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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锁玉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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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甜盘腿坐在山脚小屋前,支起胳膊撑着脸颊,歪着脑袋斜看山顶的长生树。妙妙松开脖间的布囊,一下子拿出五六种点心,“仇姑独门糕点,山君快尝尝。”
它将澄黄的小饼放到桑甜手里,“山君在这儿坐一天了,想什么呢?”
桑甜咬口饼,桂花和香米的醇香充斥整个口腔,加上恰到好处的微甜,好吃得她暂时说不出话,一边点头一边指指山顶。
少顷,咽下最后一口,“我要拿回山神印。”
妙妙从布囊里拿出花饮,“我听说玉京仙门有几百条仙例,上清的仙也没一个自在的,山君若想修炼,我们可以找块福地做个逍遥散仙。”
它低着头不敢看桑甜,声音越来越小,“听玉仰慕先山神,又在琼山建立仙门,我看他想当山神,不如把山神印让给他,山君和我回妖市,想干什么干什么去。”
桑甜摸摸她的头,“傻妙妙,本山君是琼山神,怎么能把山神印让出去?还有……你看看琼山让他毁成什么样了!简直俗不可耐,待我拿回山神印,第一件事就是震平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石阶玉瓦,再废掉狗屁仙例!当仙不自在,何苦要修仙?!”
“师妹不可胡言!”
岁寒领着几个嫩生生的弟子经过,他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对着那几名弟子,严厉道:“修仙是为正道为大义!玉京仙例第十条:强不凌弱、弱不自艾,专注己身,勤加修炼,如此才配称为“仙家弟子”,都记住了吗!”
众弟子拱手施礼:“是。”
“桑师妹呢?”
桑甜敷衍地点头,心想他年纪轻轻的,论迂腐却不输老头,看来他不是护法神的最佳人选。
“你们初入门中,带你们的师兄师姐已在广场等候,各自散了吧。”
“是。”
“去到广场先通读石壁上的仙例,三遍。”
“是。”
待新弟子走后,岁寒回身道:“桑师妹,你也去读一读。”
桑甜:“……”
她身边的兔子最先有反应,撒腿就要冲过去揍他,幸好桑甜手快,一把捞它入怀。
跟在岁寒后面,越看他越觉得像一个人。
玉京两位上仙,斗月不必说,听玉是个锯嘴葫芦,重礼法在行,气急了也不会说一大通道理。
那教导他的……
“师兄在灵岩寺待过?”
岁寒虽被她那句“不自在不修仙”给气着了,但一想到都是之前无人教导才致她浅薄,气顿时消了大半。
“入玉京前我遇到了妄无大师,那时他未引我入佛门,反而送我来了玉京。后来我跟听玉仙君去灵岩寺待过一阵。”
桑甜拍拍妙妙,心音道:我没猜错吧,他说话的口气简直和妄无大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妙妙:山君料事如神!
“从前……是师兄疏忽了……”顿了良久,他道:“以后不会了。”
桑甜心里一阵感动,想着他肯定会拿大把的好东西来补偿她,说不准套套近乎,他能去锁玉宫带出鬼针草,再套套近乎,他能带自己去摸一摸长生树!
这孩子年纪轻轻的,心善!随了妄无大师!
这份感动一直持续到广场石壁前,岁寒让她默背二十条仙例为止。
“桑师妹,修炼不止于提升修为,更重要的还有言行举止,今日先背二十条,明日三十条,后日四十条,逐日增加,不出十日,师妹便能记全。”
桑甜:“……”
刚才不该拦妙妙的。
她仰望壁上密密麻麻的字,一眼望不到头,多看一眼,就觉那些字要活过来变成锁链捆住她,一刻都待不下去。
见她一言不发昂着脑袋,慢慢阖上眼睛,岁寒心慰不已。桑师妹是有天赋的,石壁前的灵气盛,很适合静心感悟,这于她长出仙根也大有益处。
桑甜暗暗掐算时间,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倏然睁眼,面向岁寒,“第一条不可辱骂同门、第二条每月十三至二十日不可饮酒吃肉……”
妙妙用心音传道:“第三条忌同门私斗、第四条……”
……
岁寒频频点头,“桑师妹博闻强记,天赋异禀!来日修为高不可登!”
