在印象中，周祝阳向来不喜陌生人的靠近，除了崔欲，就没再见过他有跟谁亲密往来。

　　他这人很有分寸感和距离感，不会与人深交，又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木松本以为以他的性格，肯定不愿意花费时间和精力去陪一个小孩子，然而意外的是，周祝阳只是短暂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损坏的飞机上，点头说：“好。”

　　这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

　　小孩儿见他答应也很高兴，直接站了起来，生怕他反悔似的，着急说道：“我先回家拿材料，你在这儿等着我，千万不要走。”

　　他甚至来不及等周祝阳回应，人已经往家的方向跑去，奔跑的过程中还顺手抹去了脸上已经干涸的眼泪，屁股后面还沾上了几根草叶。

　　木松不由感慨，或许只有小孩子的悲伤才那么好解决，长大后所有的事都难了起来，开心也很难。

　　回过头，他见到周祝阳蹲下身子，拾起了地上飞机的碎片，在手中擦拭了一下，低垂着双眸，像是在感伤。

　　木松想起来，在黄昏之境遇到的周祝，和在黄昏时分里见到的周祝阳很不一样。

　　无论是说话还是外貌都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以前的少年时期的他不喜欢与人亲近，却在黄昏之境能够和他聊天，聊了许多，也给了木松很多安慰和思想上的转变。

　　而黄昏时分的他，才是最真实的他，或许他和白狸一样，在里面待的时间越长，也渐渐迷失了自己，如果不记得生前发生的那些事，人的性情也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他永远在等，等一个出口，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如果……如果有如果的他，那些事都没有发生，现在的他说不定早已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获得了自己曾经想要的成就。

　　小孩很快就拿着材料跑了回来，下午的天气有些微热，加上剧烈地奔跑，他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汗渍，小脸通红。

　　周祝阳情绪恢复如常，带着几分疏离，看了小孩儿一眼，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帮他擦拭了脸上的汗渍。

　　对于他友好的亲近，小孩也露出了一个阳光可爱的笑容，看得人心也软了下来。

　　木松原本还在担心他们相处会不会有问题，没想到他们相处起来竟意外和谐。

　　阳光下，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坐在草坪上，小孩乖巧地看着周祝阳，时不时给他递去一个零件，成为了小助手。

　　周祝阳修东西也很细致，一点也不含糊，他和从前一样，既然要去做那就会竭力做到最好。

　　太阳还在最高处，留给他们的时间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