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黄昏》苭甜

15、安然

　　他的语气正常，听起来却不是这样。

　　木松总是能够从他话中品出一些别的味道，有时候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不正常。

　　厕所门打开，里面的水汽涌了出来，很快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混杂了白狸身上的雪松味，又加了一些沐浴露的味道，闻起来并不冲突。

　　木松坐在床边，不知不觉就倒在床上睡着了，那股味道随着他的呼吸进入了梦境，安稳平和。

　　屋内的光暗了下来，黄昏落下，夜晚繁星亮起，月亮高挂，风吹宁静。

　　白狸坐在窗边，凝视着睡着的小孩儿，乖巧的脸上有了成长的痕迹。

　　·

　　木松醒来睁眼就见到黄昏笼罩着整个房间，睡前就是这个样子，醒来还是这样。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叹出一口气。

　　“怎么了？”白狸低沉地声音从旁边传出。

　　木松打起精神看过去，见他已经穿上那件黑色大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整个身体向墙边倾斜，慵懒闲散的模样哪怕是在这间小房间里，也显得高不可攀。

　　黄昏能够偏向他，他能衬出黄昏，相互吸引的事物只会越陷越深。

　　木松摇摇头，身子靠在床上，感叹说：“以前总觉得人生是拿来荒废的，时间和生活是不对等的，你永远在往前走，却终究赶不上时间。”

　　时间总是能够抢先一步，即使在你做好万全准备的情况下，结果依旧会有反转。

　　就好像在他已经做好死亡准备的时候，却提前来到了死亡的世界。

　　当身边的人全是已经离开现实世界的人，他们在为着重生努力时，你才会庆幸自己活着多好。

　　他曾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还会不会选择死亡，得出的结果是会！

　　生活就是这样，反反复复，人活在世上就是一个反复挣扎的过程，一次一次，不断入坑又拼了命爬起来，只为看到朝阳。

　　白狸动了下身子，稍稍坐正了些，语气不变，“留住的是风景，离开的是人。”

　　人总要往前走，那是活着的证明，死亡亦是如此，精力是有限的，对一件事物早晚有一天会产生厌倦感。

　　当你开始往前走的时候，回过头来看，曾经你喜欢上的风景还在原地，可你已经不能往回走了。

　　木松对白狸说的话表示赞同，下床走到他对面坐下，问道：“你在看什么？”

　　说完朝着白狸的视线看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讶问道：“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指的是卓越，宾馆对面的街上，卓越一个人蹲在门口，身子蜷缩着，脑袋埋进双膝里，黄昏的光照在他身上，朦胧寂寞。

　　“等。”白狸出声说。

　　木松还没问出等什么，就率先见到有个人从街角走了过来，也是个小男孩儿，年龄瞧着要比卓越大一些，穿着和举止也稍显成熟感。

　　他的衣服是合身的，看穿着应该是一个家境不错的小孩儿。

　　夕暮弥漫大地，染上一片不可言喻的美，云层重叠，风一吹就散了。

　　在一条安静的道路上，一个人身上带着光朝着卓越走去。

　　他是与众不同的，和白狸有些相似。

　　小男孩儿走到卓越身边，在他面前站定，张着嘴说了什么，让卓越抬起了头。

　　木松有些好奇，连忙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白狸挑眉，逗道：“想听？”

　　木松快速点头，眼中带着急迫，引得白狸一笑，动人心魄。

　　白狸站起身，又俯下身子，靠近木松，浅笑着说：“叫声哥哥我听听？”

　　撩人的话从他口中轻易做到自然说出，木松无心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刚清醒又懵了，呆在原地无法动弹。

　　心情是复杂的，他并不反感，却很纠结，又带了点羞耻心。

　　张了张嘴，就在木松快要叫出来的时候，白狸迅速脱离了这场刻意玩弄的感情中，缠绵的气氛骤然消失。

　　他直起身，打破了自己宣告的这场游戏，转眼看着窗外说：“跟我走吧！”

　　木松眼神闪动，心中参杂的各种情绪，在白狸抽身的瞬间全部变成了失落，又因为他说得话掀到最高潮。

　　像置身大海中央，任由潮起潮落，只能被迫等待，直到大脑晕眩。

　　白狸见他没有动作，又接着补了一句：“他是这样说的。”

　　他说得是那个小男孩儿，木松反应过来看向窗外，卓越已经站了起来，小男孩儿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在黄昏下，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

　　来到卓越家楼下，大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小摊贩也已经消失了，然而事实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上楼到达拐角处，果不其然见到了那个小男孩儿和卓越，他们停在家门前，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小男孩儿紧握着卓越的手，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卓越这才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禁锢已经的大门，这一次有人陪着他进入地狱。

　　木松和白狸紧随其后，他们站在门口，看向屋内，里面家具摆放凌乱无序，椅子倒在路中间，老旧沙发上堆着衣服，袜子掉在地上，破旧褪色的窗帘随风晃动，若隐若现的天光透进屋内，照亮了这个残缺不堪的世界。