桑甜‘谦虚’道:“师兄谬赞了。”
她恭敬地施了一礼欲离开,转身之际顿时僵在原地。
一袭青绿纱袍肃立在十步之外,好像云烟雨雾后的青山,淡雅清新,开口也是她极爱听的:“如此聪慧应留在锁玉宫,好好教导。”
她一得意就忘了形,“好咧!我这就去!”
不出片刻,桑甜被听玉仙君收作亲传弟子的消息就传遍玉京仙门,岁寒门前围堵了七八十几个弟子。
“师兄,听玉仙君真收那个谁为亲传弟子了?”
岁寒冷脸道:“玉京仙门中没有‘那个谁’,师弟出言需谨慎。”
“是,是,就是桑、桑甜!”
岁寒皱眉道:“桑师妹去到锁玉宫,今后由听玉仙君亲自教导,至于别的,不清楚。”
亲自教导……那不就是!
一群人震惊过后作鸟兽散。
其中两人悄声道:“快传信给少主。”
***
这是桑甜第四次飞了。
她压根没指望听玉会怜香惜玉,摔过三次早习惯了。
没成想这厮也有眼神不好的时候!竟将她摔进了柔软的长草地。抬脸,桑甜不由睁大眼睛,面前的树笔直挺立,像座宝塔直入云霄,比巴掌还大的树叶每一片都气昂昂的。
长生树!
她连顿都未顿,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孰料距树两三丈远时,后颈突然被攫住,身子控制不住地后移,一枚石子与她擦肩而过,飞向长生树。
“长生树外有法阵,神进杀神,佛进杀佛。”
话未落地,就见那枚石子飞出去没多远就“砰”地爆炸开,化成一堆灰屑陷入尘埃。
桑甜心惊不已,她哪里会破阵,况且还是他布的阵,凭这副身子硬闯肯定也不行,看来,还是得先找到那株鬼针草。
她诚恳道:“弟子鲁莽了,多谢仙君提点。”
听玉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你住西边的偏殿,自明日起寅时起亥时歇。”
“弟子记下了。”
“锁玉宫中可还有旁的师兄师姐?”她装作为难道:“这儿离饭堂那么远,弟子又不会御剑飞行,往后吃饭怎么办?弟子用不用做杂活?每个月逢几能回去一趟?仙君不知道,弟子用得惯的东西都在原先的小屋里,得一趟一趟地搬来才好。”
从前听玉总嫌她话多,她话一多起来,他就皱眉逃遁。
她小心打量他的神色,果不其然看到长眉蹙了蹙,等着他离开,然后她就可以找寻鬼针草。
却不想他道:“锁玉宫中除你我无第三人,你入门的日子也不短了,还没辟谷吗?就从现在开始练习辟谷,隔五天进食一次。”
“你心不静不能出锁玉宫,什么时候心静了,我自会准你回原先的小屋。”
说罢,他施然离去。
徒留桑甜在原地,眼角抽跳,让她……辟谷……
偏殿
桑甜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满脸阴沉,妙妙拍拍布囊,“山君别怕,我带了很多吃的。”
“一个小袋能装多少?每隔五天才能吃一回饭,还不让外出,看来咱们得省着点吃,不然非得饿死在这儿!”
“不用不用!”
妙妙豪气地解下布囊,一样一样从里往外拿,“那天我一见仇姑,就想到她做的点心,明里暗里催着她快点回去,可惜时间太赶了,只能让她每样都少做些,水晶糕、玉米片、桂花米糕、花团糕、松子饼、玫瑰糖饼……”
大小几十个食盒铺满整张榻,桑甜被挤下床,不由目瞪口呆。
那厢妙妙还在继续,“这些年我都待在妖市,没吃过外面的东西,有家饼坊的酥饼很好吃的!我就让店主做了些带来。”
“哐”
一个麻袋撂在食盒之上。
“还有几种花蜜酿的茶饮,不容易放得住,山君先喝这些吧。”
面前又多出四个茶壶,桑甜又惊又喜,搂着它又亲又揉,“妙妙,我的好妙妙。”
“哈哈,山君,痒。”
清静多年的锁玉宫宛如山后那一池死水,落叶封住的水面,骤然皱起一丝涟漪,笑声朗朗,飘至东殿,殿内附和了声几不可闻的笑。
次日,桑甜在被窝里睡得正香,突然身子一空,湿润的凉意冻得一激灵,一看,自己已经从温暖的被窝挪到了长草地。
“打座。”
声从天降。
桑甜捏了捏拳头,她昨天太兴奋,一下给吃撑了睡不着,才刚眯着就要起床,何况让她起床的人都没起,只隔空喊两个字,连面都不露一下!
