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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精神病院里的正常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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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玥越过医院大厅直接冲进了顾医生的办公室。
“荣依她到底怎么了?又怎么什么都吃不下了,你们到底······到底有没有在好好的照顾她!这里不是说是治疗这种病最好的医院吗?”
“本来还好好的,怎么就又严重了呢?”
顾医生也认识了这个玥玥,看着她一脸紧张的模样,也没有喊人来把她弄出去,将心比心,做医生的,尤其是这一科的医生,家人朋友这种状况更是多见。
“一开始是挺积极治疗的,但是第二周的时候开始,什么都不能吃,一吃就反胃吐酸水,只靠着你上次带来的零食过了三天,但就是吃其他东西不行,她说她不吃完那些你会担心,所以还是忍着都塞进嘴里了。”
“还有······”
“她昨天进过一次抢救室,休克昏迷了,今天中午才送出来。”
“可以那么说,她现在什么都干不了,只能靠护士,做什么都得护士帮着。”
“人啊,有时候就那么脆弱,说不定哪天就倒下了。”医生看惯了这些,仿佛意有所指,在暗示些什么。
“人那么容易倒下的话,要你们这些医生还有什么用啊!”
“我告诉你,如果她要是在这儿出了什么事儿的话,我!李文玥!一定倾家荡产把你们这破医院告死!”说着狠地踹了下办公室内的茶几。
激烈的吵闹声还是惹来了外面的巡逻警卫,四个哥们将李文玥请了出去。
刚才的护士跑到她面前,还喘着粗气,“小姑娘,荣依······荣依想见你!在后院,快去吧!”
李予安坐在黑色轮椅上,眼神没有焦距地看向远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苍白脆弱,长长的头发被随便地被护士帮着扎到了后面,照顾的人也不上心,现在都快滑落了。
更瘦了。
李文玥到的时候,李予安还是提前转过头来望向她,尽力对她笑着,想着以此来传达她还好的信息。
“不好意思啊,这次······让你等得有点久,幸好还有点时间能见面。”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你一点都不会照顾你自己吗?那零食能当饭吃吗?”李文玥对上她就是一顿责骂,心疼。
“如果连那些都不吃的话,那你不得更担心了吗?”
“我啊,一开始是挺有信心的,我一定要滚出这家医院,一定不会让那些坏情绪伤害我,天不遂愿吧!”
“我看见那些东西就恶心想吐,吃了药之后小时候的那些事情在我的脑子里更清晰了,像个黑洞漩涡一样,我越挣扎陷的越深。还有···玥玥,我好想沈郁啊。”有他在,他不会舍得让我受这么多苦的。
“大小姐,是你当初哭着闹着要跟人分手的,把他放到国外去留学,你还说坚决不后悔,你现在就别想他了,先好好治病,若是你最后还是放不下他,等好了,大不了飞去国外找他,行吗?”
李文玥感觉可气又可悲,她原本以为俩人就是帅哥美女看对眼了,她也没经历过什么大爱大恨,涉及大家族的纠葛,没想那么多,也懂不了这些复杂纠缠不舍的情绪。
“我不能,我没有那个资格,我的身份卑微,各个方面都不出类拔萃,他呢,生于名门,到哪里都能前呼后应,少有的人中龙凤,别人说的对,我属实配不上他,留在他身边简直是妄想。”
“荣依,你能不能别再这种事情上妄自菲薄,你上课的书桌里那些堆起来的情书你都没看见吗,你在男生眼里有多吃香你不清楚吗?”
“他不一样。”
李予安艰难地摇摇头,那些人她不在乎,她只想要沈郁。
她也明白恋爱不需要纠结那么多,可看到他,就不自觉地能想到未来。
可是她太清楚自己的未来太暗了,会连带着把他的光亮给覆盖掉。
那时的李予安处于情绪爆发期,在平时的话,她不会吐露出心中最隐藏的感情,可是她太孤独了,太无助了,家庭给她的伤害似乎二十年已经习惯了,不提它就能保持平衡,即使偶尔触碰到了,哭几场,失眠几夜也能忍过去,和沈郁没联系的那几个月里,她尽量让自己忙起来,控制自己的情绪,告诉这样也算好。
在球场和他再见,偷偷地喝光同一瓶水,沈郁当着所有人敞亮地追自己的时候,她想她完蛋了,她的心完全被点燃了,什么都不管了,她被沈郁的柔情给迷住了,丧失了理智。
现在成这个状况她不是在责怪沈郁,是在恨自己无能,贪图别人对自己明目张胆的偏爱。
沈郁的离开只是个导火索而已,她的心里很久很久之前就需要治疗了,就像是颗种子,现在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本人也一直在自欺欺人、难于说出口,最后逐渐化淡视而不见罢了。
出院的时候是李予安强烈要求的,两个月多不到一周的时间。
