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相见》望江水水

4、明天见！ 李修祺的关

　　“呼～”交卷的铃声如同赦令般响起，陈淼淼几乎是瞬间松懈了下来，肩膀微微垮下，将笔帽盖好，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刚才的语文考试，阅读理解的材料是《装在套子里的人》，别里科夫的懦弱、迂腐、恐惧变革，无疑是文章里讽刺的核心。但不知为何，淼淼总觉得自己骨子里也住着一个“别里科夫”，她的套子是无形的：一层厚厚的、用来伪装和保护自己的外壳，掩饰着她所有的不安、敏感。

　　而这层外壳，一部分源于过去校园里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另一部分，也源于家里那种虽然关爱却总隔着一层“成绩”滤镜的氛围。父母很忙，他们的关心更多地体现在“这次考得怎么样？”而不是“你今天开不开心？”。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只汇报好事，将所有的情绪内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符合一个“好学生”该有的样子：冷静、理智、专注学业、情绪稳定。

　　“哎，我怎么觉得刚才那个济济一堂那个题，所有选项都是对的啊...”

　　一个声音像欢快的小溪流，打破了淼淼的沉思。是璇艺。她凑过来，圆圆的脸蛋上满是考后的放松和对答案的纠结。

　　思绪被打断，淼淼反而感到一阵轻松。她转过头，看向自己最好的、几乎是唯一能让她卸下心防的朋友，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真实的、带着点细微笑意的表情。在璇艺这里，她可以短暂地走出“套子”。

　　“喂，你想什么呢，那个题你怎么选的？”张璇艺在淼淼面前晃了晃手，淼淼回过神来，推了推眼镜，恢复了一点课代表式的冷静分析口吻：“叹为观止的动作发出者只能是人，所以那个是错的。”她语气平和，带着一种笃定。璇艺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脑袋：“我天！对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唉，没事没事，”她瞬间又自我开解成功，“不就2分嘛，下次记住就行了！”心态好得令人羡慕。

　　淼淼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轻轻笑出声，点点头，眼神也柔和下来：“当然没事！一会请你吃关东煮，压压惊。”她眨了眨眼睛，镜片后那双平时总是显得有些疏离的狐狸眼里，此刻闪烁着调皮和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春光彩，甚至连那总是抿着的嘴角也微微上扬，呆板的黑框眼镜似乎也压不住那份突然流露出的灵动。这一刻的她，和平常那个古板认真的数学课代表判若两人。
　　“就这么定了！”璇艺立刻眉开眼笑，挽住她的胳膊。璇艺的光芒是外放的、热烈的，像个小太阳；而淼淼的光彩，则是内敛的、偶尔乍现的，如同云层缝隙中漏下的一缕阳光，短暂却格外珍贵。

　　就这样，两个小女孩说说笑笑地走向学校里的便利店，“对了，昨儿老张喊你去办公室干嘛？神神秘秘的。”璇艺一边挑选着关东煮，一边随口问道。

　　“最近市里数学竞赛，他让我带着班里同学刷竞赛题。”淼淼拿了一个饭团，走向微波炉加热。

　　“这样子啊！我听说1班周末要组织学习小组，估计就是为了这个，我们要不要也搞一个？”璇艺兴奋的说了起来自己对于周末的规划，“我们可以上午来学校自习，交流问题，然后中午一起出去吃好吃的，下午去玩密室！晚上可以一起...”

　　淼淼赶紧打断她，“打住打住！我们是去学习竞赛，不是去组团春游的。我社恐，团体娱乐活动能免则免。”那种需要和一群人，尤其是可能包括不熟悉的人一起进行高强度社交的场合，光是想想就让她头皮发麻。“不过学习小组的事儿我考虑一下，明天再去问问张老师具体怎么弄。”

　　璇艺吐了吐舌头，“好吧好吧，学习为主，当然你也可以把我的计划纳入考虑范围，劳逸结合嘛～”她笑嘻嘻地把选好的关东煮递给店员。

　　淼淼无奈地摇摇头，注意力转向正在加热的饭团。“叮”的一声，微波炉停止了工作。淼淼一边想着璇艺刚才的话，一边心不在焉地伸手就去拿饭团，指尖碰到滚烫的包装时才猛地缩回手，“嘶——”

　　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扭头去找旁边架子上专门用来垫手的硬纸板。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臂从她身侧伸过，轻松地取下了那张硬纸板，递到了她面前。

　　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皮肤白皙。淼淼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移，她认出了那件蓝色外套，淼淼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甚至没敢抬头看对方的脸，但她知道是李修祺。她飞快地接过纸板，低声道了句“谢谢”，然后用纸板垫着，拿出滚烫的饭团，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走向收银台，全程没敢回头。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李修祺是笑着的，眼睛微微弯起，嘴角上扬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那个画面，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涟漪。

　　......

　　李修祺把手搭在旁边魏云西的肩膀上，两人正有说有笑地讨论着下午班级篮球比赛的战术安排，突然就瞥见了那个站在微波炉前的熟悉身影，奇怪的是，她脸上竟然带着一种非常灿烂的、甚至有点傻乎乎的笑容，和平时那副严肃刻板的样子完全不同，倒有点像......记忆中初一时在面馆遇到的那个她的神态？

　　鬼使神差地，他就拉着魏云西也走进了便利店。刚进来没多久，就看到陈淼淼呆呆地直接用手去开微波炉拿刚热好的饭团。

　　李修祺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这什么情况？学习学傻了？不怕烫吗？”身体比脑子快，他已经几步跨过去，顺手拿了纸板递给她。

　　面对女孩那句飞快且语调平平、毫无波澜的“谢谢”，他又有点不确定了。刚才那个笑容灿烂的是她吗？还是自己眼花了？可能真是看错了。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也许人家就是偶尔走个神。

