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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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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玉宫中金樽清酒、玉盘珍馐,山下长生殿前却截然不同。
桑甜提着桶水,走几步就停下来揉揉腰。听玉肯定克她,见一次面就摔她两次,再留下来小命恐不保。
“咕噜——”
肚子抗议了一路不带消停的,桑甜重重地把桶砸在地上,溅出许多水,淋湿了裙摆,风一吹,馊水味直往鼻孔钻。
臭味熏得她想立刻扒了身上的衣服,跳进水池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可现实又将她拉回来,老老实实地躺下休息。
“桑师妹。”
岁寒抱着包袱出现在头顶,桑甜翻个身,有气无力道:“歇会儿再干。”
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食物的清香飘至鼻间,勾得桑甜立刻爬起来,睁大眼睛看向他手里的肉饼。
岁寒晃了晃手里的衣衫,指着不远处的长生殿,“先换衣服。”
她一把抢过衣服狂奔过去,肩膀撞开殿门,人一进去,朝后踢一脚,“啪”,门重被关上,自始至终连头都没回一下。
她急着饱餐一顿,没留意殿内布置,出去时刮了一眼,与锁玉宫不同,此殿十分质朴,甚至有些简陋,莫名觉得眼熟。
身后的肉香一阵阵飘来,眼熟这回事瞬间被抛诸脑后。
“砰”
阖上门,提裙跑回去,她和肉饼中间横亘着水桶,“洗净脸再吃。”
“麻烦!”
岁寒没见过这么不讲究的女仙,洗脸跟涮菜似的,沾几回水,抹干净就行了。
不过——
倒是不难看,白白净净的小圆脸,一双眼睛乌黑发亮,不笑的时候眼神有点凶,一开口,嘴角现出两个酒窝,特别讨喜。
岁寒在她身边坐下,“仙君罚你洗长生殿的殿门,是在救你。”
“……嗯……”
“别看长生殿在不起眼的地方,可仙君不准人来此,在四周设了厉害的禁制,锁玉宫的时候,应该解了对你我的限制,估计是怕紫鸢趁机报复吧。”
“……嗯……”
桑甜吃得正畅快,咬破点面皮,鲜美的汁水就在舌尖化开,不肥不腻带着丝丝甜味,至多三口,巴掌大的饼全入了她的腹中。
正要拿第四个,被抢了先。
“嗯?”
她不满地抬眼,岁寒温和一笑,“水德仙君来了,为免紫鸢再寻你麻烦,今夜你就宿在此处,明早我再过来。”
说完,将肉饼放回她手心,起身离开。
白衣袂袂,渐行渐远,桑甜咬口饼,心想:这小子不错,等拿回山神印就许他做护法神。
吃饱喝足坐够了,她推开殿门,寻思找个睡觉的地儿,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在听玉的眼皮底下接近长生树。
一入殿,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鎏金铜炉石雕案、两果三蔬一支花……好巧不巧的还是鬼针草。
桑甜数数红木柱子,“一、二、三……六根!”她来到正东那根柱子前,从上往下摸,很快就摸到凹凸不平的地方,是个字,‘桑’。
这字好像有魔力,一下把她拉回数年前……
夕阳斜照进山神庙,拉长了庙内所有物品的影子,一小团黑影从柱子后冒出来,手拿抹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
她刚从石虎化成人形,动作笨拙十分用力,嘟囔着:“庙里不供神像,还算神庙嘛。”
“哈哈哈”
蹿鼻的酒味比人先到,她往旁边挪了挪,不服气道:“成天饮酒,你哪里是山神,分明是酒仙。”
语毕,额头被打了个毛栗子,她捂着痛处,气恹恹地瞪头顶的‘醉鬼’。
‘醉鬼’背着光,一声轻笑,清酒香扑面而来,“不供真神就不是神庙了?小石虎真是一根筋,”她边挥舞手指边说:“你啊你,性倔嘴犟,又贪吃嗜甜,一没看牢,整棵树上的桑果都进了你的肚子,就给你取名‘桑甜’。
呐,这柱子现在刻上你的名字,就是你的庙了,好不好呀?”
桑甜气鼓鼓地别过脸,“随你。”
“随我啊——‘醉鬼’掰过她的下巴,故作正经道:“石头的记性不好,来,我帮你刻在脸上,省得……欸,别跑啊……”
长生殿就是……山神庙……
一时间,她内心五味杂陈,说不清道不明,脑子里拿回山神印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伫立良久,耳边隐约听到人唤:“山君?”
“山君?”
桑甜回神便被阵阴风扑个正着,她蹙眉冷笑,“还敢现身?看本山君不撕了你!”