听医生和她自己讲述,出院的前一段时间她状态很好,不失眠能睡好觉,不做噩梦也能吃得下去饭,和病友有说有笑的,甚至还能开导新来的小妹妹,医生查房问话的时候也都回复没问题,每天都嘟囔着出院,还和医生保证出院之后每天按时服药,不会再复发。
治疗期的第三个月本来就是用来疗养休息的,医生前前后后地做了好几次试题测试,结果都表明李予安没什么大的问题,只能签字让她出院。
在那种医院里,等你做完基本物理治疗之后,榨干你身上能带来的利益,然后会秉公办事,根据一台冰冷的机器给出的答案来判断你的状态。
李予安出院后没回原青,去了租的房子,即使回了,也没什么地方让她住,窦云明白地警告过她,十八岁之后立马滚出荣家,并把她的房间给了照顾她的保姆。
她只能住在外面,荣家其他人除了高兴赞同心里没有任何异议。
没关系,李予安也没多余的想法再去讨伐他们,她太累了,呼吸都费劲。
李予安回房子后就整天在沙发上躺着,盯着那个窄小的窗户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大多时候都是蓝色的,偶尔会有几片白云飘过,那里正好对着路上的一盏路灯,晚上亮的时候是橙黄色的,会在半夜两点三十四分关掉。
这让她有些出乎意料,她还以为都是凑着整数,再就是三十五,四十那种,可能当时的设置人员都没放在心上。
然后再等,等接下来逐渐变亮的纯蓝色天空,五六点钟的时候会听到楼下大爷大妈打招呼跑步的声音。
她的病有所缓解,暂时还能靠药物控制,但她觉得已经不能继续在那个地方住下去了。
精神病院,说好听点是精神疾病防治院,可谁都有偏见,潜意识里总会觉得里面的人都是疯子,傻子,知道了心底里总会有芥蒂。
比李予安严重的病人大有人在,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需要一护一人的照顾,吃饭睡觉甚至上厕所,有的病人就是像小孩子一样被哄着被骗着才能做到一些简单的事。
她们会自言自语,嘴里一直说着别人毫不理解的话,她们的世界别人进不去,她自己也没办法出不来。
她们会想尽办法伤害自己,偷偷藏药,最后攒到一起吃掉,排队吃饭时故意用食物噎住嗓子的事情也很常见,护士简单抢救下很快就没事了,有的病人会真的用牙齿咬自己身上的皮肤,严重到血肉模糊,但在当事人眼中,这可能只是感受情绪的一种方式。
她们会莫名其妙地动手相互打起来,吵闹,过一会儿还是能开心地围坐在一起。
一开始李予安对这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甚至觉得正常,更提不上在意,但后来突然某天在医院后院想要回病房的时候,抬眼看着巍然屹立在面前的那座住院大楼,心中充满恐惧,她突然也开始害怕自己会变成她们那样,疯疯傻傻,举步维艰,整天被跟在后面的敷衍护士像动物一样牵着,然后被永远遗忘在这里。
而且在医院待着的时候,她总有一种感觉,是邓婉华正在哪里监视着她,一切又回到最初,回到了极其压抑、并作为一个不受宠的物件活着时候的生活。
她想抓紧逃走!
她想象那些本该正常的人行为是怎样的,吃不下去的时候也要硬着头皮吃,自由活动的时候跑到一楼的厕所全部吐出来。她的病房在五楼,病房楼层的厕所全部没有门,一楼是招待室,但只有两间有门的厕所。
夜里时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护士举着手电筒来查的时候就赶紧闭上,第二天还能有声有色地跟医生讲述自己做的梦。
她积极表现,在护士出院评估打分中得了将近满分。
能从那种医院出去的人都是愿意自渡的人,是愿意好起来的人,但李予安是个例外,她假装到所有人都相信她正处于一个痊愈的过程。
她几乎是骗了所有人,该出院的时候,有个女生突然坐到她身边,是隔壁病房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还和她坐在一起吃过饭,“恭喜啊,你要走了,逃离这个鬼地方!”
“谢谢啊,你也要按时服药,很快就会好的,”李予安习惯性地安慰那个女孩,还有,出院了,总有些过于兴奋的念头,接受陌生的交流。
“姐姐啊,你真的好了吗?”李予安脸色僵住,“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可能是我太丧气了,生病了之后就把其他人都看成是病人,”悲观的语气很老成。
“抬头看看吧,今天天气不错!”那女孩下意识地向上看,被眼前久久没有看到过的纯洁蔚蓝色的天空美景痴迷,“周围的世界太痛苦了,抬头望向天吧!你那么好,老天总不会辜负你的。”
最简单和天堂地狱的沟通方式就是望向天,如果天空纯净,云卷云舒,美的像画一样,那是上天在提点你,看向别处也是种不错的选择;如果偶遇天色暗沉,空飘细雨,大概是想安慰你,会一直有人在默默关注你的生活,现在已经感受到你的情绪,在不自觉地替你难过了。
心理学上,抑郁症患者为好人是一种绝对的说法。
不是矫情,不是娇气,觉得让别人承担后果太过于残忍,只能自我承受,再是自我否定,最后达到一种自虐的状态。
太温柔,太善良,太包容,所以太疲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