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乙女短篇合集」湘南渐远》Teresa1204

2、低烧（中）

　　「我正在寻找进入盛夏之门。」

　　/

　　我曾问过栞有没有告白的打算，她很落寞地低下头嗫嚅道:“我不是Y学长喜欢的类型。”

　　我问，他喜欢什么类型？说不定会变呢。

　　“Y学长喜欢的类型是「身体健康的人」。”

　　……我哑然，我以为所谓喜欢的类型会是“善解人意的”、“性格开朗的”、“知识渊博的”之类，怎么会有国中男生的理想型是“身体健康的人”啊？！

　　这确实很难办……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栞，她装作正在做题的样子，但笔尖一直定在一个点上，眼眶红红的，我知道，是名为悲伤的「低烧」。

　　我愧疚不已，又觉得此时说“对不起”只会让栞更难过，“你以后也会成为健康的人的”又显得很苍白，最后只悻悻地以一句“那我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我如果追他肯定追不上”结束了那次聊天。

　　那段不愉快的对话后，约莫有一个多星期Y君的身影都没有再出现在图书馆。栞什么也没说，但每当听到图书馆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她都会从前台后一脸期待地探头去看，然后再失望地缩回去，偶尔夹杂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天，某个和往常一样的放学后，一位戴着黑色帽子的男学生来前台还书，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不少。

　　“我来替友人还书，不过我没有他的学生证，这样可以吗？”声音也是浑厚低沉的。

　　“可以的，麻烦告知一下他的姓名和所在班级。”栞边说着边熟练地在电脑上操作了起来。

　　然后那位戴着黑帽子的男学生报出了Y君的姓名班级。栞移动鼠标的手有短暂的停顿。

　　图书馆的借阅期是15天，如此看来Y君已经有近半个月没有来图书馆了，并且接下来的时间也不会来，因此才委托友人替他来还书的吧。从友人没有带上Y君的学生证这点来看，他很可能连学校都没来。

　　我看了眼低头不语的栞，出声唤住了已经在朝图书馆出口走去的黑帽子男学生。

　　“同学，不好意思，请问Y同学为什么没有亲自来还书？”

　　那位男同学转过身，脸上有着明显的不悦，但他可能把我当成老师了，于是还是不情愿地回答道:“他住院了。”

　　虽然很在意是什么病，到了要住院的地步，但再追问下去未免有些冒犯了，于是我道了声谢后，他继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图书馆。

　　“可能是扭到脚打了石膏不方便上学吧，他不是网球部的嘛，这种运动受伤很正常的啦。”
　　我安慰着栞，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朝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黑帽子男同学替Y君还回来的那本书，被栞留在前台好几天，迟迟没有放回书架上。我拿来翻看过，是罗伯特.海因莱因的《进入盛夏之门》。

　　里面夹了一张明信片，貌似是当作书签来用的，明信片的图案是一幅油画，留着亚麻色长卷发、穿着淡蓝色洋装的少女。即使是我这样对艺术没什么了解的人，也认出了那是法国画家雷诺阿的名作《小艾琳》。

　　明信片背面的右下角写着一个日期和大写字母Y.S。因为我本人有在买来的书本上写购买日期和自己姓名首字母缩写的习惯，所以猜测那应该是购入这张明信片的日子，Y.S想必是Y君全名的缩写吧。

　　明信片被夹在书很前面的位置，看来Y君才刚开始看没多久，夹着明信片的那页书本末尾，剧情写着——
　　「然而，我的心中却是一片冬季，我正在寻找进入盛夏之门。」

　　看书名以为是散文诗、爱情故事之类的，没想到是本科幻小说。
　　男主是个技术高超的发明家，惨遭友人和未婚妻的背叛、被迫陷入冰冻睡眠30年，醒来后为了取回被夺走的东西，乘坐时光机回到了过去。

　　“真是本很棒的作品，希望Y学长早日康复，出院后继续把它看完。”读罢掩卷的栞说道。

　　那个周五闭馆前栞终于还是恋恋不舍地将那本《进入盛夏之门》放回了书架，里面的小艾琳明信片则是被她珍而重之地夹进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说是先替Y君保管着，不然如果跟着那本书再被别人借出去，可能会丢失。

　　周末两天后，新的一周的周一，那天栞没有能到放学后，而是午休时就来图书馆找我了，似乎是走得很急，她的脸红扑扑的还微微喘着气。

　　她说她周末去市综合医院做定期检查的时候看到Y君了。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得的是什么病，但医生说住那层病房的都是比较严重的患者。”
　　“下个月就是全国大赛决赛了，Y学长最大的心愿就是带领网球部获得三连霸……”

　　栞说着说着眼泪就漫上了眼眶，来时就泛着潮红的脸又红了几分，那模样看得我心疼不已，考虑到她的身体情况更是揪心。

　　我至今都不是安慰人的好手，当时唯一能做的仅仅是安静地在一旁陪着她，待她平复下来后把她送回了教室。

　　那天放学后，栞来图书馆时状态较午休时已经好了一些，但还是肉眼可见地比平日低沉很多。当时临近期末考试，各社团的活动都陆续停了，来图书馆自习的学生明显增多，但八成是因为心知自己挂念的少年不会出现，除了有人来前台办理借书还书时，栞的头一次都没有抬起来过。

　　去书店吧，图书馆的工作结束后，我说。

　　“去买一本《进入盛夏之门》送给Y君吧，让他在医院打发时间。以顺带还他明信片的名义~”

　　听到我的提议，栞估计飞快在脑内想象了她给Y君送书的场景，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我不行，我会紧张…而且会不会打扰到他呢…”

　　“你情人节没给他送巧克力吗？”
　　我国中的时候，校内情人节的氛围还是很浓的，我猜想中Y君应该是巧克力堆满鞋柜书桌的那类人。

　　“送过…但是是跟着大家一起趁他来学校之前放到他鞋柜里的。他今年收到了342份巧克力，肯定不会有印象的啦。”

　　果然如此。不过话说342这种精准数据到底是怎么统计出来的…

　　最后栞半推半就地被我带到了车站附近的书店，也不知道她在去的路上做了怎样的思想斗争，到了书店后她明显来了兴致，很积极地在书架上挑选起来。

　　《进入盛夏之门》在国内不算热门作品，仅有两家出版社出版，还都是文库本，栞决定再买个书皮包装好后送。
　　书皮的款式很多，反倒是花了比买书更长的时间在挑选书皮上。最后栞选了个帆布材质的、唐草底色上印着猫图案的书皮。
　　“书中的男主有一只被他视作重要家人的猫，这个图案刚好应景。”记得当时她付款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我提议她在书的扉页写上祝福语和名字，她起初还犹豫着担心Y君会介意，最后还是被我说服了。
　　“那我用铅笔写在右下角，写轻一点，如果Y学长不喜欢可以擦掉。”

　　学生时代我也有过「低到尘埃里，又从尘埃里开出花来」的暗恋经历，但工作几年后我再也不允许自己为任何人削足适履委曲求全，也不再需要从别人的认同和爱中获取安全感，因此对心动和坠入爱河的感觉逐渐陌生了起来。

　　但当时的栞是如此地生动和真诚，她以青春期所有的敏感和真挚致以心目中无上美好的少年，如同捧着一碗满满的烫茶，谨慎地不让自己的滚烫溢出。鲜活而又炽热的少女心事，是我如今进行爱情向的创作时时常翻出来回看并汲取灵感的宝藏。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