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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低烧(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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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一瞬动心就永远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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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据栞说她再去综合医院做检查那天,刚好遇上Y君做手术不在病房里,于是那天她没能把那本书送出去。
其实以她以往的作风,完全可以把书放在Y君的病房,或者委托护士转交。但也许是那段没有见面的日子坚定了她的勇气和决心——
“我相信Y学长的手术一定会成功的,他会健健康康地带领网球队取得三连霸。到时候我想当面把书给他,亲口对他送上祝贺。”
这是回忆里那个春末夏初我对栞最后的印象。
学生时代的每个暑假,我都是和母亲一起回位于高槻的外婆家度过的,那年也不例外。于是那学期结束后,我告别了栞。当时不同今日,在那个手机还不是国中生必备品的年代,我和栞仅仅交换了彼此的住址和家庭电话。
大二下学期,我重新回到了校园,追补空缺的上半学期不是件轻松的事,期间还穿插着时不时的心理复诊,栞在我脑海里出现的频率也日渐低了下去。
看到这里你们是否会认为我是冷漠薄情的人呢。也许是吧。但是人生中的过客何其多,可能并肩走着的一群人,回过神来的时候肩膀旁的位置只剩空缺,永远无法预知身边的人哪一刻就会突然地或是逐渐地淡出你的生命。所以我总觉得,爱是很有必要及时表达的。
次年年初,大二快结束的年底,因父亲的工作调动,我们举家搬到了兵库,于是次年年初放春假后我直接从学校回了兵库的新家。
母亲替我收了几封这期间寄到了神奈川老家、又被邮局转寄到新家的信件。其中有两张明信片是栞寄来的,一张是印着卡通企鹅图案的8月暑期问候,一封是新年时寄来的贺年卡。
我有些惭愧,因为自分别后我一封问候卡都没有寄给她过,我没有寄给任何人。我从小对于人际关系的维持都没有表现得很热络,这点曾被母亲批评过“自私”,我反倒愈发叛逆了起来——这仅此一次的人生,我选择最爱自己也无可厚非吧。
似乎不小心说了太多题外话,不好意思。总而言之,论真诚,这辈子栞都令我望尘莫及。
因为奶奶在我大二那年去世,而爷爷更是早在我国中的时候就离开了,前面也说了母亲的娘家在高槻,于是搬家后我们一家就几乎没有再回过神奈川,除了每年的盂兰盆节,因为爷爷奶奶都葬在那里。
大三开学后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还是想拼一把我的文学梦,于是我开始准备跨专业考大学院。志愿校都定在关东地区,东北那地方我是再也不想待下去了。大三的暑假我连家都没回,报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塾,开启了补习-回租房两点一线的生活。但是我可能真的缺一些考试运吧,每逢大考必发挥失常,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大四的春假我和几位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去北海道毕业旅行,在日本最北端的车站——宗谷岬稚内站,大家都纷纷给自己的亲朋好友们写明信片,我也顺势给栞写了一张,无非就是一些客套话。虽然想起她的时候会下意识连同想起那位温润如玉的少年,但考虑到明信片的开放性,我并没有过问她那段暗恋的后续。
出乎意料的是,毕业旅行后回到校园没多久,我收到了被退回的明信片,原因是查无此人。
大四毕业后,报考大学院未果的我,终于接受了自己与文学向学术无缘的事实,随波逐流地投入到了就职活动中,总算是找到了差强人意的远离本专业的工作,并在行业内深耕至今。
工作后第二年的盂兰盆节,我随家人回神奈川为爷爷奶奶扫墓时,曾带着伴手礼去栞当年留给我的地址拜访过,但到了之后发现那处住址上写着与栞毫无关系的陌生姓氏。
应该是搬家了吧,我想。回想起两年前被退回的明信片,应该是至少已经搬家两年了,并且没有在邮局办理信件转送业务。
我是比较相信缘分、或者说是随缘的人,因此当时并没有多想。我认为若是有缘,必定会重逢,若是无缘,那就这样罢。
然而在那之后,我每年都会和家人一同在盂兰盆节假期时回到神奈川扫墓,却始终没有遇见过栞,那个单薄的身影仿佛一个只存在于那年春末的幻影,在初夏的艳阳里淡去了。
直到今年的盂兰盆节,扫完墓后我提出想在墓园中独自走走,就暂别了家人信步闲逛了起来。那是藤泽市内占地面积最大的公共墓园,每年的8月都会有许多人从日本乃至世界的各个角落汇集此处,告慰逝者的亡灵。
正当我边漫无目的地地穿梭于墓园中的小径时,一抹淡紫色划过了眼角,我抬首顺着那个方向望去,看到了一位捧着一束用黑色欧根纱包裹着的鸢尾花的妇人。
