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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妖市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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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来啊。”
紫鸢压低声量,佝偻着背,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见她还愣在原地,不免急道:“快点!”
说话时,小心翼翼地推开窗牖,“我们跳下去。”
好主意!
桑甜来到窗前,身子刚往外探了探就缩了回去。
紫鸢轻声问:“你怕高?不用怕,才三层楼,保证摔不死!”
她往后退了半步,斩钉截铁地否认:“不是。”
“那跳啊!”
“先等等。”
紫鸢:“……”
桑甜手伸向乾坤囊,摸索半天才翻出两枚鲛珠。
见状,紫鸢往脚下看了看,顿时悟了,“你怕黑!”
“怎么可能!”她嚷道:“我是在想周全完美的计划!”
珍宝阁当真邪门呐,从外面看时分明有亮光,鬼灯绕了一圈又一圈,可当她从内朝外看,竟然一丝光亮都无,连幽蓝的鬼火都没见到一簇。
像浸在墨里一样,桑甜起了层鸡皮疙瘩,太可怕了!
“来不及啦!”
紫鸢上前抓她的胳膊,桑甜朝后退了一大步躲开了,“别急!”
又找到六颗。
她找了个布囊把珠子装进去,怕坐在窗栏上的人着急推她,特意选了离她远点的窗户,推开条缝,再把布囊探到窗外,眼睛扒在窗缝上瞧了会儿。
那模样那阵仗,好像下面有十个八个的陷阱等着她,必得小心再小心。
片刻,她收势走向紫鸢,“跳吧。”
紫鸢:“……”
就是怕黑。
数息后……
紫鸢催促道:“好了没?”
“快、快了。”
她转眸瞟记身侧,素来胆大包天的姑娘两只眼睛紧紧闭着,一手死死抓着布囊在胸前,另外一只手从刚才就没离开过窗框,紧紧抠着,恨不得把人家窗框都扒下来。
“我……我觉得……”桑甜控制不住地哆嗦,“要、要不就……”
“是光!好亮!”
桑甜瞬间放松,睁开眼的刹那就想拧下睁眼说瞎话的人的脑袋,但已经来不及了。
“啊——”
身子陡然栽下去,紫鸢攥住她的手腕,“放心,死不了!”
桑甜赶忙闭眼,下意识把发光的布袋贴近眼皮,心里头冷笑,呵,等会儿的,非得让她哭够一麻袋的鲛珠!
可——
想象中的落地没有发生,她们一直在往下飘、下飘,如同身处无底洞,怎么都够不到尽头。
耳边的杂音愈来愈多,橘黄暖光透过眼皮驱逐鲛珠微弱的银光,桑甜重新睁开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又回到了珍宝阁。
“哐啷”
她们重重地跌进大铁笼,底下的喝彩一浪胜过一浪,吵得人脑仁疼。
“怎么、回事?”紫鸢猜测,“先前莫非是幻境?”
桑甜收好布囊,“不是幻境,有个狗东西在珍宝阁外起了个阵,我们跳窗正好落入阵的屏障中,移形换位给传到这儿来了。”
紫鸢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说的阵很像穿行阵,可穿行阵其一自己需得入阵,其二不可隔空操纵他人!
桑甜环扫四周,她们失踪了这么久,水德仙君和听玉不可能还没发现,依照水德仙君的习性,肯定要召集弟子淹了妖市,就算妖市主法术高超,也绝非是两位上仙的对手。
可,底下的人怎么没在怕的?
“瞎瞅什么!”
一道略凶的女嗓起,周遭突然静下来。
“在想怎么还没人来救你们,是么!”
声音砸下来的同时,一顶轿子飘至铁笼前,重重轻纱将轿子遮得严严实实,只透出两个影子来。
一个高大威猛,轿子勉强装得下它,虽然没有露出样貌,但从影子看正如凶灵所言是头青面獠牙的凶兽,衬得它对面的影子娇小柔弱得像只小兔子。
男嗓紧接道:“我平生最恨两样东西,仙族、凶灵,遇一回杀一回!”
话完,一股强大的妖力充斥在铁笼周围,无形之中似有双手攫住她们的脖子,粗暴地将她们拖到离轿子最近的那一边,任她们的脸卡在两道栅栏间,女嗓问:“先杀哪个好呢”
“且……且慢……”紫鸢挣扎道:“仙妖两族安稳多年,你、就不怕两族大战、吗?”
