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短篇》周周不爱吃硬糖

7、老婆篇

　　魏映从没想过，他会再次坐在这个摆着一瓶向日葵的桌子前，正如他从没想过，他的人生中会出现沈樘这么一号人。

　　小小的白瓷瓶子，几朵婴儿拳头大的黄色向日葵向着窗边开得灿烂，几缕阳光偷偷越过窗帘在黄花梨木的桌子上印下几块光斑，隔着桌子斜向坐着的青年长相温和，一身白大褂穿在身上，还是初见时的模样。

　　赵医生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容温和，“小映，好久不见。”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赵医生，好久不见。”魏映点点头。

　　确实好久不见了。

　　赵医生又笑了笑，双手虚虚交握，放在桌上，语调不疾不徐，听在耳朵里温和舒适，“这次过来，想跟我聊点什么？”

　　七年时间，让坐在斜对面的男生面容摆脱了稚嫩，白皙的脸上一如当年，没有表情，琥珀色的眼眸褪去了圆润，眼角被岁月斜斜勾起，看过来时，桃花清湖像秋水一样沁凉。

　　小少年长成了青年，但干净微凉的气质，仍然一如当年。

　　魏映看了眼他交握的手，视线抬起，对上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赵医生，我，有对象了。”

　　？

　　有对象了？

　　实话说，赵医生相当惊讶。

　　魏映是他从业的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来访者，十三四岁的小少年推开诊疗室的门坐在他对面，情况说复杂也不太复杂，但要说简单也算不上简单，总结起来就是，或许是先天，或许是成长时期缺少关爱，或许是两者混合造成的一定程度上的情感障碍，对情感感知迟钝，情感表达障碍，难以共情，情绪也少，整个人像古井一样平静。

　　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有点凉。

　　“我怎么称呼你呢？”

　　“魏映。”

　　“好的，那么，我叫你小映可以吗？”

　　“随便。”

　　“那小映是为什么过来呢？是有什么想跟我说吗？”

　　“……”

　　“小映？”

　　小少年抬头看他一眼，转头看着桌上开得灿烂的向日葵，“……爸爸妈妈让我来的。”

　　最开始，赵医生还以为是因为抵触，所以小孩儿才话少，但后来，渐渐的，他发现，根本不是。

　　有这样的一类人，他们的情绪很淡，很淡，他们交流时话很少，表情几乎没有，是因为他们确实认为没什么可以说的，也不觉得需要给出什么表情和特别的反应。

　　魏映对他们之间的谈话没有抵触，甚至显得很配合，少年人的敏锐和聪慧大概也让他明白了什么，在结束那次的谈话之前，小少年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我是不是跟那些正常人不一样？”

　　赵医生被他的直白问得一愣，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对面的小少年又自顾自地说，“他们没说过，但是，是不一样的吧。”

　　虽然不清楚问题出在哪儿，但，“我并不认为这对我的正常生活有什么影响。”

　　小少年盯着盛开的黄色向日葵花盘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不认为接下来我还有再来的必要。”

　　“赵医生，你说的话我记住了，有机会的话，我会尝试一下的，谢谢。”小少年站起来，朝着他微微鞠了一躬，关上门出去了。

　　“赵医生，我，有对象了。”

　　赵医生不能不惊讶，他实在想象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这么一个干净得不染红尘的人，落入人间。

　　“恭喜！”赵医生真挚祝福，笑容温和，“所以这次来，是跟我分享好消息的吗？”

　　魏映点点头，收下祝贺，“不是。”想了想，魏映补充一句，“不全是。”

　　“那，现在要说说吗？想要分享的事。”

　　薄薄的眼皮垂下，像是在酝酿，过了一会儿，斜向而坐的男生抬起眼帘，清凌凌的嗓音依然沁凉，“……赵医生……”魏映停顿了下，似乎是在斟酌，“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跟那些正常人一样？”

