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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高月自小 “在那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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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世界似乎回到了洪荒,寂静的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和突突乱跳的脉搏声声。心口一处无缘由的坍塌下去,落成一片尘烟四起的废墟。小吏尖刻的问题一瞬遥远,穿透数层空气的阻隔,削圆了棱角,只余模糊的尾音。
“我可以问他几个问题吗?”淡漠的声音响起,冰冷平静,无懈可击。
“他已经承认了自己所犯的罪行,你还要狡辩吗?”太守显得尤为不耐烦:“速速认罪吧,本官念你年纪尚轻,又是初犯,自会从轻发落。你若是在执迷不悟,休怪本官冷血无情。”
“两淮盐道使今日既然来了,我也要给他个说法。”苏迁影慢慢走近范跃,发出了几声轻促的冷笑:“你说人是你杀的,而且你这两天躲在我这儿?”
“大公子,我没想连累你的,可没想到你为了保我居然派人去杀了两淮盐道使的夫人,再这么下去,事情会更加爱无法收拾的,所以我只能……”
“你……”苏迁影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便被一旁的管家抢了话:“你就不怕这样信口开河闪了舌头,公子什么时候包庇你了?”管家急急开口:“枉我们苏家往日待你不薄,你竟如此恩将仇报。”
“管家大人,我只是一时晕了头,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
“好了陈叔,你退下。”素衫的临风公子摆摆衣袖,又面向范跃:“凶器你放哪了呢?我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呢。”
“我离开那天带走了……”
“是什么样的凶器,你还记得吗?”
“我还能有什么家伙,就是从厨子那里借来的一把剔骨刀。”
“可我怎么记得那天来报告的人说,太守公子胸前的伤口又深又宽,根本不是一般刀具可为。”
“这……”
“好你个刁民,你以为我儿已入土为安,就可以这般放肆了,来人,把他拖下去……”
“反正已经无所对证了,我也只是问一下而已。”还是云淡风轻的神色:“除此之外我还有一点疑问,范跃,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前几年有一次一伙流氓来砸铺子,你伤了琵琶骨,从此不能干重活。”
“这……”
“不知你什么时候学的这绝世武功呢?”
“绝世武功?您在说什么?”
“太守公子原本就是学过武艺之人,他身边又有诸多高手,如是武功低微之人,根本不可能近身。即使侥幸近身,也十之八九功败垂成。问题是,他身边的侍卫无一生还,全部都是一刀毙命。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把他们全杀了的?”
“这……”
“太守大人,其实想证明此人是不是犯人,让他和衙役们比试一场就可以了。”
“大胆刁民,还想狡辩?”
“我只是就事论事,狡辩一事,又从何说起?”
范跃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颤巍巍的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汗珠接连不断的从蜡黄的脸颊上滚落。麻布衣料上满是补丁,衣角脏兮兮的,沾着些污渍。长期劳作的双手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
“哪个人可以出来和他比试一下吗?”苏迁影不再看他,转眼望向两侧的那些衙役们。
“不……不要……”范跃终于嘶哑的喊出声:“太守大人,青天大老爷,您要为小人做主啊,小人是冤枉的!”
“苏迁影是如何威逼你的,你要从实招来。”
“不是大公子,其实……人不是我杀的!”
一语出,满座皆惊。仿佛错觉般,一道锐利的目光射来,一瞬又消失无踪。
“你可要想清楚后果。”一旁从开始未说一句话的中年男子突然开口。
“就算我全家因我而死,我也不能再昧着良心冤枉大公子了。”范跃全身战栗的伏在地上:“这件事与大公子无关,岚央的人逼迫我,说我要不主动承认,就杀我全家。其实真正的凶手是岚央的人。当场的许多商户都可作证,那个刺客武艺高强,根本不是一般人可为。”
“太守大人,请您一定要明察啊!”
“这……”
“太守大人,现在可以证明我无罪了吧。”
太守似乎还没有回转过来,看苏迁影脸上,依旧是平静无波,完全没有一点惊讶的神色。难道他早已料到了吗?不可能,他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安排这一切。
“这件事,本官还要彻查一番,但本官的爱子在南苑惨遭不幸确是不争的事实。仅是监督不力,你也不再适合统领南苑了。皇商大人,宣布您的决定吧。”望向先前开口的中年男子。
“我意已决,从即日起,由易家接管南苑。南苑的所有商铺的收益,均归属易家。”
“苏迁影,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仿佛像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一般,苏迁影勾唇淡淡一笑,眼神却冷漠无比:“易小姐现在应该忙着逃命吧。”
“你什么意思?”一个魁梧大汉从人群中站出来:“姓苏的,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休想从这走出去。”
“得罪了岚央,怎么能活下去?”