“怕?”
轿中男女你一句我一句地吼道:“要打就打,谁会怕你们!”
“你怕是还年轻不懂为仙之道,仙家口口声声为大义为苍生,怎会为两个弟子徒增伤亡?”
“你们死也就死了!”
“只要死得不是他们!”
轿内刮出阵阵飓风,吹得她们身子朝后移,可脸仍死死卡在原位,桑甜屏住呼吸,手竭力撑在两边才没让脑袋和脖子分家。
仅一口气就有如此威力,以轿中人的妖力何止统御三城,直接与仙门争辉也大有可为。
她默默祈祷水德仙君快点来,再不来真就只能收尸了!
见她眼睛滴溜溜地转,轿中人冷冷道:“那就你先好了!”
未及说完,卡住她的栅栏豁开口子,桑甜猝不及防地坠出铁笼,离地还有一丈高时,脖间的力道骤然收紧,她只能没有半点支撑的悬吊在半空,不过片刻,已然喘不过气。
“听说你是玉京仙门的弟子。”
桑甜脸涨得通红,脚胡乱蹬着,手奋力拍打脖颈。
紫鸢答道:“不错,我们是玉京仙门的弟子!放开她,快点放开她!听玉仙君此时就在城中,你伤他弟子,他定会杀了你!杀了你!”
“玉、京、仙、门。”
轿中每传出一个字,桑甜就感觉脖颈紧了一寸,再紧,就要命丧当场,脑子突然转得飞快,她否认道:“不是。”
“我不是!”她艰难地挤出声音:“我最瞧不起的就是他!”
“瞧不起——谁?”
“听、听玉!”
上清十二上仙以听玉为尊,仙族个个以他为傲,幽冥和妖族对他也多有忌惮,乍然听闻他门中弟子如此议论,珍宝阁众人个个昂起脑袋瞧热闹。
谁也没注意到角落的四方桌前坐着的当事人。
听玉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掠过桌上的鬼针草,凶灵暗自咽了咽口水,拼命收拢气息,装成一棵刚从土里出来的,快要死掉的鬼针草。
上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它的耳朵,它听到声极浅的笑,赫然感觉危险降临。
听玉捏住鬼针草的叶子,朝上望了眼,明黄仙裙吊在半空,圆圆的脸蛋红红的,小嘴一动,嘴边就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仙君应该霸气威武如妖市主,再不济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像他那种比女仙还漂亮,又死气沉沉的,倒像是幽冥六道上的恶鬼!我根本不屑看他!”
凶灵:“……”
为什么造孽的是山君,遭难的却成了它!
脖颈上的力道松了松,桑甜长舒口气。
定是听紫鸢唠叨多了,她的嘴皮子也利索起来,叭叭个不停:“我虽身在仙门,却没有一日不想将他踩在脚下,上仙算什么,若我早出生几百年,定打得他如丧家犬,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啪啪啪”
“好!”
“说得好!”
珍宝阁内掌声雷动,桑甜感觉自己成了说书先生,底下皆是捧她场的,偶尔有一道凉凉的视线投射过来,也被她忽略了去。
轿内的妖市主对她满意极了,当即就要放了她。
桑甜忙向紫鸢使眼色,示意她也说几句,孰料紫鸢扭过头,看也不看她,“我尊仙君为师长,断不可能出言诋毁。”
桑甜:“……”
真想跳到她脑袋上,敲开头盖骨看看里面是不是只装了海水!
“她糊涂了!”桑甜随口胡诌,“她根本不是玉京的弟子,修炼修得魔怔了,其实连那谁的面都没见过,就让我带她去了吧。”
轿中人正是高兴的时候,刚想允了她,便听外面报:“水德仙君正率数名渤海弟子围攻不归城,龟行阵怕挡不了太久!”
轿中喃喃:“原来是渤海的。”
下一瞬,陡换语气:“撕碎了扔出去。”
“不不不!”桑甜急中生智道:“让我来、让我来!我最恨的就是冥顽不灵之辈!”
“行吧。”
轿中嗖地飞出柄寒气涔涔的剑到她身边,桑甜握住,眼神示意她和铁笼隔得太远,不方便。
“事多!”