说着话她真的徒手去抓那风。
“别别别……”
风顿时消散于无形,女嗓慌乱解释:“我……不是,小灵只是普通凶灵,不会入煞,山君可记得从前……啊……”
桑甜陡然靠近案桌,凶灵被吓得惊声尖叫,抖着嗓说完后面的话,“从、从前山君收、收容我等不入六道的幽、幽魄,助我等化解执念,再入轮回池。”
石雕案桌上瓜果盘子纹丝不动,独那支鬼针草似在风中,颤栗不停,花瓣紧紧蜷缩,随着她的靠近,一点点后移。
“山、山君息怒。”
桑甜好笑道:“息怒?本山君好心收留换来了什么!”
从前,她觉得凶和煞不能混为一谈,就像仙族,有天生的仙胎、有精怪苦修,还有她这样的石头,大家不一样却都顶着‘仙族’的名号。
凶灵兴许也是如此,生前执念所化的一缕魂识而已,因执念过深不容幽冥六道,便只能四处飘零。
魂识没有任何法力,万物皆可欺。
可一旦入煞,它们就成了世间最可怕的存在……
“到我了,到我了!”
“让一让,让一让!”
夏末的夜晚尤其凉爽,山神庙前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花草鸟兽’众星拱月般围着桑甜和她手里的天机镜,诚然,它们不是精怪,而是凶灵。
天机镜是面带有幻术的镜子,会根据不同的人织就相应的幻境,一入境满足了执念,它们就不再是只能游荡世间人人喊打的凶灵。
琼山上的凶灵必须附身实物,再由她作记,一个个排队入镜。
桑甜咬口柿饼,朝好容易挤到前排的猫儿刺勾勾指头,“附什么不好,非找片带刺的叶子,再近些,本山君看不清。”
待看清叶身上的数字,她挥了手,猫儿刺跳入镜中。
两块柿饼的功夫,五彩斑斓的镜面褪去颜色,从中飘出团白雾,绕着桑甜转了三圈后随风飘散。
她咬掉最后一口,“下一个。”
“小灵在这儿!”
……
长夜漫漫,桑甜伸记懒腰,酡颜仙裙上的蛱蝶骤然活了过来,在她头顶时聚时散,翅上的鳞粉倾洒下来,月光映照下恰比最美的烟霞纱。
柿饼盒子空了,她转而拿起浆果,一颗一颗抛起来用嘴去接,每每接到,底下便是番喝彩。
夜夜如此。
变故是在突然发生的。
活蹦乱跳的‘花草’瞬间枯萎,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团黑影,凄厉的吼叫笼罩琼山,琼山宛如炼狱,山中精怪甚至都来不及逃。
刹那间,尸横遍野,琼山沦为一片焦土……
她死死盯着鬼针草,吼道:“换来本山君身死!”
“换来琼山面目全非!”
鬼针草被吼得节节败退,直退到案桌边缘,跌下桌,指甲盖大小的花瓣贴紧了桌面才没让自己掉下去,“对、对不住。”
它一点点爬上来,“那夜凶险,山君大义,小灵至今不敢忘。”
上桌后它一下跳到桑甜面前,躺平,豁出去道:“当年全靠山君,我才能从白胡子上仙的剑下拣回条命,这于我有天大的恩情!无奈凶仙不两立,如果撕了小灵,能让山君解气,那、动手吧!”
桑甜扯住头尾,刚要使力,指下道:“四百二十年零六天,小灵守在琼山,终于再见到山君,小灵死而无憾了!”
她停了停,手指再蓄力,指下又道:“那夜我侥幸存活,想着念着山君不肯离开,纵使琼山改头换貌,纵使周围皆是仇恶凶灵的仙族子弟,小灵也毅然附在琼山神庙——山君最爱的鬼针草上,等着盼着山君重临琼山!”
桑甜嘴角抽了抽,“你是不是不想死。”
指下似没听到,仍在慷慨激昂:“天知道小灵闻到他们的气息有多紧张,天知道护法神大人来时我有多害怕,天知道……”
“停!”
桑甜忍无可忍,“闭嘴!”
鬼针草当即被喝住——两息,就又开了口:“小灵想山君避世多年,身边需要个知情的,不然如何拿回山神印?”
“小灵可以帮忙!”
桑甜:“……”
就是不想死。
***
“山君走的第二天,护法神大人就在琼山建了玉京仙门。”
凶灵回忆道:“护法神大人在山神庙附近布了阵,只有他能进来,早些年来得勤,每隔几日就要来一次,最近十几年就不大来了。”
桑甜叩叩桌面:“说重点。”
“玉京仙门有压制仙法的阵,山君这副身子弱得很,有这个法阵在,反倒占了便宜,寻常弟子不一定是山君的对手。”
“说重点!”
“只要那两位仙君不在,山君想接近长生树简直易如反掌……哎,山君别动手啊……”
桑甜掐住鬼针草里的凶灵,手指暗暗使力,威胁道:“说、重、点!”
要说斗月出门倒属正常,听玉那根木头桩子,杵那儿几百年都不带挪身的,等他们两个都不在,岂非要等上几百年?!
“山君别急!”凶灵慌张道:“再有月余就是花神诞,上仙都要去清池台献礼,山君挑那日动手即可。”
“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