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桑甜》稻草仁

13、妖市八

　　说话的女人三十来岁，眉眼沉静柔和，一袭黛紫缎面裙衬得她颜比花娇，媚而不俗。
　　遗憾的是，她腿脚不好，手杖不离手。
　　就算如此，在对上两位上仙时，眼神丝毫不露怯色。

　　再开口与温和不搭边，声音冷冽如同寒冰，沉静的眉眼也变得锋利起来。
　　“仇姑。”
　　她自报名姓，直截了当道：“上仙的巨浪好生威风，妖市三城像遭了干旱，还有这些屋舍，上仙想怎么赔？”
　　水德仙君恍然大悟，拱了拱手，“一切都算在本仙君头上，待您算出个数，直接去渤海取即可。”

　　仇姑闻言并未追着不放，转眼就瞧上了桑甜，怀里的兔子，手杖“咚”地敲了下地，兔子就飞到她的怀里，“妖市的兔子在上清待不惯。”
　　不商量直接明抢！
　　桑甜二话不说就要抢回来，往前踏出半步，就见对面手杖又敲了下，她的身子忽然顿住，下意识张口却发不出一声。

　　“你干什么！”
　　紫鸢急冲冲地走到她身边，“你说待不惯就待不惯了，是她先遇到的兔子，赶紧还回来！还有我义父给她的那些瓷瓶，统统还给她！”
　　她用‘不还就要你好看’的眼神瞪着仇姑，全然忘了自己也提议过桑甜扔掉兔子。

　　水德仙君出来打圆场：“兔子，渤海一并买了。”
　　“不卖。”

　　见她给脸不要，紫鸢气急了，嚷道：“你妖市还有脸要赔偿？我在竹下楼待得好好的，被一伙假渤海弟子绑进不归城要打要杀，本仙子找谁赔！那伙人口口声声说得是买卖仙族子弟，看他们娴熟的手法，迫害仙族不是第一次了吧！”
　　“你——”她不经意间看到桑甜落寞的神情，转口道：“把兔子还回来，这些事，本仙子就不同你计较了！”

　　仇姑不与她分说，分别对两位上仙施了一礼，“仙族与妖族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仙子所言之事，妖市定会查清楚给仙君一个交代，至于旁的，一码归一码。”
　　说罢，她拄着手杖缓慢离去。

　　桑甜注视着她的背影，眼里的光采逐渐黯淡，禁言和禁行诀早就解开了，但她不觉轻松。在她转身的瞬间，反倒感觉有什么东西骤然压了过来，肩膀往下沉了又沉，整个人感觉特别特别重。

　　“你别难过了，”紫鸢勾住她的肩，“渤海有不少稀有的灵兽，我们再去抓一个！怎么着都比兔子强！”

　　桑甜摇头不语。

　　一行人被安排进珍宝阁，甫一落座，斗月携满面春风走了进来，“水德兄的御水术已出神入化，我刚想喝口酒，杯里的水竟不翼而飞，渤海仙术令人叹服、叹服！可不准藏私，统统传授于我，我好去云上小林取晨露，酿了好酒送去渤海给水德兄品鉴。”
　　他夸人的本事和劝酒的本事不相上下，几句话夸得水德仙君红了脸，摆手道：“斗月仙君惯会取笑的。”

　　他扫眼闷闷不乐的桑甜，笑道：“又被听玉仙君吓着了……难不成挨骂了……还是他罚你了？”
　　“都不是！”紫鸢抢话道：“莫名其妙地来了个仇姑，抢了她的兔子，那个仇姑什么来头啊，两位上仙在，她也敢放肆！”
　　斗月在方桌前坐下，“仇姑可是比妖市主还厉害的人物，妖市三城被她经营得风生水起，妖族、幽冥，便是仙族中也有不少人都卖她几分薄面。”

　　他提起茶壶替自己倒了杯茶，“兔子不愿意跟你回玉京，强求也无用。”
　　紫鸢惊道：“仙君怎么知道？”
　　那兔子在仇姑怀里乖得很，不呲牙不叫唤，就这种没良心的妖兔，当初她让桑甜扔，她还不肯。

　　斗月朝一直不言语只顾喝茶的听玉投去一眼，“有听玉仙君在，谁敢明抢……门中弟子的东西。”

　　桑甜叹息一声，“是啊……”妙妙看也不看她。

　　只顾喝茶的听玉猛然抬眸，瞬间又恢复成淡然处之的模样，“查得如何了？”

　　跟进来的岁寒坐在旁边一桌，心想斗月仙君只顾着和艳鬼女妖调情，什么都没查到！

　　“五月初七，赤栎仙君在荷满塘玩儿得正高兴，突然一反常态，推掉美人佳酿走了，”斗月啜口茶，“荷满塘有位腰奴姑娘，是他的红颜知己，怕他有事便跟了过去，这一去再也没回来。”
　　岁寒：“……”仙君从哪儿查来的？莫不是瞎编的吧？

　　水德仙君凑了过来，“那腰奴是何身份？”
　　斗月一字一字道：“堕、仙。”

　　万物生灵凡有心成仙者，先修仙骨再长仙根，之后每百年历一次雷劫，雷劫一次比一次惊险，过之则修为再上一阶，反之不进则退。
　　为此，仙者只能不断修炼。
　　其中亦有少数人生出厌烦，一旦心生退意、心术不正，便被视为摈弃仙道，先损仙根，直至最后空留一身仙骨，是为堕仙。

