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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低烧(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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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场绵延了她整个花季雨季的低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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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消失了一个多月实在抱歉,让大家担心了。上个月盂兰盆节假期我回老家扫墓时,得知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这也是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更新专栏的原因。
但是请允许我下周再更新,今天主要还是想记录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对谁说才好,所以请让我在此一吐为快。
这件事的时间跨度有点长,我没有打过草稿,想到哪就写到哪,可能会有不通顺的地方,还望大家多多包涵。
那么我开始讲了。
关注我比较长时间的朋友可能会知道,我曾在早期的一篇随笔里提过,我的主业是互联网公司的文案策划,这是我赖以为生的工作。
另外还有一个不怎么赚钱的副业,就是写作,也就是大部分正在读这篇文章的你与我相识的契机。我在这个博客网站连载小说,偶尔也写一些散文。
但我至今仍无法冠冕堂皇地说自己是一位作家,所以我从不会把各位看作是我的读者,我更愿意称你们为朋友。
无论是主业还是副业,工作内容都是和文字打交道,但其实我大学时念的是国际经济贸易——与文字毫不相干的专业。
这个专业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在高二填进路志愿表的时候就想好了,我要考攻读文学系,院生毕业后再继续考大学院念修士。
然而大学入学考试的时候,无论是外国文学还是日本文学,相关专业我一个都没考上,唯一合格的只有位于东北地区的一所作为保底院校的经济学院。
进入大学后的一切都让我无所适从,专业课涉及很多数学方面的知识,对英语能力也有不低的要求,我学起来既枯燥又吃力。
从小生长在关东地区的我,对东北的气候和饮食习惯也无法迅速接受,生理上的水土不服加之学业的压力以及对未来的迷茫,让我在开学的两个月内就瘦了近20斤。
现在回想起来难免会觉得当初的自己过于娇气了些,但这对于当时还未成年的我来说无疑是人生的滑铁卢。
在那样的状态下,我熬过了大一,在我的回忆里那是漫长又折磨的一年。
大二开学后第一周的周末,我和同级生去市中心的商场购物时,接到了家里的电话,说从小就和我很亲的奶奶走了。
奶奶是在出门买菜的路上去世的,在路边绊了一跤后再也没爬起来。相比起在病床上一点点地感受生命流逝,这应该算得上是毫无痛苦的死法。
但也正因为过于突然,在外求学的我未能陪她走完生命里的最后一程,再见时已是墓园里的一块碑石。
奶奶的骤然离世是当时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一节课后我准备下楼梯时,突然有强烈的坠落感袭来,我失声尖叫着抱头蹲地,被同学手忙脚乱地送去了急诊,被确诊为惊恐发作。
医生给我开了Xanax,吃了后我像被打了一顿似的断断续续睡了一天,还以为是安眠药,后来上网查了一下才知道是治焦虑的。
在医生的建议下家人替我向学校申请了休学,我以修养的名义暂时逃避回了神奈川老家。
到这里为止只是背景,我今天要讲述的并不是我的故事。下文里我也会尽量少地提及自身的事,尽可能多回忆一些当时的细节。
故事的女主角,就称她为栞*吧。
(*读音SHIORI,意为「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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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家后,我每周末都会去市中心的一家精神医院做会诊,其余时间几乎都是在我国中时就读的某当地大学附属中学的图书馆里度过的。
父母不希望我每天自己闷在房间里,又因为工作无法一直陪我——我家只是普通的中产阶级,心理治疗的费用并不算低,让他们放下工作照看我不仅不切实际,还会徒增我的愧疚感。
因此母亲委托了她的好友——在附属中学总务科任职的杉浦女士,为我申请到了在工作日自由进出校图书馆的权利。
既能被我所爱的书籍包围,又能沐浴在青春洋溢的校园里不至于独自在家中胡思乱想,对当时的我而言确实是非常理想的环境。
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我认识了身为图书管理员的栞。
为了让学生更好地融入和体验多元化的校园生活,那所附属中学国中部要求一二年级的学生必须参加社团活动,三年级开始可以自由选择参不参加。我国中时就在文学社待了三年。
栞由于小时候患过比较严重的肺炎,身体条件不允许她做剧烈运动,因而与运动类社团无缘。也是这个原因,栞小学时经常缺席,性格偏内向,对人际交流频繁的人文类社团抱有抵触心理。于是在和校方沟通后,破例允许她可以不用参加社团活动,取而代之的是以图书管理员的身份参与一些图书馆的日常工作,平日放学后会过来整理书籍,简单操作电脑登记学生们的借书还书之类的。这是栞在后来的相处中告诉我的。
