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黄昏》苭甜

22、牵起

　　木松看着白狸手上的刀伤，问道：“那南絮明为什么伤你？”

　　白狸毫不在意地看了一眼：“他想报仇，被我拦了下来。”

　　木松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白狸能够对任何事做到无动于衷，他向来淡定，只要事不关己，就能做到从容面对。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介入了别人的剧情中。

　　“所以那个人怎么样了？”木松追着问道。

　　“消失了。”白狸淡淡说：“黄昏时分是为了给人惩罚以及救赎，但他因意外杀了人，夺取了他人的生命将会受到最严厉的酷刑！”

　　人只要活着就还有一丝希望，人死了就只剩下那些所谓虚无缥缈的记忆。

　　木松心里堵得慌，即使那个人会受到惩罚，他还是无法接受子书漾的死。

　　但他心里也明白，黄昏时分里所发生的事，都是那个人死前所经历过的事，所以那些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不管那人在里面是否悔改弥补，现实世界中的子书漾都已经离开了。

　　剩下的事木松没心情继续再聊下去，体内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难过，他随便找了个理由借机睡下了。

　　一闭上眼，看到的全是子书漾遭受的委屈和痛苦，他是一个很爱笑的人，不管身处怎样的逆境，他的笑容都会给人一种温暖和幸福的错觉。

　　木松也是从和他聊天中发现，他的笑容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伤痛。

　　渐渐的，木松真的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子书漾带着南絮明来到这个小县城之后发生的事。

　　南絮明整日陷入颓废的状态，别人说什么他都反应，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我的境界中。

　　开始的子书漾总是各种找话题聊天，哄着他，鲜少下厨做饭的他也学着做各种吃的给南絮明。

　　子书漾是一个很温暖的人，只要待在他身边，你就会觉得往后每一天皆是晴天。

　　然而在子书漾身旁待了二十六年的南絮明却没有发现，网络上有关他的事件曝出后，他就彻底被击溃了。

　　那是他守住了二十六年，甚至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就这样毫无预兆摆在了众人的面前。

　　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他过了四年，子书漾就陪着他过了四年。

　　再往后，便是南絮明遇见了正在和卓越父亲闹离婚的女人，两人当时正在大街上吵架，男人被惹怒后动了手，南絮明上前把女人救了下来。

　　事后听到女人悲惨的遭遇，他心里其实没有任何波澜，却还是拿自己剩下的钱给了女人，让她拿着这笔钱去和男人离婚。

　　他当时也并不知道还有卓越的存在，直到有一天子书漾带了一个孩子回来，他告诉南絮明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有家的人了，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南漾的出现的确给了南絮明很大的抚慰，大概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模样，就连子书漾都老说他们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为了养家，以他们的能力随便在附近的工厂里找了一个文员的工作，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花钱，但日子过得比较充实。

　　人忙起来后，就很难去想别的事，南絮明的状态也就渐渐好了起来。

　　没过多久，卓越的母亲离婚后找上门来，为了还钱她来到南絮明家当起了保姆，这件事是南絮明同意的，子书漾也没什么意见，两人平时有工作，南漾的日常起居都是由女人照顾。

　　让人没想到的是，南漾在学校里竟然和卓越成为了同学，之后的事便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南絮明给出的钱落到男人手里很快就用完了，他知道钱是从南絮明那来的，便开始调查他，想办法从中捞点钱用，直到有一次他从别人的手机中看到了南絮明在网上的照片，得知他的身份以及那些别人口中见不得人的事。

　　起初他将事说给了女人听，但女人没信，他就开始跟踪南絮明想要找到证据。

　　结果他就撞见了南絮明和子书漾进宾馆，那天子书漾身体有些不舒服，南絮明本想带他找个附近的宾馆休息休息，没曾想被那个男人看见了。

　　两人也没做什么，子书漾躺在床上睡觉，南絮明就坐在一边处理工作，但事情传出来反而越来越离谱，南絮明在网上的消内容真实的，很快他和子书漾关系不轨的消息就传遍了这个小小的县城。

　　曾将的伤痛再次席卷以来，这次的南絮明虽不像之前那般颓废，却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子书漾以为他好了，结果他没有。
　　他一直都没有好过，那是他心里的伤，一道无法愈合的伤。

　　女人在打扫房间时无意翻出了南絮明藏在床底的药，那是抗精神疾病的药物。

　　看瓶子里剩下的药，能够看出来南絮明已经吃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但药并没有治疗他，在他的心里，那件事一直没有过去，也不打算让它过去。

　　他在自己犯错和没犯错间犹豫不决，陷入了两难的困境，时间长此以往，他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这个世界。

　　子书漾知道后并没有告诉南絮明，既然他选择不说，那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除去两人上班的时间，子书漾趁着休息想带南絮明出去换换气。

　　起初南絮明并没有察觉出来有异样，直到那个女人把药的事说了出来，引起了南絮明的怒火。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病，所以伪装起来了自己的内心。

　　事件发生后，造成影响最大的竟然是子书漾，南絮明以为他被子书漾当成了一个病人，换作是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他。

　　药的事情被摆在了明面上，加上之前的种种，南絮明彻底崩溃，他吼了子书漾，告诉了他自己长久压抑的内心，也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感情。

　　他对子书漾的感情不仅仅是兄弟情谊，还有爱意。

　　从大学开始，他就在心里确认自己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说出来会产生怎样的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两人认识到现在，子书漾脾气好的跟没脾气一样，他从来没发过火，哪怕遇事也向来沉着冷静。