　　“嗯？”赵医生心里暗暗惊讶，七年前，这个长相漂亮的男生说，没关系，反正不重要，七年后他再次坐到了那个位置，却是问他，该怎么做，才能跟正常人一样。

　　“小映”赵医生笑着扶了下眼镜，“我跟你说过的，你也是正常人，只不过是具有跟许多人不同的方面。”所以，不要再把自己归为不正常的一类了。

　　“……”魏映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赵医生见着，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注视着对方的目光依然温柔，“我明白小映的意思，那么，在此之前，小映可以跟我说说最近过得怎么样吗？有发生什么好的或者坏的事情吗？”

　　“过得挺好，好事……”魏映微微歪着脑袋想了想，想到了“男朋友”三个字，微挑的桃花眸轻浅一弯，“跟他在一起了。”

　　“至于坏事……没有什么坏事。”

　　赵医生一直在仔细观察着斜对面男生，因此并没有错过那个可以称得上温柔的笑容，看来，他对自己的对象还挺满意的，但是，“小映可以详细说说吗？或者，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就有了这种想法？”这种，想要变得跟“正常人一样”的想法。

　　魏映其实是很乖很能听取意见的一类人，他看着赵医生挂着微笑的脸，在想要怎么详细地说。

　　“每天按时吃饭休息学习，没有遇到什么难题，情绪也一直都挺稳定。”够详细吗？魏映习惯性垂下眼帘思考，应该够详细了吧。

　　自认按照要求作答完毕，魏映重新掀起眼皮看向赵医生，看见对方对着他点了点头，声音缓慢轻柔，“那么，可以跟我说说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念头吗？”

　　为什么？

　　魏映注意到，桌子上的光斑悄悄换了位置，有一块还不知不觉地黏上了花瓶的瓶身。

　　“或许……是因为我总是很难理解他为什么会焦虑，也不懂他为什么总会不安。”魏映的目光从光斑上移开，重新对上赵医生的视线，“他似乎总是在担心什么，但我不懂。”

　　清凌凌的嗓音带着认真，“我想要懂。”

　　“……”赵医生不是没想过会与魏映的对象有关，但真的听到魏映亲口说出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点意外，虽然与他无关，但他现在真的有点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让魏映主动来找他并且说出这种话。

　　因着医生的职责，赵医生只能暂时压下自己的好奇心，耐心询问，“小映有尝试过跟对方沟通吗？”

　　“有。”

　　“那么，沟通的结果是什么样的呢？对方没有告诉过你原因吗？”

　　“……没有。”

　　沈樘只会搂着他说，没事儿。

　　“那么，小映有没有观察过，一般是什么时候，或者说，是什么情境下，对方会表现出你刚才所说的焦虑不安？”

　　什么时候？

　　魏映认真地回想着自己跟沈樘相处的点滴，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事情慢慢浮现。

　　沈樘总在他沉默的时候露出紧张的表情，触碰他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他似乎还特别害怕自己生气，碰到他跟女生交谈的时候，总是会偷偷瞄他，被发现了也只会笑着说没事……

　　为什么呢？沈樘为什么会这样呢？

　　“或许，是因为他不确定？”

　　“不确定？”魏映疑惑地看向赵医生。

　　“对，不确定小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所以容易不安。”

　　“是吗……”魏映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所以我该怎么让他知道，我喜欢他？”

　　赵医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接到恋爱咨询，毕竟，他的专长不包括这方面。

　　“小映，要让对方知道，你就得表现出来，对不对？语言表达，肢体动作，主动或者被动的态度等等，都是将感情表达出来关键。”

　　表现，语言，动作，态度……

　　“所以我应该直接跟他说，我喜欢他，对吗？”

　　“对。”

　　“沈樘，我喜欢你。”

　　“啊？”

　　刚到宿舍楼下接到人的沈樘突然收到自家宝贝的表白，整个人都懵了。

　　“我说，我喜欢你，沈樘。”

　　“！”初秋午后的阳光照在高大男生的脸上，澄澈阳光下，那张俊朗的脸渐渐染上了霞色，“宝，宝贝，怎，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儿了？”

　　今天是被幸运女神眷顾了吗？他怎么脑袋晕晕的？

　　“没有。”魏映摇了摇头，伸手环住了沈樘的腰，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喜欢你，是真的很喜欢你，所以，不要不安了，我的男朋友，我的，宝贝。

　　“我也喜欢你，宝贝，我超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