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相见》望江水水

5、夏夜的暴雨 李修祺寻找

　　第二天，陈淼淼在班级公布了跨班学习交流小组的事情后，就开始按照张老师的要求，筛选数学排名在年级前20并且有意愿参加的同学。

　　班长丁欣是去年全市中学生数学竞赛的第二名，自然是要来报名的，课间,她走到陈淼淼的桌前。她扎着高马尾，长了一双锐利的杏眼，鼻梁很高，总有种异域风情的感觉，陈淼淼每次看到她，都会被她强大的气场所震慑到，这次也是如此，还没等丁欣开口，淼淼先问道，“班长要参加吗？”，丁欣点点头，又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一班那边定了吗？都有谁去？”语气中带着一种审视和比较的意味。

　　淼淼摇摇头，保持着一贯的平静：“目前还不确定，等我和一班课代表商量一下就知道了”。

　　“好，”丁欣干脆利落地说，“确定了告诉我一声。魏云西会不会去？”她问得直接，毫不掩饰想与强者切磋的意图。

　　“好，我问一下告诉你。”淼淼随口应道，心里默默记下。

　　下午大课间的时候，李修祺站在二班教室的门口，开始寻觅陈淼淼的身影，班里不乏有些蠢蠢欲动的女孩子开始传播校草在门口的消息。

　　淼淼正在和副班长许译讨论着名单和需要准备的习题类型，根本没看到门口的身影，许译和淼淼、璇艺小学就是同班同学，性格温和，也是淼淼极少数能自然交谈的异性朋友。每次班里有什么需要商量的琐事，淼淼总会下意识地找许译，因为和他相处没有压力，不必担心被误解或嘲笑。

　　李修祺看到陈淼淼和另一个男生头挨得有点近地在讨论什么，就径直走了过去，他本来想像招呼哥们儿一样很自然地拍一下淼淼的肩，但手抬到一半，不知怎的又觉得不妥，硬生生收了回去，最后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淼淼的手臂。

　　淼淼这才意识到李修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吓了一跳。

　　“讨论名单呢？”李修祺很自然地问道，“正好，一起定一下吧。”

　　于是三个人凑在一起，很快确定了最终名单。一班除了李修祺和魏云西，还有经常和李修祺一起搭档主持学校活动的秦怡和一个严重偏科但数学天赋极高的“问题学生”程宇杰，二班则是淼淼，旋艺，班长丁欣和许译。

　　看到名单确定下来，淼淼准备去张老师那儿汇报进度，许译连忙说，“我和你一起吧，正好我有事要问老李，她是和老张一个办公室吧？”淼淼点点头，“那走吧”，李修祺看着他们俩很自然地结伴离开，摸了摸鼻子，倒是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于是说那自己先回了，就慢悠悠地离开了。

　　......

　　晚上临近放学的时候，天色骤然变暗，紧接着窗外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北方夏夜的大暴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淼淼一边收拾书包，一边有点发愁。她早上出门天气还好，根本没带伞。不过按照惯例，如果雨太大，妈妈陈静如果下班早，可能会开车来接她。但是从这个教学楼门口走到学校大门停车场，也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屋漏偏逢连夜雨，许译早早走了，下午璇艺因为肠胃感冒请假回家了，连个蹭伞的指望都没有。淼淼无奈的叹了口气，认命地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明天用不上的厚一点的书，准备顶在头上冲过去。她绝不会考虑向其他不熟悉的同学开口借伞，那会让她无比尴尬。

　　刚走到教学楼一层出口，她就发现李修祺也站在门口檐下，正望着外面的雨幕。他也没带伞？淼淼正想着，身边一个比自己略微矮一点点的、身影窈窕的女生就快步跑了过去，是秦怡。

　　淼淼看到秦怡一边跑向李修祺，一边喊着他的名字，李修祺转过来了，他的目光越过秦怡，看到了后面正默默拿着书本准备往头上顶的陈淼淼。

　　秦怡到了他旁边说，“谢谢你等我，今天忘记带伞了。”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李修祺点了点头说着没事，眼神又看向秦怡后方的陈淼淼，发现她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朝门口走着。

　　李修祺顿了顿，还是开口朝她的方向问了一句，“陈淼淼，你带伞了吗？”淼淼错愕了一下，没料到他会突然跟自己说话，下意识地、毫无逻辑地举了举手里的书：“没…没事，我用书就行！”脸上挤出一个非常勉强的、明晃晃的尬笑。

　　李修祺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外面倾盆的大雨，有点无语，然后快步走到淼淼面前，语气不容拒绝：“你在这等我一下，我送秦怡到门口，马上就回来找你！这雨用书没什么用！”说完，也没等淼淼回答，他就撑开伞，和秦怡一起快步走进了雨幕里。

　　淼淼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共撑一把伞离开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点感激，有点不知所措，还有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的酸涩。她开始疯狂思考，等他回来，这短短的十分钟路程，自己该说点什么？还是干脆什么都别说？

　　好在李修祺回来得很快。他小跑着回来，发梢和肩头都有些湿了。他朝淼淼挥手：“过来啊！”淼淼犹豫了一下，还是小跑了过去，钻入他的伞下。伞下的空间忽然变得有些逼仄，她能清晰地闻到李修祺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洗衣粉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让她心跳加速。

　　因为下雨，外面雾气很重，淼淼的眼镜片上很快蒙了一层水汽，看不清楚。她干脆把眼镜摘了下来塞进口袋里。

　　李修祺撑着伞，微微侧头看着摘掉眼镜的陈淼淼。没有了镜片的遮挡，她的眼睛显得更大了些，眼尾微微上挑，鼻子虽然不是特别高挺，但很是秀气精致。雨水打湿了她几缕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淼淼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脸上有些发烫，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谢谢啊。”

