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悦君兮君可知》平素

11、大神也伤秋 有花也好，

　　“花香不了
　　溪上碧桃多少——”
　　最后一个音唱完，佟心悦暗自抹汗：好歹蒙混过关，剩下就看美人师傅怎么发挥了。正待同柳如是一起行礼下台去，却发现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
　　柳如是依然端立台上，姿态窈窕。咦？难道节目还未结束？这是什么状况……
　　果然，她就不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没办法，还是那句话，以不变应万变，走一步看一步吧。
　　只见柳如是貌似撇她一眼，声音陡然拔起，她的声音本就清亮剔透，这么高的音被她忽然唱出来竟一点也不显尖利突兀，反觉歌声透入人心，从心尖泛起一股舒畅来。可谁来告诉她，她这唱的是哪一出呢？佟心悦再次在心中无语泪先流，翠微那丫头，怎么以前唱这曲子她就没听过还有这么一段啊。
　　其实佟心悦要能知道台下诸多北彦本土观众此时也满心讶异，可能就不会埋怨自己的孤陋寡闻了，因为大多数人就如柳如是之前预期的那样，对这支耳熟能详的小调还有这么一段很是惊讶，但惊讶之后更多的是好奇，在保持着能听到台上动人歌声的情况下，开始彼此在台下小声议论起来，不过也只议论片刻便自觉打住。
　　只是，在众人发现台上又只有一个女子在唱歌且已快单独唱完一段，而另一人这次脸上却不再从容，明显是毫无准备的迷惘时，议论之声又开始出现了，并有愈演愈烈之势，台下不再是一直以来的寂静无声，一时嗡嗡响成一片。
　　原来的国祝选拔上从未有过两人合组却一人表演的情况发生，众人疑惑之下表一下奇怪本也无可厚非，只可惜饶是柳如是歌声再动听，此时观众想听清也有些困难了。
　　一直镇定自若的柳如是这时才开始有些慌张起来，她原本只想以曲子的新意一鸣惊人，却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一双杏眼禁不住频频往台下瞄，心里更是如火上蚂蚁般焦灼不安。
　　佟心悦在一边微叹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一旁候选区里陵渺意态从容的对着自己淡淡微笑，当下心中稍安，定了定神，把自己刚才心中所思付诸行动。下面的人可能听不清，但与其同台的她知道这曲子猛然冒出的第三部分的第一段柳如是已经唱完了。时间刚刚好。她掐准时间，再度开口。
　　“漾漾轻舟山水色
　　春草绿
　　杏花红
　　自君之出
　　谁适为容——”
　　佟心悦唱的是这支小调第二段的中后部分。这支小调其实总体是讲了个名叫越女的姑娘女扮男装泛舟溪上，偶遇一个叫子期的少年，心生爱慕后又分离的故事。佟心悦初来这世界，之所以只听翠微轻吟过几遍便对这小调印象深刻，除了自身记忆力不差和曲调本身优美引人注意外，曲词的别致以及其中的故事情节才是最让她印象深刻的，这故事活生生就是另一个世界里别样版本的梁祝啊。
　　本来前两段里两人分离便是故事结局了，现在听柳如是刚唱的那一段，后面好像还不是这么回事。她此刻将第二段的中后部分唱出来，是因为这部分的调子是整个曲子的主旋律，在前两段里也曾反复出现。刚才乍听到柳如是的第三段时她虽然也不免慌张，却也细细记下音韵旋律，在心中默默吟唱，确定以自己现在这种唱法能跟柳如是的歌唱完全契合而不生硬。
　　台下已嗡嗡响成一片，柳如是唱完一小段后不知如何是好只干站在那儿兀自着急。谁也没注意到佟心悦此时又开了口。
　　佟心悦本也没指望自己一唱就便挽回颓势，在唱过一遍以后又返回来唱第二遍，她现在纯粹把这段当成副歌唱了。
　　终于，台下的人渐渐注意到台上的新变化，原先不开口的那个又开始唱了，原先唱着的那个竟然又不开口了。众人议论声慢慢变低，直至整个场上除了佟心悦的歌声再无他音。
　　只听得那女孩这次的声音悠悠扬扬，婉约中又透着股轻灵，似是追忆似水往昔，又像在倾诉心中的爱恋，众人渐渐都沉醉在这满腹的柔情深意之中。
　　佟心悦虽在这满腔深情的唱着歌，这会儿心里也开始焦急，柳如是怎么倒现在还未反应过来？她再不开口，自己这副歌可就得唱第四遍了。