　　他曾说过一句话：“怒火是无休止的，而我想要的是和平。”

　　南絮明虽也从来没对他发过火，但子书漾同样没有生气，他尊重南絮明的感情，他也并不觉得见不得人和肮脏，他就是觉得有些无助，明明他也是喜欢南絮明的，但就是做不到像南絮明那样的喜欢。

　　他挣扎了很久，为了南絮明能够好起来，他也学着伪装，或许只要试一试，说不定会有所改变，说不定他也能接受那份美好的感情。

　　偏偏现实是很残酷的，子书漾牺牲了自己做了南絮明的药，慢慢的，南絮明好了起来，他却生病了。

　　以前觉得南絮明最擅长伪装，后来才发现真正会伪装的是子书漾。

　　他的伪装连自己都相信了。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是爱南絮明的，不仅仅是亲人，还是爱人。
　　他对他的感情不一样。

　　直到后来南絮明看出了他的挣扎，两人维持了二十几年的感情开始崩塌，一个以为对方是爱，一个以为自己是爱。

　　终究伪装会有拆穿的那天，当一切的欢愉变成痛苦时，身体是不会骗自己的。

　　子书漾每次事后会反复去厕所洗澡，一洗就是一个小时，他的身体骗不了自己。

　　在之后的事就是木松来到这个世界，亲眼见证到事件的发生。

　　下班回家的路上，子书漾提出了自己想要离开这个小县城的想法，给出的理由是他想回到曾经那样优越的日子。

　　南絮明似是早料到这一天，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连子书漾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去猜。

　　回到家见到卓越和南漾，子书漾沉闷的心情才好了一些。

　　太像了，卓越和南漾之间的相处模式像极了曾经的他和南絮明。
　　连性格都大同小异。

　　小时候孩子的感情才是最单纯最真挚的，没有添加任何杂质，没有受到环境的污染。

　　未来值得展望，期许明天。

　　子书漾想，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他和南絮明会不会一直平凡由和谐的相处下去。

　　答案是并不会！
　　除非南絮明能够将那份深埋心底的感情藏一辈子，除非子书漾没有去那家酒吧找他……

　　除非……除非他明知答案却还能坚持选择错误答案！

　　见到南漾和卓越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活着有了意义，他想看到两个孩子能够过上与他们完全相反的人生。

　　一直沉默的南絮明把他叫进了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南絮明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他们开始吵架，是南絮明挑起的争执，也是他单方面发泄怒火。

　　南絮明把他扑在床上的时候，手指擦过他的耳垂，声音低弱微沉地问：“你讨厌我吗？觉得我恶心吗？”

　　子书漾摇摇头，闭唇不语，他的平静惹恼了南絮明。

　　南絮明扯碎他的衣服，低咒骂道：“骗子，你说谎，全世界的人都可以骗我，可以离开我，唯独你不可以。”

　　说完他咬上了子书漾的肩膀，过程中，他听见子书漾抽噎问道：“为什么？”

　　一滴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在了南絮明的手上，抬头时，仍是那张平静的脸。

　　很安静，安静的好似无论你做什么他都不会有任何反应。

　　南絮明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沉重的呼吸重重砸在他的肌肤上，体温逐渐升温，如同火焰一般。

　　缓了许久，南絮明才痛苦的沙哑出声：“因为我爱你，你不能离开，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说了要对我更好的，你不能骗我……”
　　子书漾合上眼，心情一阵麻木酸楚，他想告诉南絮明自己并不讨厌他。

　　他很喜欢他，也很爱他，他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但那一切不是爱情。

　　有时候他恨自己分得那么清楚，如果不分那么清楚，他也能和南絮明继续照原样过下去。

　　一生中，他们之间只有彼此，再无他人。

　　他恨自己太过老派，恨南絮明太过执着，最恨的是这场荒诞无际的玩笑。

　　他们之中，不争个你死我活，似乎活不下去。

　　子书漾早就清楚，他离不开，因为南絮明在这里，要走也是两个人一起走。

　　他对他的爱到了极致，他对他的爱也到了极致，分不出高低。

　　最后的最后，他不再说话，承受着南絮明的宣泄，直到累了为止，子书漾才虚弱出声，表情平静，眼里无光：“我不走了，陪你过一辈子。”

　　他又说出了一句誓言，但这句誓言没有实现。

　　命运从始至终都在跟他们开玩笑，上帝太不公平了，好好的两个人，硬是要在其中加入不同的东西。

　　当子书漾抢救无效躺在南絮明面前的时候，所有事情才似乎终于平息了下来。

　　他用他的死换来了和平，世间却再无他。

　　子书漾保护南絮明被刀刺中的时候，他平静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忍痛艰难扯起嘴角，对南絮明温柔地说：“不要怪自己，你没错，我眼里装不下全世界，只装得下一个人，明天还会来，你要亲眼看看。”

　　他没哭，南絮明哭了。

　　他们再也没有明天。

　　……

　　木松醒来时身体已经不再疼痛，但他整个人莫名有一种失落感，像是失去了某些东西，或是某个人。

　　从休息室出来，到达黄昏之境，看到远处那扇位于海上，与天相接的大门，忽然很想踏过去，想离开这个地方，也想看看门后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否真的可以重生。

　　他大概看了一圈在马路上行走的人，果不其然没有找到卓越的父亲，亦如白狸所说，人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