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相见》望江水水

3、初见vs旧识 15岁的陈

　　一直到高中，陈淼淼都觉得自己的人生轨迹像一条被精心规划好的航道，平稳，却也有些沉闷。成绩稳定在中上游，既不拔尖到引人注目，也不会差到让父母担忧。身边的朋友屈指可数，但好在有璇艺这束阳光强行照进她的世界，驱散了不少孤寂。她习惯了这种状态，用一种近乎刻板的“好学生”形象将自己包裹起来，这让她感到安全。

　　然而，所有的平静之下，唯一的、最大的变数，就是那个名字——李修祺。她总是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苦心维持的所有冷静和看似不经意的骄傲，在这个名字面前，都必须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行。

　　这份复杂的情绪，还要从初三那次数学竞赛说起。

　　李修祺这个名字，在明德五中早已如雷贯耳。隔壁班的风云人物，成绩优异、长相出众、篮球打得也好，从初一开始就稳坐“校草”宝座，收获了大批迷妹。淼淼和他仿佛处在两个平行的世界，几乎从无交集——如果硬要说有，那便是学校每次大型文艺汇演，他作为主持人站在聚光灯下，而她，总是隐在台下阴影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个耀眼的身影；又或是教学楼大厅那张优秀学生榜上，他的照片恰好贴在她旁边，照片里的少年笑容明媚，眼神清澈，与她那张戴着黑框眼镜、表情拘谨的照片形成了鲜明对比。那是一种遥不可及的、让她本能地想保持距离的耀眼。

　　......

　　“淼淼！淼淼！张老师叫你去他办公室！”下课铃声刚落，一个笑起来有两个深深梨涡、脸蛋总是红扑扑像苹果一样的女孩，就像一颗活力四射的小太阳，穿透了课间教室的嘈杂，精准地找到陈淼淼。是璇艺。她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天然的暖意，是淼淼灰白世界里少有的亮色。

　　“好嘞！知道了！”陈淼淼从题海中抬起头，扶了扶脸上那副能遮住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习惯性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推了推面前摞得高高的作业本。扮演一个“负责、高效、但有点无趣”的课代表角色，是她摸索出的、能最大限度减少不必要的关注和社交麻烦的生存策略。这是她从过去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中学会的——降低存在感，专注于“正事”，是最安全的。

　　她站起身，走到几个打闹的男生面前，伸出手，语气平静无波，像个没有感情的收作业机器，“作业，补完没？我要去交了”，其中的瘦瘦高高的男孩子讪讪的笑着“补完了，谢谢课代表，谢谢谢谢！”，他的态度里带着一种常见的、对“好学生”的随意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疏远。这种距离感，恰恰是淼淼需要的。

　　淼淼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接过练习册，熟练地把它夹在那摞作业本中间。然后，她捧起那摞高度几乎要超过她眼睛的书本，小心翼翼地朝数学办公室走去。她只能歪着脑袋，从书本的侧面观察前方的路，避开嬉笑打闹的同学，精准地判断楼梯的位置。

　　在外人看来，这个戴着超大黑框眼镜、齐肩发一丝不苟、神情严肃专注的女孩，走起路来却风风火火，速度比周围人都快上一截，形成一种奇特的反差。这种“快”，与其说是效率，不如说是一种想要尽快完成任务、减少暴露在公共视野下的本能。

　　走到数学办公室门口，淼淼本想先敲门再进去，但是发现今天的作业本实在太多了，没办法腾出一只手，正在她犹豫的时候，背后一个慢悠悠的脚步声靠近，然后，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从她身侧伸过，轻松地敲了敲门，随即推开了它。

　　淼淼没法转过身去看是谁，只能微微侧头，对着空气小声快速地说了句：“谢谢。”然后便率先侧身挤进了门，朝着张老师的办公桌走去，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放下沉重的作业本，她轻轻松了口气，正打算像往常一样，一板一眼地跟张老师汇报今天的作业收缴情况，却听到张老师笑着朝她身后挥手喊道：“小李？来得正好！过来过来，我一起跟你们说！”

　　淼淼下意识地朝他挥手的方向看过去。

　　刚才帮她开门的人走了进来。是个个子很高的男生，校服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里面露出一件白绿色的篮球背心，显然刚运动过。他的头发有点自然卷，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有些凌乱地贴着皮肤，脸颊两侧还有点未干的汗珠，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闪着细微的光。他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步伐慵懒地走过来。

　　淼淼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呼吸微微一滞。倒不是别的，主要是......这张脸她太熟悉了——每天路过教学楼大厅的优秀学生榜，她都能看到旁边照片里笑容明亮、五官俊朗的少年。此刻，照片里的人突然走了出来，带着运动后的热气腾腾和鲜活气息，这种次元壁破裂的感觉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和不知所措。

　　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淡表情，甚至在心底默默吐槽了一句：“哦，校草真人也就这样嘛，还没照片好看。”她也不清楚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刻薄的挑剔，是不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机制，用来掩饰那瞬间乱了节奏的心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迅速垂下眼睫，盯着张老师办公桌上的笔筒，将自己重新缩回那个“只关心学习”的壳子里。