　　也许是雨夜的气氛使然，也许是摘掉眼镜后模糊了边界感，李修祺看着她的笑容，恍惚间又觉得有点像很久以前某个模糊的印象。他觉得有点不自在，心跳也快了几拍，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雨，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没关系，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嘛。”

　　十分钟的路程，因为沉默和暧昧的气氛而显得有些漫长。两人起初只是聊了聊数学竞赛可能的出题方向，试图打破尴尬。

　　走着走着，李修祺又提出了一个让淼淼措手不及的问题：“你怎么不去学校对面的面馆吃面？”

　　陈淼淼错愕了一下，为什么要这么问自己，只能如实回答，“我一般都会回家吃。我家……管得比较严格，很少允许我在外面随便吃。”这倒是实话，父母更希望她回家吃饭，保证营养和卫生，但也无形中减少了许多和同学课余交流的机会。

　　李修祺“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雨点敲打伞面的噼啪声，和彼此有些紧张的呼吸声。终于走到了校门口。淼淼一眼就看到了妈妈陈静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松了口气，又隐隐有点失落。

　　“我妈妈来接我了！谢谢！”淼淼赶紧道谢，，然后像是怕被妈妈看见似的，飞快地冲进了雨里，跑向了家的车。

　　李修祺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女孩跑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为了迁就她而淋湿了半边的肩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

　　淼淼回到家，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寒气和莫名的紧张。走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老爸做的家常菜：炒土豆丝，糖醋排骨，番茄蛋汤。很简单，却冒着腾腾的热气，充满了家的味道。

　　“哇，好香啊！”淼淼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在同学面前几乎从未展现过的轻松笑容。只有在家里，在爸妈面前，她才能短暂地卸下所有防备，扮演一个“开朗、乖巧、无忧无虑”的女儿。虽然她知道，这份“开朗”底下，依然隐藏着许多不曾言说的情绪，但至少这里是安全的。

　　“对了老爸老妈，明天我们1、2班搞了个数学学习小组，为了下个月数学竞赛，所以我们上午要去学校自习...” 淼淼一边大口吃着爸爸做的糖醋排骨，一边汇报着学校的事情，但下意识地省略了李修祺送她这段。

　　妈妈陈静给她盛了碗汤，微笑着说：“那挺好的啊。小艺是不是也会去？你们好好提升提升,这种团体活动很重要的，多跟优秀的同学交流，特别是成绩好的......”她的话里总是不自觉地带着一种功利的期许。

　　爸爸陈铭玉则笑呵呵地看着女儿，语气温柔：“放轻松了闺女，老爸相信你，不用太大压力。竞赛嘛，尽力就好。”他虽然关心，但往往抓不到女儿情绪的重点。

　　淼淼吃饱喝足，看着爸妈边吃饭边聊他们工作上的事，心里感到一种平静的温暖，但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孤独感，仿佛有一层透明的膜，隔在她和父母之间。

　　她晃了晃脑袋，把这些思绪甩开，开始纠结明天要穿什么衣服去自习。她以前从来不会在意这些，但今天却莫名有些犹豫。“算了，”她最后想，“反正也没人会在意我穿什么。”然后就去爸爸旁边一起看了会电视，早早洗漱睡觉了。

　　只是睡前，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回放着雨伞下的那一幕。

　　......

　　另一边，李修祺走到家。奶奶正坐在沙发上摸索着遥控器，老花镜又不知道放哪儿了。

　　“小祺回来了？快吃饭，正好刚做好，都是热乎的！”奶奶看到他，立刻放下遥控器，笑着迎上来。

　　李修祺换上笑容，开始熟稔地跟奶奶讲今天在学校的事：打篮球又赢了，哪次小测拿了第一，和朋友们开了什么玩笑。他把淋雨和送女同学回家的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只挑让奶奶开心的事说。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煎鸡蛋和炒青菜，他却吃得很香。李修祺边吃边说，“奶奶，学校食堂的厨子，手艺比你差远了！”他嘴甜地哄着老人。

　　奶奶笑呵呵的看着自己的孙子，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哎哟，我孙儿嘴真甜，好吃你多吃点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吃完饭，李修祺像是想起什么，说：“对了奶奶，我们学校下个月的贫困生补助快要申请了，证件什么的你提醒我周一带着哈”。

　　奶奶听到这话，眼眶微微有些泛红，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的小祺儿，要不是你爸妈走的早，你也不用和奶奶过的这么苦......”

　　李修祺立刻打断奶奶的话，语气坚定又带着少年的昂扬：“说什么呢奶! 我跟着你可享福了呢，再说了，我们现在的日子不苦，等我以后考了名牌大学赚钱了之后，你就更等着享清福吧!”“好呀好呀，我肯定等到我孙儿上大学!” 奶奶被他的话逗得破涕为笑，祖孙俩的笑声回荡在略显陈旧却温馨的小屋里。

　　在这星星点点的寂静夜色里，两个相依为命的人，拥着发出淡黄色光芒的温暖灯火，彼此支撑，构成了李修祺生活中最坚实也最柔软的部分。他心底那份沉重的责任感和偶尔冒出的悲观，在此刻被浓浓的亲情暂时包裹了起来。

　　而今天那个戴着眼镜、有些笨拙又有点特别的女孩的身影，也悄悄地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