　　桑甜无精打采道：“我们也遇到了堕仙。”
　　紫鸢：“……”
　　以她们的修为哪儿辨得出来人是不是堕仙！看来，附在她身上的凶灵是不得不除了。
　　“对啊，我们遇到了。”紫鸢点头道。

　　水德仙君捂着心口，问：“你、你真是要吓死为父！堕仙的仙根有损，修复仙根最快的办法当然是夺别人的！是我想得不周全，幸好淮仁兄在天有灵，时时看顾着你，不然……你小命难保！”
　　紫鸢安慰他道：“我机灵着呢，再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斗月：“看来赤栎仙君和腰奴不是两情相悦，而是有人心怀叵测，刻意接近，为的就是上仙的仙根。”
　　“肯定是这样！”水德仙君一拍桌子，气愤道：“上仙的仙根岂是寻常可比？她一个堕仙隐匿妖市，好容易碰到个对她言听计从的上仙，能忍得住不出手？这会儿不知道躲哪儿去了！赤栎糊涂啊！我这就在上清、妖族、幽冥广发悬赏令，不信逮不到她！”

　　闻言，渤海弟子领命离去。

　　“等抓到了人可得通知我一声，”斗月笑得没个正形，“赤栎仙君三跳清池台，四度修成上仙，早就应该无心情爱，能让他动了情丝，必定是个妙人。”
　　他本就生得风流，打趣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略弯上翘，含着浅浅的坏笑，好像他亲眼见过赤栎和腰奴私下相会似的。

　　水德仙君咂下嘴，责怪道：“还有女弟子在，你收敛些，听玉这样稳重，你也不学着点。”
　　说完，他让紫鸢和桑甜去找间厢房休息。
　　紫鸢累极了，边打哈欠边上楼，“仇姑来了，义父一定要叫醒我。”
　　“知道了。”

　　***

　　桑甜翻了好几回身，越翻越精神。
　　想必那位仇姑待妙妙是极好的，不然她怎么会连头都不回一下就跟人走了。
　　其实留在妖市也好，好吃好喝还被一群人供着，真跟她回玉京，指不定还得被些个看不起妖族的弟子为难。
　　好歹……说一声……

　　实在睡不着，她起身推开窗，倚在窗边往下瞧。

　　仇姑的动作真够快的，这才多久，就领了冒充渤海弟子的人来，听玉和斗月都没出面，只有水德仙君和岁寒在。
　　离得远，她听不清。
　　只见几人没说几句，仇姑的手杖就削了他们的脑袋。
　　岁寒的脸色难看至极，当即转身回珍宝阁，水德仙君好像也被气得不轻，随即甩袖离去。

　　空荡荡的长街上只留她一人，她倏地抬头，视线和窗前的人撞在一起，露出个笑。

　　桑甜“啪”地关上窗，有什么好得意的！

　　刚想回榻眯会儿，就听水德仙君嚷道：“我这就给十二仙门传书，不准仙族子弟踏入妖市！混账妖市，不识好歹！”

　　她打开门，正巧看到岁寒迎面走来，“岁寒师兄，刚才怎么了？”
　　岁寒蹙了蹙眉，“水德仙君想将那几人带回上清盘问，可那仇姑竟说仙族无权带走妖市中人，直接将那几人杀了！说起赤栎仙君和腰奴的事，她又说妖族绝不接上清的令！言语间要赶我们走，如此行事，仙妖两族又得结仇。”
　　“我先去找仙君。”
　　他急匆匆走了，突然想到了什么，折回来，“师妹的兔子应当回不来了，等回仙门，师兄带你另寻别只。”

　　一提起妙妙，桑甜又不高兴了。
　　“多谢师兄。”

　　待到午时，一行人出了珍宝阁。

　　紫鸢骂了一路，待水雾阵起，她才消停。
　　“桑甜！我这就回渤海，你……”她头回说话放不开，顿了顿后掏出个铜铃递了过去，“传音铃，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摇铃。”
　　桑甜：“……”
　　她是不是忘了为什么被逐出玉京。
　　“谢了。”
　　摇不摇是一回事，先收好总是没错的。

　　她郑重其中地朝斗月和听玉行了个礼，哽声道：“弟子紫鸢拜别仙君。”

　　“日后勤加修炼不可懈怠，”听玉难得话多，“名器认主，利剑出鞘，本仙君等这一天。”
　　语毕，寒霜剑飞到她面前。
　　紫鸢握剑，“是！”

　　水雾散去后，听玉开启传送法阵。

　　桑甜慢腾腾地入阵，金光将要笼罩住全身时，胸口猝不及防被撞了下，身子朝后仰去，被只大手稳稳托了回去，回身一看，另外三人已经没了身影。

　　“山君山君！”
　　妙妙的声音拉回她的视线。
　　变回兔子的妙妙炫耀地晃了晃系在脖子下的锦囊，骄傲道：“我去给山君收拾东西啦，吃的、穿的、用的、玩的，还有仙草灵丹，等等等等，好险就赶不及得跑着去玉京了！”

　　桑甜眼眶发热，鼻头一酸，伸开双手搂住她，半晌才哑声说：“怎么去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