来墓园的人大都是带着黄色或白色花束祭拜,甚少见到淡紫色的鸢尾花,于是我下意识地被吸引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鸢尾花束摆放的墓碑前,相框里的黑白照片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我一度认为是自己认错了,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碑石上的名字,最终不得不接受了事实。
那是栞的墓。照片里的面影比记忆里成熟了几分,头发也略长些,梳成了乖巧可爱的双麻花辫,但那羞涩拘谨的笑容,是栞无疑。
我张了张有些干涩的口向那位妇人搭话,她肯定的话语打碎了我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那墓碑下沉睡的不是和栞同名同姓又长相相似的陌生人,而确是她本人。
栞是在高中二年级升三年级的春假离世的,反反复复的低烧在一个凌晨突然恶化,被连夜送进急救室的栞在抢救了两天一夜后,最终还是没能撑过去。
丧女之痛下栞的父母搬离了这座处处是女儿身影的城市,目前定居于镰仓市的腰越地区。
我在墓园里简短地向栞的母亲陈述了几年前和栞短暂相处的日子,对方表示有印象,说女儿曾在家中提及过,还说记忆里那几个月栞明显开朗了一些,声称在学校交到了新朋友。话语间满溢着感激之情,是和栞如出一辙的真诚。
墓园距离腰越不过半小时左右的车程,在栞母亲的邀请下,我和她一同去到了他们目前的住址。据夫人说,家中的次卧几乎是将栞生活了近18年的卧室原封不动地照搬了过来。
我在卧室的书架上看到了两本《进入盛夏之门》的文库本,其中一本的封面已经有些褶皱,一看就是被反复翻阅过。紧挨着的另一本则包裹着唐草色猫图案的帆布材质书皮,正是当年我和栞一起在站前书店购买的那本。
原来她最终还是没能将这本书送出去。
翻开书的扉页,右下角写着那天的日期和栞的姓名首字母,以及一句「愿学长早日进入盛夏之门」。用浅灰色铅笔写就的字迹在时光的冲刷下已经淡得只剩近乎透明的轮廓。
再翻,一张已有些褪色的明信片映入眼帘,是雷诺阿的《小艾琳》,背面的右下角写着日期和Y.S。
夹着明信片的那页末尾,停留在了和当年一样的那句——
「然而,我的心中却是一片冬季,我正在寻找进入盛夏之门。」
那一刻我泪如雨下。
我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记忆中Y君的全名,搜出了超出预想外的丰富信息量。
他初高中就读于藤泽市的某所大学的附属中学,隶属校网球部和美术社。
大学考入东京艺术大学的美术学部,并于大三时交换至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深造,如今是日本艺术界小有名气的新星,最近正在表参道举办个人画展。
顺着时间线回溯,我看到我和栞相识的那年,Y君所带领的网球部获得了全国大赛的准优胜,未能实现心心念念的三连霸。
原来那年夏天有着那样多的遗憾。有的遗憾尚且能在余下的人生中自洽,有的却永远定格在了暮蝉声中。
和栞的母亲沟通后,我带走了那本包着书皮的《进入盛夏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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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参道青山商场的5层,新秀画家Y先生的个人画展「夏空」,入口处的海报上是盛放的向日葵,清透的水彩色调入目即是一片绚烂。
我在会场最深处的展示厅,远远望见了被记者包围着的多年未见的Y君。绀色西服包裹着的身姿比记忆中更加挺拔,背部也宽厚了不少,不似当年那般羸弱,鸢尾花色的眼底淀着令人心安的沉稳柔和,少年已然成长。不变的是他依旧是人群中一眼就能被望见的存在,依旧有着让人一眼沦陷的资本。
有那么一瞬,我甚至是有些怨恨的,认为他不过也只是一个凡人,是栞的注视,是栞的心心念念让他镀上金身,覆上滤镜,所以他在我眼中才会比这世间的其他少年更夺目。
还有那么一瞬,我想走上前去,将栞小心藏匿了整个青春的心意述之于他,告诉他那个春末夏初呼之欲出的思念,以整个花季雨季最真挚的单纯和最炽热的泪水。
想问他,你的青春里,可曾有哪怕小小的一个角落,或是短暂的一分一秒的记忆属于那个图书馆前台后的单薄身影。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他从栞短暂的生命中轰轰烈烈地打马而过,于栞他是唯一的神坛,是绵延了整个花季雨季的低烧,于他栞不过是情人节的三百分之一。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谁的青春能不留遗憾呢,只不过没有余生可回首的遗憾显得更为刺目罢了,他没有理由为已经过去十余年的暗恋背负上虚无的十字架。
况且,我坚信栞不会希望我这么做的。
我将那本《进入盛夏之门》交给了出口处的工作人员,委托他转交Y君,就说是旧时好友送的。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才能弥补栞青春期的遗憾,只能安慰自己,也许她已经没有遗憾了呢。
我曾经认为她的爱实在太小心翼翼,简直令我焦急不已。但那并非是怯懦,而是她为了不打扰珍贵之人做出的选择吧。
栞一瞬的动心即是永远的动心,也许自打那天她隔着书架望进他眼眸的那刻起,她就已经进入盛夏之门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