她的火气不是一般得大。
“山君,给。”
桑甜接过玉米饼,盘腿坐下,一边吃一边薅周围的草,待吃饱喝足,‘杀气腾腾’地起身,走向别处。
“山君,这、这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桑甜扯扯搭在肩上的毛巾,探头往主殿内瞧了瞧,悄声道:“仙侍打扫洒洗有什么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
跨进主殿后,她道:“妙妙,你在门口望风。”
她边走边唤:“鬼针草?鬼针草?凶灵?”
锁玉宫主殿很大,摆设却不多使得殿内空旷,一点声音就在殿内回荡良久。
久久等不到回音,桑甜不甘心地环视殿内,妖市时他显然对鬼针草起了疑心,不大可能随手丢弃,锁玉宫只有一主殿二偏殿,她住的西殿没有,东殿是他住的,留个祸害在居所,应当也不可能。
所以鬼针草最有可能在主殿。
或许被他装进木盒放在……
她抬起头,若有所思道:“梁上……”
让妙妙上梁肯定是最快的,可她那身妖力不比上仙差,现在收了又收依然满身的妖气,不能让她露馅,不然非得被桃花雪诛了不可。
于是,她撸起袖子,抱住玉柱腿一蹬,一点点往上爬。
“山、山君……”
刚爬了半丈高的桑甜停下来,屏息凝神听,细若游丝的声音再度响起:“小灵在这儿……”
“哪儿?”
鬼针草掐着嗓子,声如蚊蝇,“帘、后。”
桑甜搜寻片晌,看到了它说的帘子。
安在东侧,是扇竹帘,先前她就看到过,以为那是装饰用的,上清哪座仙宫里没棵竹子松柏的,像听玉这种如玉一般的上仙,就应该住在竹林茅草屋,方显出他清冷孤绝!
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像没窗户的密室,全靠屋角一列犀角灯照亮,昏昏暗暗,依稀看到一排书架,她壮起胆子喊了两声,但鬼针草哑得很是时候,一点音都没漏出来。
桑甜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透过书格往里看,除却一片黑什么都看不到,紧接着就感觉热、很热,没待一会儿已经满头大汗。
像在蒸笼里似的,氤氲的热气很快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也听不清,边找鲛珠边喊:“哪儿呢?能不能自个儿飞过来?不能就多吱几声!”
屋角的犀角灯忽然灭了,仅剩的光亮没了,桑甜拔腿就要往外跑,可“山神印”三个大字明晃晃地在眼前飞过,她强摁下冲动,手扶住个东西,继续翻找鲛珠。
心一慌,手就不听使唤,哆哆嗦嗦地摸到一颗珠子,临拿出来时,指腹打滑又遛了回去。
“你……再不出声……”她脚跟缓缓后移,“我我……走了啊……”
脚跟继续后移,“真、真走了啊……”
移着移着,她慢慢松手,忽地,手腕一紧,滴滴答答的水珠落在手臂上,被打湿的衣料贴紧皮肤,水汽扑面而来。
……水鬼……
桑甜想起三恶道的水鬼,浑身淌着水,那时她还好奇怎么他们身上总不干,手欠摸了一把,黏糊糊的散发腥臭味,一想到那个画面,双腿一软“扑通”跌倒在地。
抓她的‘水鬼’骤然收拢指间,她凝聚仙力欲震退他,可本就微薄的仙力现如一盘散沙,怎么都聚不起来。
她佯装镇静道:“我、我……你可知锁玉宫中住了谁?上仙之首听玉仙君!他平生最恨幽冥三恶道的鬼,见一个诛一个!”
手腕又紧了几寸。
她赶紧道:“我是他最看重的弟子,伤了我,仙君必定会去幽冥,屠尽三恶道!”
……
静默须臾
屋内犀角灯齐齐亮起。
头顶冷冷道:“你让谁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