即使早就知道这个男人有越微笑就越寒冷的目光,依旧克制不住被他吸引,匍匐在他脚下。太守几乎无法坚持自己的立场,只是那个冰冷而邪魅的声音却似乎始终在耳畔低低回响:“不照我说的做?呵呵,那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苏迁影,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们怎么会和岚央那样的组织有所牵连!”
摇摇头,淡淡的看着范跃,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启禀太守大人,小人在被岚央的人抓起来时曾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们说,说……雇佣他们闯进南苑杀人的就是易家!”
“一派胡言!”
堂上顿时炸开了锅,无数的声音在空气里积聚,炸裂,太守头痛的揉揉额角,今日太多事出乎他的意料。事情发展成这样,那个男人恐怕不会放过他了,这该如何是好?
新任皇商代表也皱起了眉头,今日的发展和他所想差别太大,若是强把南苑的管理权转给易家,恐怕会引起骚乱,苏家作为江南首富,以后行事还要多多仰仗,不能毫无理由的得罪。“关于南苑的管理权一事,因为先前的了解不够充足,故而决定的太过草率。此事三日后再定,期间管理权仍由苏家暂代。”
“南苑命案是否为岚央所为,本官还要调查,今日退堂。”
“公子,怎么样?那个范跃……”
“和预想的一样。”苏迁影微微舒了口气,眼里的倦意弥漫起来,盖过了乌黑的瞳仁。“柚香,我们回去吧,我要歇息一下。”
“嗯,公子你身体本就不好,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
“对了,”苏迁影突然转过头望向管家:“陈叔,你也辛苦了,要不是你,今日也不会如此,南苑的事,你还要好好照料几天,要多注意休息。”
“嗯?”管家还未回过神来,苏迁影已经走远了,背影渐渐扩散,仅有的声息也在一片车水马龙之中渐渐暗淡,杳无踪迹。素色的衣袍在目光尽处染着阳光的热烈,毁灭般的热度妄图把一切燃尽,沉沉望去,却是满目尘埃。
苏迁影在卧房睡至深夜,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也许很难有人相信,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自从那个神秘女人来后。而今夜,还尚有一件大事等着他。披衣起来,踏着冰凉的浓厚月色,走向已知的遥远未来。
“柚香说你那些花瓣研的不够碎,你若使用敷衍的态度来干活,就别在这干了。”书房里果然有那个新来小厮的身影。
他明显被吓到了,周身猛地一颤,勉强挤出个笑容来:“大……大公子,这么晚了,你怎么上这来了?”
“下午一直在睡,晚上反而睡不着了,就想过来看点书。”一向淡漠的苏迁影,露出了少有的温和神色:“正好你在,帮我研墨吧。”
小厮愣了一下,捣蒜般的点点头:“是,公子,我绝不多说一句话,决不让你烦,绝不……”
“你的话已经够多了。”苏迁影一瞬敛起了神色,转而轻笑起来:“好了,逗你玩的,快干活吧。”
明亮的烛火映着苏迁影线条精致柔和的侧脸,美得近乎不真实。他从书案的一侧抽出一张素色白绢,又从笔挂上取下了一支细杆的紫毫笔。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和他的发色相近,与莹白若雪的肌肤相映,迸溅出耀眼的光华。
“公子您是要写些什么?”
“其实我不知道呢。你说该写些什么好呢?。”
“小的大字不识几个,您都不知道的事,我哪知道?不过您既然不知道写些什么,恐怕一时半会什么都写不出,还不如画一张画,这个简单,照着什么都行。”
“这个主意不错,不过画之前我想先问个问题。”
“这么晚了,你还在我书房里做什么?”
“这……”
“答不出还是不想回答?管家大人,其实我好奇很久了。”
在小厮错愕的目光中,苏迁影抬头看向屏风的方向,那里隐隐约约的显现出一个脊背微弯的苍老身影。一张熟悉的脸孔露出来,又被轻巧揭去。管家陈叔的面具之下,是张从未见过的年轻面孔,冷酷锋利,周身随着脊背的直起,笼上了一层锐利的锋芒。像一柄年月已久的利剑,抽了鞘,越发流泻出岁月晕染的青芒。
“你把陈叔藏在哪里了?”
“在那之前,你该告诉我你是怎样认出来的,毕竟我对易容很有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