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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妖市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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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灵:“不可!”
紫鸢:“不可!”
“山君,笼子内外抹了浊仙草,仙族子弟一旦沾上便会暂时失去仙力,一如凡人任人宰割。”
紫鸢抹净眼泪,“别碰这笼子。”
桑甜四下找棍子之类的物件,可这水阁内除却纱就是眼前的大铁笼,一样衬手的都没有。
猜出她的意图,紫鸢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们……拿走了……寒霜剑,我的剑……”
“把眼泪擦擦,本……”“山君”两个字即将脱口而出,她意识到不对,“我带你打回去。”
语毕,她跳上栏杆,伸长胳膊去够飘出老远的薄纱,够了三四次才勾到一角,手顺势缠上去,人跳回地面。
“呲啦”,纱被扯下一大片,桑甜随手一丢,转眼间,纱的一头已进了笼子,“系紧了。”
紫鸢捡起薄纱绕过三四道铁门,最后再系了死结,哑声回:“好了。”
桑甜不住地后退,松松垮垮的纱立时绷成条直线,方才她仔细看过,铁笼的锁仅是一根细细的链子,虚虚挂着不结实。
绑她的人在笼子上涂满浊仙草,觉得里头的人逃不出来,连嘴都懒得堵,这是料定没人敢闯不归城相救,实在嚣张至极。
她稍费了些力气,那根细链子就崩断了。
牢门一开,紫鸢急切地往外冲,因中了浊仙草,四肢绵软无力,不得已三步当成五步走。
桑甜是个急性子,哪看得了这样婆婆妈妈的,当即就要去扶,刚抬脚就察觉出不对劲。
“山君!”凶灵后知后觉地唤道:“快走!”
“走……个屁!”
她软绵绵地倒下,难怪一路上不见守卫,还有明晃晃的鲛珠引路,原来是陷阱!该死的还把浊仙草洒在纱上,控制着量怕人发现,“真他娘的狡猾!”
见她也倒了,紫鸢骤然失去主心骨,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听到她咒骂才又动起来,“你别怕,我、我来救你。”
忽略掉结结巴巴的语气,也有几分气势。
可下一瞬,那点气势就让她摔没了。
紫鸢懊恼地捶自己的大腿,一记比一记用力,“起来啊,动起来啊!快啊!”说着说着地上又多了一滩鲛珠。
桑甜看不下去,“从前没发现你这么爱哭,你在怕什么?城中有两位上仙在,动动手指就能平了这个装神弄鬼的破地方,有什么好哭的!”
紫鸢哽声道:“义父怎么……还没来……”
“来不来,什么时候来,你都是渤海未来的元君,这儿、他们、谁敢动你!”
紫鸢心头一颤,掀眸看去。
她倒在地上,掌心竭力撑在白玉砖上不让身子滑下去,两只胳膊微微弯曲,因为用力一直在颤抖,额头的汗打湿了鬓角的碎发,一绺绺地贴紧了脸颊,不可畏不狼狈。
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其中哪见害怕,有得只是盛怒!
“渤海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在此地消失,出了事自然与妖市脱不了干系!就算没有证据,水德仙君也会率弟子来此,掐个水诀淹了这儿!”
“啪,啪,啪”
“仙子胆识过人。”
话未落地,人便从暗处走了出来。
男人的身量很高,仿佛稍抬头就要撞到水阁的顶,肩宽背厚,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座石像,眼神扫过来时如泰山压顶,沉得人喘不过气。
“还有想说的吗?”
桑甜自知现在敌不过他,一直撑着的胳膊忽地一松,人向后仰去,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你是妖是鬼?”
见他不应,冷笑道:“不会是仙吧?”
不等他回,自顾自说起:“同族相害等于手足相残,看来要将“胆识过人”送还给你。”
“迫害仙族——”她陡然收起笑,眸中杀气四溢,“有什么后果你可清楚?跳清池台都是轻的,玉京仙门出手,灭你一族都是小事!”
“仙子不必吓我。”
男子跨步进来,像抓小鸡似的,一手提一个,拎着她们出水阁,“我就是个打杂的。”
“我有——”
紫鸢还未说条件,就被他挡了回去。
“我知晓仙子的身份,但我就是个打杂的,杀不了仙子也救不了仙子。”
紫鸢没遇到过真正油盐不进的人,都是酬劳不诱人罢了。
她叨叨道:“既是同族何苦屈居妖之下,你大可投身渤海,我义父仙法了得,为人又宽厚,只要我开口,定会倾囊相授!焉知百年之后,你不会成为上仙,另创仙门?”
桑甜头一回觉得她话多是有好处的,听得她都心动了!
壮如石像的男人却回了两个字:“不必。”
“你现在觉得我是形势所迫,才说这番话来诓骗你,也罢,我义父如今就在竹下城,你取下我随身佩戴的珠串去见他,他当面承诺于你,与你订下心约,如何?”
“或者——渤海有得是宝贝,助你再开个妖市也行啊!到时你就是一方霸主,养几百个手下听你调谴,好不威风!”