　　“修祺，拿好东西没？快走了！”魏云西在门口催促道，手里晃两瓶冰水。

　　“来了！”李修祺应道，随手从旁边的冷藏柜里拿了瓶功能饮料，便和魏云西勾肩搭背地离开了。走出便利店门口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正低头认真啃饭团的背影，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又冒了出来。

　　陈淼淼从便利店回来的路上又路过了那个榜单，这次她没有抬头看。那个短暂的、带着笑意的眼神，似乎比照片更具象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下午的课间，没等淼淼主动去找张老师，她就被叫到了办公室。张老师乐呵呵地跟她说了周末组织跨班数学学习小组的计划，地点就定在学校申请下来的空闲教室，时间定在周六上午，还表示自己也会时不时过来指导。并且特意强调，让淼淼和李修祺商量着来，两个班一起努力。

　　于是，晚自习结束后，李修祺和另外三四个篮球队的男生打打闹闹地走到了二班门口，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对兄弟们说：“你们先回吧，我等个人。”

　　其中一个男生立刻起哄道：“哦吼？等谁啊？等女生吗？”挤眉弄眼，语气暧昧。

　　李修祺一脸坦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是啊，怎么啦？” “什么情况啊祺哥？”旁边一个眉眼清秀、气质略显沉稳的男生问道，他是齐傅，和李修祺关系也不错。

　　“我聊数学竞赛学习小组的事，还能什么情况。”李修祺拿手肘轻轻怼了一下齐傅，笑着反击，“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天天脑子里就想着怎么谈恋爱？”

　　齐傅不甘示弱地回怼：“切，学习多无聊啊。等你以后有喜欢的人了，你就懂了。”少年们的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充满了青春的肆无忌惮。

　　剩下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离开了，李修祺则靠在二班门外的墙上，目光投向教室里那个正在认真收拾书包的身影。

　　说来也奇怪，明明教室里那么多人，他却能一眼就锁定陈淼淼。看着她一丝不苟地把试卷叠好，把文具收入笔袋，模样认真极了。等到教室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李修祺才直起身，走了进去，径直来到陈淼淼的桌旁。陈淼淼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看到是李修祺，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扶了扶眼镜。班级里其他女生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聚焦过来，带着好奇和窃窃私语，让她感到些微的不自在。

　　“张老师说让我和你讨论一下学习小组的事情，确定一下最终名单。”李修祺率先开口，说明来意，语气自然。淼淼点点头，手下收拾东西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好，马上。”李修祺见状，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把桌上散落的几支笔拿起来，递给她。他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淼淼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淼淼像被微弱的电流刺了一下，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谢谢。” 淼淼接过笔，塞进笔袋里，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心里暗暗盘算着，待会儿走路要说点什么才能显得自然。

　　淼淼和李修祺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走廊上。初三是放学最晚的年级，廊灯昏黄，只剩下零星几个值日生的身影。淼淼理了理思绪，开始一板一眼地复述张老师的安排：“关于竞赛，张老师建议我们两个班各选几个人，周末上午一起在学校自习室练习和讨论数学题。他已经向学校申请好了教室......”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公事公办，像在完成一项任务汇报。

　　等淼淼说完之后，两个人之间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淼淼停下来，有些无措地看向李修祺。李修祺也侧过身来，低头看着她。廊灯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开口，第一句话却完全跳出了学习的话题：“我今天在便利店好像看见你了。”

　　淼淼有些错愕，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她强作镇定，“嗯”了一声。李修祺又补了一句，目光里带着点好奇：“你旁边那个是你好朋友？也是2班的？”淼淼重新恢复了镇定，原来是好奇璇艺啊。她回答：“是的，我们同班。”她开始等着男孩子对于璇艺的后续提问，心里甚至准备好了如何介绍璇艺。

　　谁料李修祺的思维极其跳跃，又接了一句：“哦哦，看你们关系应该挺好的。你近视很严重吗？每天都戴眼镜？”他的目光落在她厚重的镜片上。

　　这又把淼淼问住了。这都什么问题？她只能老实地回答：“我不是严重，不戴眼镜也可以看的挺清楚，就是……习惯了。”习惯用它来遮挡视线，习惯它带来的安全感。

　　“哦哦，”李修祺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很快又回归了“正事”，“那我们明天在班上确定一下名单然后再商量一下吧，差不多一个班4个人？”“没问题！”淼淼松了一口气，终于恢复正常了。看来校草的脑回路也是很跳脱的，难以捉摸。

　　然后两个人就静默地并肩在校园里走着。李修祺的走路速度比较快，步子也大，淼淼需要稍微加快步伐才能跟上，显得有些吃力。他似乎注意到了这点，不着痕迹地放缓了点脚步，迁就着她的速度。

　　“今天天气还是挺凉爽的。”他用一种慵懒的、仿佛闲聊的口吻说道，时不时还跳起来，用手碰一下头上垂下来的树枝，像个没长大的男孩。

　　陈淼淼一边回答着“是啊”，一边目光飘忽地朝着前后左假装观察环境的样子，唯独不太敢看向右边——因为李修祺走在右边。她保持着最后的倔强，试图稳定自己那躁动不安、难以言喻的心情。

　　就这样，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走到了学校的大门。晚风拂过，带着春末夏初的夜晚特有的清新气息。

　　李修祺停下脚步，转过头，对淼淼说了句：“明天见啊！”

　　路灯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眼神里带着笑意。

　　淼淼点点头，轻声回道：“明天见。”

　　然后，两个人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转身之后，淼淼的步伐不自觉地变得轻快了一些，可能是因为身边没有人了，她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也可能仅仅是因为......那句普通的“明天见”，在这样一个夜晚，听起来格外令人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