她和铁笼齐齐落地,轿中人还贴心地打开铁笼,顺带把紫鸢扔到她面前。
桑甜一手握住剑柄作势要拔剑,眸中寒光闪烁,“你、去……”
“等等,剑拔不出来。”
她将剑高高举起,当着众人的面尝试拔剑,“真拔不出,要不你们试试?”
已经被封的剑,如何拔得出?
桑甜巴不得阁中人都过来一试,孰料她转着转着圈,拔着拔着,剑“哗”地出了鞘。
紫鸢和她惧是一惊。
角落,听玉食指微动,那边寒霜剑出鞘,凶灵暗暗感慨一句“护法神大人英明”,就见他食指再动,那头的剑鞘跟生出剑灵一样,在阁中乱舞横扫众人。
桑甜:“……”
破剑想搞死她?
她赶忙搀起紫鸢趁乱跑路。
“砰——砰——砰”
珍宝阁的大门卒然关死。
桑甜僵在原地,直觉身后有数道恨不得吃了她的视线,她缓缓转身,心想还有剑鞘帮忙,它应当可以抵挡一阵。
可她环扫一圈也没找到逞一时威风的破剑,破剑就是破剑,定躲到哪里躺尸去了。
被耍弄一番的妖鬼回过味来,个个怒火滔天,默默掏出刀叉剑戟、起势捏诀……下一瞬,齐齐砸向门口。
凶灵关上灵识不忍再看。
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后,珍宝阁内乌烟瘴气,一抹明黄如同花中蝴蝶在妖鬼群中穿来行去,桑甜急得满头大汗,紫鸢跑哪儿去了?不会已经让他们叉了吧?
众人的视线虽不清,但那剑的寒气跟游蛇似的在周围蹿来蹿去,便知那个满口胡言的小骗子没死,自发跟着寒气,誓要找到小骗子将她粉身碎骨。
在角落里安坐的紫鸢闭上半边眼睛,提心吊胆地看着桑甜被追杀,其中有好几次看到她差点被追上或撞上,想出言提醒但嘴早让听玉仙君给封了,行动也一并封了,只能干坐着着急。
好在她运气不错,关键时候,那头的妖鬼不是摔了就是撞上桌椅,次次都让她成功逃脱。
起初她猜测会不会是听玉仙君暗中相助,可观仙君神色,平平淡淡置若罔闻,便打消了念头。
仙君肯定听到了她方才那席话,所以故意给她苦头吃呢,不然何以只救自己?
趁乱,桑甜跳上二楼栏杆,不能再跑了!
照底下这个跑法,紫鸢没死在他们的刀剑下,也得让他们踩扁不可!
她仰望头顶飘着的轿子,浊仙草的药力已经所剩无己,搏一搏!
如此一想,出声道:“喂!我在这儿呢!”
闻言,众人嚷道:“在楼上!统统上楼!”
桑甜虽为琼山神,但没有仙器更不会御剑,楹整日喝得醉醺醺的,教不了其他,她一身本领全是从和山中精怪打架中学来的。
她跟只猴子似的沿着楼梯扶手往上爬,妖鬼们一层一层、一间一间地翻找,待他们找到六楼时,却见那个小骗子立在栏杆上,扔掉剑,抿紧唇一言不发地跳了下去。
下面正是妖市主的轿子!
楹在出世前曾教了她一遍剑法,招式她记不住,却记得一句:“仙法不拘于仙器法术,只要能凝聚仙力,手即是最上乘的器,身体就是能抵挡伤害的仙术。”
“砰——”
漂浮于半空的轿子受到撞击倏然往下一沉,落它头顶的姑娘散发莹莹绿光,外放的仙气霸道异常,手起落下,轿子被砍成两截,一头形似石头的凶兽陡然坠落。
大堂内的乌烟并未散去,众人瞧不清下面的情形,欲下楼时,却听妖市主喝道:“都站住!不准动!”
阁内瞬间安静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角落中,紫鸢被刚才那幕惊得目瞪口呆。
她入玉京仙门也有两三载了,从未见哪位同门是这样出招的,就像……像小孩打闹似的,没章法可言,无道理可讲,但劈轿子时,她的仙力似烟花“砰”地炸开,便是离得那么远,也感觉内腑被压住了瞬间。
联想到她在门中施展的身法,不会……不会真和凶煞勾结了吧……
她抬眼去瞧听玉仙君,对面的人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心里惊了又惊,不禁替桑甜捏把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