男人未再理会,带着她们重新回到珍宝阁,“蹬蹬蹬”上了三楼,将她们丢进一间厢房,转头就走。
紫鸢不死心道:“喂,大个子,再聊聊,别走啊!”
“砰”
阖上房门,高大的背影停留在门上,默了片刻,外面对话传进来。
“钓到几个?”
“一个。”
与他对话的是个女人,嗓音柔媚,啧啧道:“这么多珠子就引来一个,还夸口说是上仙义女、玉京弟子,便是城主丢了块石头,出动的都不止一个。”
门从外推开,女人双手交叠在胸前,兰花指捻的帕子被压得皱巴巴的,她浑不在意,倚着门扇偏头看向她们,瞟到桑甜后,嘴角免不了上扬:“早告诉你来三楼了吧。”
一挥袖,皱巴巴的帕子立时平整光洁,女人扭着水蛇腰款款离开,“还以为是个与众不同的……”
“是仙族,”凶灵道:“又一个仙族子弟。”
桑甜揣摩“又”字,狐疑道:“那个男人也是仙族?”
适才在水阁,她倒下时隐约觉得有股气息在附近,直到人出来,都没分清那股气息是妖是仙。
凶灵肯定道:“曾经是仙。”
曾经……
那他就是摈弃仙道,不肯跳清池台从头修炼,四处游荡任气息被妖鬼所染的堕仙!
桑甜压下震惊,“快想法子解浊仙草。”
鬼针草从她腰间爬出来,鬼鬼祟祟地跳到地上朝窗户爬,“此草无解只能等,仙基越厚仙力越强者,恢复的时间越长。”
“山君这具身子,顶多半个时辰就能行动自如。”
桑甜脸绿了,见它已经爬上窗台,脑袋挤出窗缝,眼角抽跳几下。
不等发怒,就听它道:“救兵来了!”
***
几十颗‘流星’划至北城倏然停下。
不归城外现出一道透明的弧形屏障,渤海弟子卯足仙力冲过去,下一瞬又回到原位。
水德仙君对阵法颇有些研究,一见弟子们穿过屏障又回到屏障外,就看出此阵是由最基本的穿行阵衍变出来,不夺人性命更不伤人,但转瞬间却有移山跨海,易形换位之能。
“破阵!”
数道水柱幻化成剑直击屏障,柔软如云的透明屏障立时坚硬如龟壳,水剑一碰到它就被折成几截,化作雨帘反浇了他们一身。
眼尖的弟子瞥到屏障上时隐时现的暗黑纹,喊道:“仙君!是幽冥鬼纹!”
且不是普通的恶鬼纹,是掌三恶道的朔璃鬼君的符纹!
水德仙君早已急火攻心,来的路上想出几十种紫鸢受欺负的惨状,越想越急,唯恐真对不起淮仁兄的嘱托,哪顾得上什么鬼君!
当即指间掐诀,身后忽起数丈高的水浪,水德仙君嘴唇未动,音自心起,“小女紫鸢误入此地,烦请诸君送还。”
每说一个字,水浪便高出少许,待到“还”字出口,水浪已含巨雷有千军万马之势,直待他一声令下就踏平此地。
自‘流星’飞过,城中人便注意到他们的动向,又见平地起浪,不由惊叹:“是哪位上仙驾临不归城?”
“水、水!”
伴随惊呼,众人就见水滴由下至上缓缓升至半空。
“没、没水了,空了,都空了!”
众人来不及会意,就见面前的酒盏水碗齐齐见了底,浪……竟是这么来的!
再眨眼,无数水珠聚成水球,飞速冲向不归城。
“破——”
巨浪咆哮而至。
***
“谁来了?水德仙君?”
“是——”
讲到紧要处,鬼针草猝然跌落窗缝,“山君,救我!”
桑甜:“……”
紫鸢见她一直盯着窗户,循着视线看去,什么都没看到,“在看什么?”
“没什么,一株笨草。”
紫鸢:“……”
草有什么笨不笨的。
“你走都走了,干嘛还回来救我?”
桑甜松松手腕,感觉手上恢复了点力气,不动声色道:“我和你同在叹仙楼,若你出了事,我逃得掉?听玉和水德仙君迟迟等不到我,定会发现我们失踪,指不定现在已经挫了妖市主的骨灰!我不费力气还能讨个‘危难时刻不忘同门’的好名声,何乐不为?”
“等不到……你?”
桑甜暗道糟了,立马往回找补,“我是说等不到我们,是我们。”
那头的紫鸢已经摇了摇头,被水洗过的眸子迅速黯淡,声音轻了又轻,“不是你丢下我跑了,是、是听玉仙君仍要将我逐出玉京,义父才诓我来妖市,趁机带我回渤海。肯定是这样的,仙君若真有正事办,肯定会带岁寒师兄,怎么会带个连仙根都没有的女弟子。”
桑甜:“……”
这种时候还能插她一刀,活该她难受。
“早知道听玉仙君瞧不上我,更不可能收我当亲传弟子,”紫鸢揉揉眼睛,强忍着没掉泪,憋得嗓子都哑了,“渤海的时候,他们就在背地里笑我仙资不出众,说寒霜剑给我糟蹋了,要不是有义父护着,我怕是……连剑都护不住。”
桑甜蹙了蹙眉,总觉得那句“寒霜剑都被糟蹋了”似曾相识。
想了半天才想起,是从前那些白胡子老头骂她的话,“狂放无礼,目中无人,山神印都被你糟蹋了!”