　　她的心理活动很快被张老师洪亮的嗓门打断了：“最近我们市要办一个中学生数学竞赛，规模挺大的，听说好几个重点高中都盯着呢。你们俩，是咱们学校两个尖子班的数学课代表，这次竞赛，你们必须得给我冲进决赛！”

　　张老师说得兴致勃勃，手指点着桌面：“找你们来呢，一是通知你们这个事，二是想让你们带动一下班级同学参加的积极性。我跟年级组申请了，可以利用午休或者自习课时间，组织个竞赛小组，你们俩牵头。到时候我把一些经典的竞赛题、还有往年的一些好题都发给你们，你们先自己做，互相讨论，有不懂的随时过来问我。也要带着有兴趣的同学一起钻研……”

　　淼淼像往常一样，用那种平淡得几乎没有语调起伏的声音答了一个字：“好。”简洁明了，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试图将自己隐藏在这场对话的边缘。

　　旁边的李修祺却是笑呵呵的，一副跟老师很熟稔的样子，开始跟张老师扯闲篇：“老师，市里下个月是不是还要办篮球赛？咱班是不是也得选拔一下？我看隔壁班好像已经开始练了……”

　　张老师显然也很吃他这一套，笑着跟他聊了起来。

　　淼淼在旁边听得有点着急，因为下一节课的上课预备铃已经响过了，马上就要正式上课了！她最讨厌迟到，那会让她成为全班目光的焦点。可是李修祺却慢悠悠的，一点不急，跟老师从篮球赛聊到最近天气，又聊到食堂新出的菜品……他那种自然而然的松弛感和与人交往的流畅度，是淼淼羡慕又无法企及的。

　　终于，正式上课铃尖锐地响了起来！

　　淼淼再也忍不住了，鼓起勇气，提高了一点音量打断了两人的有说有笑：“张老师！那我先回去了，马上上课了！”她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甚至忘了维持一贯的冷静人设。

　　张老师这才恍然，挥挥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哦对对对，上课了上课了！赶紧回去上课啊！竞赛的事你们多上心！”

　　李修祺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但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淼淼走出了办公室门。

　　一出办公室，淼淼就像被上了发条一样，立刻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教室赶。她的班级在走廊另一头。

　　李修祺腿长，轻松地就跟了上来，走在她旁边，语气带着点懒洋洋的疑惑：“你怎么这么着急？”他好像完全没把上课迟到当回事。

　　淼淼一边保持速度，一边佯装成熟冷静地回答，试图掩盖自己的气喘吁吁和那点莫名的紧张：“下节课是语文课，我们老师要点评作文，不能迟到。”说完，她又加快了点脚步，试图甩开这个看起来游手好闲、却又自带光环的校草。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即使只是在走廊上，也让她觉得过于引人注目，浑身不自在。

　　李修祺在她身后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淼淼没听清，她只顾着冲向教室，在老师进门前一秒溜回了自己的座位，心跳因为奔跑和某种莫名的、想要逃离的情绪而飞快。

　　这就是陈淼淼与李修祺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她不确定对方是否知道自己的名字，也许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个古板无趣的数学课代表。这也不重要，如果他像自己一样，每次路过优秀学生榜时总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旁边那张照片，那他一定知道他旁边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神情拘谨的女孩子叫陈淼淼。但他一定不知道，和所有其他同学一样不知道，比起在学习上付出的努力，在伪装自己、努力成为一个不起眼的“透明人”这方面，她远远付出了更多的努力。

　　对于李修祺来说，这可不是与陈淼淼的第一次见面。

　　从初一时那次在操场被她撞到，以及后来在面馆的短暂相遇，她就给他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那时的她，黑色长发，眼神明亮，看起来灵动又有些特别，和后来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女生都不一样。

　　结果第二天，他特意路过二班门口想再看看，却发现那个陈淼淼剪了利落的齐肩短发，戴了一副老气的黑框眼镜，甚至脸蛋看起来比之前见面时还圆润了一点，带着点婴儿肥。气质也完全不同了，变得沉默、低调，甚至有些刻板，和那个女生判若两人。

　　他尝试过几次想找机会跟她说话，比如在交作业时、在图书馆碰到时，但发现对方仿佛完全不认识他，或者说，在刻意回避他一样。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让少年那点微弱的好奇心和好感也被慢慢磨没了，便也不再主动去打扰了。只是偶尔，还是会觉得有点奇怪。

　　现在他和魏云西已经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了，还记得当时陈淼淼旁边那个叫张璇艺的女生说自己和云西很熟，结果他后来问云西，云西一脸茫然地说“就知道名字，不太熟”。

　　这次数学竞赛，张老师提出让两个班合作，李修祺心里那个沉寂已久的小念头又冒了出来。他想到可以正大光明地组织一个学习小组，这样……他和陈淼淼，应该也会有更多交流的机会吧？或许能解开他心中那点小小的疑惑？

　　于是，在那天下午课后，他又独自返回了张老师的办公室，开始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关于组织跨班数学竞赛学习小组的想法和初步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