和栞的第一次见面是在5月初的某个放学后,杉浦女士将我领到图书馆的前台,当时栞正坐在前台的电脑桌后写作业。
杉浦女士向她简单介绍了我后,她边自报姓名班级边深深地鞠了一躬,音量很低,声音有些不仔细听就听不太出的沙哑,语速明显是因为紧张而有些快。
送走杉浦女士后我的目光重新回到栞身上,她的脸有些不自然的微红。
似乎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她不好意思地笑着向我解释她身体不太好,体温时常会有些偏高,37.2℃左右。
末了还加了句“不是病毒性的发烧,不会传染的”,并强调如果我介意,她会在和我交流的时候戴口罩。熟练的姿态,不难想象这几句台词在她此前的人生中曾被多次重复。
我连连摆手表示自己目前也是处于会随时掏出药片和水吞的状态,咱俩彼此彼此谁也别嫌弃谁。
图书馆所在的建筑一楼是打印室和收发室等,二楼开始才是图书馆,建筑外侧有楼梯可以直接通到二楼。
每天我就泡在图书馆里看看书、写写东西,到了放学时间,从前台旁边的窗户能看到栞从教学楼方向慢慢地走过来。
如果她抬头和我对上视线,我会朝她挥手。刚开始的时候她会拘谨地立定朝我鞠躬致意,引得路过的学生侧目,像只小企鹅。后来稍微熟络点了,她会隔着大老远就冲窗户挥手。
栞很瘦,码数最小的制服穿在她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薄薄的脊背仿佛能让阳光穿透。
当时的栞在念国中二年级,算下来是小我6届的学妹。我如今30岁出头,在工作中接触到25岁左右的同行时,未必一定会以年长者的目光去看他们,但当时20岁的我却会不自觉地将14岁的栞当成妹妹。
某天放学后,我和往常一样坐在窗边的桌前做自己的事,栞则在前台,利用没有人来借书还书的空隙写作业或是看书。
“你好,我来还书,一共3本,麻烦了。”是还未完全度过变声期的、清透悦耳的男声。
“好…好的!麻烦出示一下学生证!”栞的声调明显比平时高,还有些结巴,路过的蚂蚁都能看出她在紧张。
我有些好奇地抬头,从我的角度望过去,能看到栞发红的耳根,以及站在她面前等待办理还书的少年。
少年鸢尾花色的眸中漾着平静的光,头发是柔顺自然的微卷。只看一眼就能知道,他一定是这学园中无数花季少女的心动对象。
栞的目光从他接回学生证的指尖流转到他挺拔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图书馆出口,才恋恋不舍地转回桌面上摊开的书本上。是文德林.范.德拉安南的《Flipped》。
“刚刚那位美少年是你的布莱斯吗~”我打趣道。
“学…学姐你不要乱说!!”
“你的脸比食堂炒面上放的姜片还红。”
“那是因为我在发低烧啦…”
越相处就越能发现,栞是很好看懂的人。低烧是她随时可以扯来做掩饰的借口,无论是难过时发红的眼眶,还是羞涩时发烫的耳根,她都会以低烧搪塞过去,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心思被一眼看穿。
那位美少年,就称他为Y君吧。
Y君一周会来图书馆两到三次,估计是有社团活动要参加,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大部分时候是借了书或还了书就离开了,偶尔会看十来分钟的书再走。
在不记得第几次我以八卦的眼神望着栞目送Y君离开后,她终于向我坦白。
Y君是比栞大一届的三年级生,目前担任网球部的部长,在他的带领下立海大的网球部已经连续两年获得全国大赛的总冠军了。
这点挺让我惊讶的,因为光从外表和来图书馆的频率来看,他更像是会加入文艺部或园艺部的孩子。
“Y学长同时兼任美术部噢,他的水彩画作品在全国性的比赛里也获过奖的。”栞不无自豪地说。
好吧,简直就是上天精心配置的完美人设。
栞的恋心始于那年的1月,算下来我和栞认识的时候,她已经暗恋Y君小半年了。
那是某天放学后,当时栞正在把学生们归还回来的书籍按编号放回到书架上。中途看到岩波文库出版的《源氏物语》6-8三册被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于是打算拿下来放回原处。
那是放置比较冷门的书籍的分区,自栞担任图书管理员来还从未见过有人在那里阅读。直到她把三册书都拿下来后,透过空出来的书架看到了另一端站着的少年,Y君。
Y君听到书架上传来的声音后抬头的一瞬,栞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前所未有的清晰。当时她手足无措地把那三册《源氏物语》又飞快塞回了错误的位置上,然后快步逃回了前台。
心跳渐渐平息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动有些失礼,于是十几分钟后Y君来前台借书时,她小声地向他道了歉,并得到了他温柔的回应。
也是那时,她将他递过来的学生证上写的名字刻进了心底。
不是什么复杂的故事,情窦初开的年纪喜欢上一个人也不需要什么复杂的理由。如果你们见过那位叫Y君的美少年,肯定立刻就能够明白,他就是那种能够让人一眼就沦陷的存在。
栞三两句就讲完了这段暗恋的开端,但我一向习惯以…说好听点是文艺说难听点是矫情,的眼光看世界。于是凭着这三两句,我已经在脑海中重现了一年前里发生在图书馆里的那一幕。
图书馆的角落,窗外隐隐传来放课后的校园里欢快的笑闹声,空气中的细小尘埃在照进来的阳光里晶晶亮地飞舞着。
少女踮着脚尖从书架上取下书本后,一眼万年地坠入了鸢尾花色的海洋。那是她前所未有的怦然心动。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