连听玉……也说过……
东兀神洲是天女的居地,处处秀美精致,连宫中再普通不过的椅凳也雕了奇花,配上七彩流云的垫子,又香又软。来往的仙子肌肤胜雪,体态柔美,一举一动就像在画里似的,美得不真实。
桑甜规规矩矩地坐着,膝头上搁着从琼山带来的见面礼,心里头跟兔子乱蹦似得惴惴不安。
……这是第十次来了……
前面九次,他都是不肯露面的,只让人来传话赶她走,不知道这次会不会……
余光瞟到进殿的素白仙裙时,心里刚生出的希翼碎成渣渣落了一地。
“见过山君,”仙侍盈盈施礼,“仙君正准备闭关,这次就不见山君了。”
桑甜失落回道:“哦。”
她熟稔地放下盒子,轻车熟路地原路返回。
她一直想不通听玉为什么要解契,护法神和山神庙的契约受天道制约,强行解契是要遭反噬的,而解契前,她并未招惹他呀。
就算她不小心惹了他不高兴,都过去半年了,气也应该消了吧。
实在不消,见她一面,骂她一通出出气,总该可以了吧。
一直躲着不见,气能消么?
这样想着,她脚步打了个弯,准备捉个人问问他在哪儿,走着走着,听到人说:“那位山君真厚脸皮,哪有女仙这样痴缠仙君的!见不着人还月月都来,瞧着就像个野丫头,哪能跟我们天女比。”
“厚不厚脸皮有什么打紧,她有山神印,便是仙君不待见,不也照样要好茶供着、糕点哄着、软语劝着她走。”
“哼,命好罢了!”
仙侍们聊得火热,全然没注意到拐角处的火红身影。
桑甜感觉脸上又红又辣,像被当众扇了几个大嘴巴,又窘又气!
依她的脾气,肯定要当场谴雷劈焦了她们才能解气,可来时妙妙再三嘱咐,万万要收住火,不然听玉更不可能回琼山。
拳头捏了又捏才没冲过去,转身离开时却瞥见一食盒飞了出去,扔盒子的仙侍不忘用帕子擦拭双手,好像她刚拿的是污秽不堪之物。
“仙君瞧都不瞧,还送呢!辛苦我每回都要扔!”
“滋滋——”
强压下去的怒火噌地爆发,不动声色间就降下道天雷。
仙侍终于发现了拐角处快要燃起火来的琼山神,火红仙裙周身遍布细碎的闪电,亮晶晶的眸子满是戾气,不等她们告饶,三四道天雷就直直劈下,劈得她们是哭也不会辩解也不会了,只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本山君的东西,即便送出去也还是本山君的!”
桑甜一开口,东兀神洲上空的晴阳立刻被乌云覆盖,阴风阵阵,雷声滚滚,豆大的雨滴毫不留情地砸下来。
几人抖声回道:“是。”
“是?”她怒极反笑,高声质问:“谁给你们的胆子扔本山君的东西!”
“婢子错了……求、求山君恕罪。”
桑甜靠近她们,“抬头。”
仙侍们犹豫刹那后抬起头,那身火红仙裙沾了水后更显明艳,只一抹色就将满山奇花都比了下去,几人一时看痴了。
但见她摊开掌心,其上生出三条银索,“滋滋”声尖细锐利直戳耳膜,当即痛哭流涕,“山……山君饶命……”
“不用求,”桑甜冷声道:“做错了事承担后果就好,你们扔本山君的东西,本山君赏你们一人一道雷,或生或死,本山君都不再追究!”
话完,银索从她掌心跳脱直扑过去,将要到她们跟前时,一柄剑从后飞出,擦过耳边呼啸而去。
一剑斩断天雷,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裂开条缝,金色的阳光笼罩着天青仙袍,缓缓落地,让他看上去温暖和煦。
可桑甜一眼就看到了他眸中勾着的冷意和不耐。
“山神司一方福禄,呼风唤雨谴云引雷并非为你一己私欲。”
她阖了阖眼,听他道出后半句:“山神印,你不配。”
意料中的火爆场面并未发生,她不闹不发脾气,就静静地在雨里站着,了无生机,有那么一瞬间,听玉心底泛上异样的感受,像针扎似的,说不上疼,就是不舒服。
“你怎……”
话刚出口,他便惊觉不对,手里的剑感知到危险,颤抖着发出筝鸣。
那头的人突然背过身,朝后抬手,掌心浮现青光,光影快速流动,脚下地动山摇,慌乱中有人惊呼:“快跑,是琼山神印!”
“住手!”听玉追上前,“切莫酿成大错!”
她扬起的胳膊比他的话先落了地,此后没有只言片语就扬长而去。
桑甜回过神,下意识摸摸脖颈,听说那次他为护天女受了重伤,他的命剑桃花雪追了她好久,有好几次差点被它抹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