　　柳如是从刚才的慌乱中一回过神，看到的便是身旁的佟心悦以观众看不到的角度朝自己挤眉弄眼。明明是极细微的表情，角度也极刁钻，真不知她是怎么在深情歌唱中对自己作出这种高难度动作。虽然很不合时宜，不过看到她这样她竟忽然觉得想笑，刚才的紧张转瞬即逝，心情一下轻松下来。她虽自小养在深闺娇生惯养，可好歹父亲贵为太傅，她自也不笨，待佟心悦唱完这一遍后，便开口把刚才停下的第三段接了下去。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们再没出什么岔子，柳如是似乎能明白和理解佟心悦的新式唱法，在该停的时候便稍稍一顿，等佟心悦开口穿插几句前几段的调子，然后她接着再唱。两人一路配合默契唱到最后，甚至还一起用不同音色给曲子最后一段做了个完美无比的结尾。
　　曲罢，台下一时寂静无声。
　　片刻后，叫好声伴着潮水般的掌声从广场上向台上袭来。
　　佟心悦微微抬头去看上面的评委们，只见一众人等都在激动的交头接耳，彼此议论，间或有两三个人时不时瞅向她们。
　　等下台的时候，台上台下仍是一片群情激动。佟心悦倒真没想到，民间小调流行乐的新式唱法给这个原生态的歌唱世界这么大的冲击。
　　路过陵渺身旁，看对方给自己投来赞许一笑，天人之姿让佟心悦刚刚还从容镇定的心又开始扑通通跳起来。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美人师傅在夸她做得好，她知道。
　　被大神赞美，尤其是被音乐造诣如此之高的俊美大神赞美，绝对是件让人心跳加速的事情。她这么解释着自己的心不同寻常的悸动。
　　哎？一不小心竟然碰到了美人师傅身旁的男子。她刚要抬头致歉，便瞥见对方那双桃花眼俏皮的冲自己眨了眨，配上那张魅惑众生的脸还真是魅力横生。不过，哼，乱放电。她可不是什么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大家闺秀，当即也不再开口致歉，未理会对方便静静走了过去。

　　自己这二重唱一波三折，好歹是过了。下面就看美人师傅的发挥了。老实说，佟心悦心里还是满期待的，大神作诗啊~~~，她想想就觉得真是件振奋人心的事儿。
　　台上陵渺和那个桃花眼已然站定。对于台下的观众，又是一波冲击。
　　陵渺此时仍是脸佩面具。这种情况在以前的比试中也不是没有，但毕竟还是少数，更何况这届的比赛中也只有他一人从头到尾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但这仍不妨他浑身散发的高雅气度所展现的魅力。还有另一人，虽不愿承认，但的确也是一张好皮囊。此刻，两人立于台上，似乎一刹那将所有的光华都拢在那里。
　　楼上评审席彼此议论过后，当场给出了这一组“诗”的题目。
　　有两人执着两幅卷轴走上台来，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刚才表演“书”的二人在台上即时完成的两幅作品，大的一副上书“风雨”，字体遒劲有力，小的一副写的是“春秋，笔势神韵超逸。
　　“二位请以这两幅作品中的字为开头和结尾，即兴共同作诗一首。”

　　哇喔！好难啊！
　　这个这个，幸亏柳如是选得才艺不是诗词。佟心悦在心底暗自咂舌。不知道谁会先作呢？
　　台上两人似乎彼此用眼神稍稍互相谦让了下，就听见陵渺温雅的声音响起：“既如此，在下不才便先作上半阙了。”
　　心悦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先作的人是有优势的，只是她本以为以陵渺的性格会谦让着让对方先作，倒没想到他会如此利落的先开口。开来她对大神的了解还是不够啊！
　　而这一认识在她听完陵渺所作的上半阙诗词后毫无疑问被更深刻的认证了。只听得陵渺略一沉吟便开口道：
　　“风雨替花愁。
　　风雨罢，
　　花也应休。
　　劝君莫惜花前醉，
　　今年花谢，
　　明年花谢，
　　白了人头。”
　　佟心悦此时的惊讶已无法言表了，她真没想到，原来大神也伤秋。
　　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台上那个满身光华的男子也不像是能吟出“替花愁”这种多愁善感、怅惘悲伤之词的人啊！
　　好不搭—_— 。心悦满头黑线的走着神。
　　不过此刻台上台下的人们显然都比她投入，台下已隐约有些叫好声，而台上的那个桃花目也是拱手一赞：“陵兄好文采”。言罢似是很认真的思索一番，才朗声开口：
　　“乘兴两三瓯。
　　拣溪山好处追游。
　　但教有酒身无事，
　　有花也好，
　　无花也好，
　　选甚春秋。”①

　　……
　　这下不只佟心悦觉得不可思议了，台下人群中轰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心悦抬头望去，见是一群书生模样的人，个个表情激动，跟打了鸡血似的。其实她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了，因为就连她也没想到这个一脸桃花风流公子形象的人竟然还能作出如此让人豪情满怀，心胸豁然开朗的词来。上半阙所带来的悲凉迟暮之感被他的这几句一扫而空，更难得的是语言通俗易懂 ，又不流于俗白，稍懂诗词的人便能体会出其中的悠然意境。
　　真看不出他有这么豁达的胸襟啊！心悦看着桃花目的背影感叹着。
　　正想着，那人似乎背后长了眼一样，忽然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看。

　　①金，赵秉文，《青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