　　很快屋内就传来刺耳的骂声，声音嘶哑狠戾：“你还敢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男人从角落的一间屋子走了出来，赤/裸着上半身，椭圆的身躯随着他的步伐晃动，像一头蠢笨的肥猪。

　　他见到卓越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扫了一眼似乎想起什么，破口大骂道：“好啊！你还敢带人回来，长胆子了是吧！”

　　说着就挥起手准备打向卓越，力度不小。

　　站在一旁的木松看得心揪起来，他抬起脚正准备冲过去挡住，一道幼小的身影比他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用力将卓越拉开，自己挡了过去。

　　那一掌没有落空，狠狠地砸在了小男孩儿的肩上，痛得他闷哼一声，乖张又沉稳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卓越红了起来，一脸心疼的看着小男孩儿，哽咽问道：“哥哥，你没事吧？”

　　小男孩儿摇摇头道：“没事。”

　　声音听起来微微颤抖，用小孩子的声音说出了大人的语气，任谁听了也会心软。

　　唯独那个男人不会，看着他们一副相依相惜的模样，耻笑道：“两个浑小子还在我面前演上了。”

　　他脸上露出嘲讽，对着那个小男孩儿说道：“臭小子，你那两个爸爸还活着呐，你妈一个人在家日子不好过吧！”

　　卓越害怕的脸上皱起了眉，语气重了几分，严肃道：“你不能这样说妈妈和哥哥。”

　　“啧啧啧啧。”男人讽刺说：“谁是你哥哥，这家伙是捡来的，野儿子懂吗？你妈没得生了，你见过两个男人生孩子的吗？”

　　字字句句像下刀片一样，一下一下刮在两个孩子身上。

　　卓越有些懵，眉头依旧皱着，他虽然听不懂，却也知道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小男孩儿脸上难看，他似乎却听懂了，却没有反驳。

　　木松看着这一幕，听到他们的对话，也许明白了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懂。

　　琢磨不清的是，一个经过时间磨练的大人却比不过两个孩子。

　　时间到底做了什么？除了让坏人越有底气之外，为何不心疼一下心存善良的人。

　　卓越尽力揣摩着男人口中的话，沉思了许久他还是不明白，这时小男孩儿的脸色好了一些，看来是缓过那疼痛劲儿了，他把卓越拉到自己身后，冷声说：“我要把月月带走。”

　　男人当即脸色一变，“谁让你来的？你那个后妈还是那两个不要脸的爸？”

　　他似乎很享受用语言刺痛别人内心的快感，狰狞的面目上皱起一道恶心的刀疤，眼底那抹猩红看上去不太正常。

　　木松注意到他的肤色暗黄，垂在一边的手轻微抖动着，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要么是不在意，要么是没发现。

　　有一处位置的领域似乎被触碰到了，木松眼神涌动，看向男人的目光多了几分冷峻。

　　卓越抢先一步给出了回答，坚定地说：“是我要走的！”

　　他说完直接引起了男人的不满，胸口上下起伏，看来是被气到了，愤愤道：“你个混球，老子辛辛苦苦养着你，你竟然要去找那个臭女人，她要走你也要走是吧！”

　　两个孩子鼓起的勇气深深触动了木松的心脏，他想如果自己小时候有这个勇气，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如果母亲也能勇敢一点，这个家或许不会变成现在这幅鬼样子，也没有那么多伤痛的记忆。

　　或许是有那个男孩儿在的原因，此刻的卓越要比先前勇敢许多，他还是想哭，但强忍住泪水，倔强地看着男人，执拗说：“你没有养我，你只会打我，你拿着妈妈给的抚养费去养别人。”

　　木松震惊，白狸平淡，男孩儿心疼，男人愤怒。

　　各色的情绪因为卓越的话而产生，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孩儿，鼓起勇气已经十分不易，更难以置信的是，他用自己纯真清亮的双眼，看到了这个世界最现实的模样，一个人的本性和肮脏的灵魂。

　　男人也愣住了，他也没想到曾被他打后只会闷声哭泣的小孩儿，现在也有了底气和他对峙，

　　反应过来后是涌出的怒火，男人抄起放在旁边的棍子，威胁道：“你长胆子了，想飞了是吧！我看你是被那家人给洗/脑了，还想跑，你跑一个试试，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他放出狠话的那一刻，卓越幼小的身躯颤抖了一下，被小男孩儿很好的挡住了，但站在门边的木松和白狸都看见了。

　　小男孩儿无视男人的威胁，小脸认真起来，“你和阿姨已经离婚了，她可以争夺孩子的抚养权，并且一定会争夺成功。”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个男人都已经没有抚养孩子的能力。

　　他自己本身就活在垃圾堆里，还试图拉人下地狱。

　　木松站在门边，百感交集的看着，没忍住问道：“他们能做到吗？”

　　如果是真的有底气，也不会是两个孩子来说明这个问题。

　　白狸摇头，淡然说：“不会。”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大人和孩子最大差别，那就是决定权。

　　小孩儿再怎么认真，别人也只会把他当孩子看待，一如当初的木松一样。

　　现实从不给人机会，同时又告诉你机会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因为如果不去争取，那连拥有机会的可能性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