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摇情满江树》九微

3、第二章 苏岱年知道

　　谢绫羽和莫言清走时也不过是黄昏时分，还未到晚饭时候，凤头秋稀薄的香气就早已散尽了，连一点余温也没有留下。苏府大宅里又是一片寂静，侍女们知道大公子不喜欢旁人来打扰，故而没有重要的事情不会轻易过来，就连打扫的小厮走路都轻悄悄的。往常苏迁影一般都在后院整日整日的独处，看书，作画，做什么都逍遥自在，怡然自得，今日却似乎有那么点不同。
　　“你们几个，帮我把那个梨木雕花的画案搬过来，我要在这里作画。”下人们对此早已习惯，很快便有人将东西准备停当，然后都退了出去。
　　“姐姐，大公子他是要做什么，怎么大家都出来了？”一个模样乖巧的小厮凑在总管丫头苏艾身边，“这样不是没人伺候他了吗？”
　　苏艾低头，发现是一张从未见过的清秀面孔，还带着孩童的稚气和天真，约莫也就是十四五岁的样子：“你是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
　　“我叫紫儿。”
　　“一个男孩子怎么起了个这么女气的名字？”苏艾皱了下眉：“看大公子这样子八成又是要画江初公子了，这种时候谁也不能去打扰的，记住了吗？”
　　“那个江初公子和咱们大公子是什么关系啊。”紫儿眨着无辜的眼睛，憨声憨气的问。
　　“江初公子是咱们大公子的心上人，不过三年前就不在了，你以后没事可别提起来。”
　　“心上人？”他一瞬瞪大了眼睛：“那不就是相好的吗，咱们公子居然喜欢男人，那我该不会有危险吧？”
　　袖香没好气的白了他一样：“做你的白日梦，就你这样的配站在大公子旁边吗？不是我说，只要咱公子伸出手指一勾，这桐城哪家的千金小姐不都心甘情愿的凑过来？没见过世面的小子，少丢人现眼了。”
　　苏迁影自是听不到这些对话的，他此时正闭上眼睛提笔随意在纸上勾画，只是寥寥数笔，意识到时一个清瘦男子的轮廓已经跃然纸上。他愣愣的盯着画案上的白绢，没有像往常一样立马把画毁去。
　　就这一次，把他画完好不好？
　　像是受到蛊惑一般，小心翼翼的落笔，心口却一片空白。有些疲惫的半阖上眼睛，无数的面孔一瞬闪过脑海，年轻的，苍老的，骄傲的，谦逊的，俊美的，猥琐的，还有些带着妖娆的瞳孔，有些带着羁旅过后的疲倦，却都不是他想见到的，苏迁影试图唤起记忆深处的那张极为清秀的容颜，却发现一切模糊而渐行渐远。
　　“江初，我居然快记不得你的样子了，是不是很可笑。”那是跟他海誓山盟过的少年，即使如此也耐不过时间，苏迁影恍惚之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什么，但又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字句含含混混的在唇齿间滚动着，大多数都是近乎呓语的独白：“你说，这世上又有什么是值得被记住的呢？为什么像你那么有趣的人那么少呢？你知道吗，我快要无聊死了……”他忽然觉得这个无比熟悉的小院子有些莫名的压抑，烦躁的扔了手中的狼毫，大步的走出了素园。
　　苏宅用的是桐城大户人家传统的布局，前厅迎客，中院住人，后院则处理一些杂物。前厅又是由几个小院落叠套而成，中院则是分中苑东苑和西苑三个部分：中苑住的是苏家的现任当家苏远山，西苑住的是苏远山的妾室杜姨娘以及她的一双子女还有其他几个年纪较轻的妾室，一部分离后门较近的地方辟给厨子和干粗活的小厮们住，西苑和中苑间隔的地方有个修的极为娟秀的小院子，住的是苏远山年方二八的嫡女苏圆靥，而东苑则只住了苏迁影一个人，苏迁影让下人们单独开了个小门，让他的朋友可以方便过来，只是却没有几个人走过这扇门。
　　苏迁影没有朋友。
　　有很多人他们什么都不懂，却很有趣，但也有一些人，天下间没什么不懂，却很无趣。苏迁影恰恰是后者。他从少年时代就很寡言，偶尔出口便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犀利狠辣；他也不喜欢听，常常在别人讲的酣畅淋漓时蓦然拂袖而去，而且风骨天成，姿势潇洒不羁。桐城的众多名流之中不乏恃才傲物之辈，自然不愿与他来往，只有谢绫羽和莫言清因为同在四公子之列，才与他格外亲厚。又因莫言清一年中有大半年都住在京城，这些年来常常出入苏府大宅的也只有谢绫羽一个。
　　进了小门便是他那件名扬天下的棋室，只是这几年几乎没有没有人再跟他对弈过，久而久之，苏迁影自己也不常来了。此时，他时隔三个月再次站在棋室古朴的竹板门前面，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还有在心口缓慢滋生的寂寞感。
　　“大公子，你怎么过来了？”负责打扫的是侍女袖香，因为自幼和苏迁影熟识的缘故，袖香在他面前倒并不是十分拘谨：“上次那个人摔碎的那盒琉璃石做的棋子到现在店家还没攒齐，您今儿个是用不上了。”
　　“我没准备下棋。”苏迁影伸手抚平了衣摆，挑眉问道：“对了袖香，今日有人来挑战吗？”
　　被喊到名字的侍女明显楞了一下：“大公子您今儿个是怎么了，那棋室不是三个多月都没人来过了吗，怎么又想起来了？放心，要是有人来啊，凳子还没捂热全院子的人都会围过来看的。”
　　“是吗……”苏迁影难得露出了些许孤寂的神色，雪雕玉琢的面孔上一片空空荡荡的，但他极快的掩饰了过去，意味不明的接着说：“你有看到小圆吗？她一个姑娘家成天在外面追着那些轻薄男人跑来跑去的，也有点不太像话了。”
　　袖香闻言只觉得好笑，心里暗暗想到她三小姐现今这副样子还不是被老爷和大公子自己宠出来的，嘴上却是另一般说辞：“您什么时候居然开始管三小姐的事了，三小姐她岂是奴婢能管得了的？而且您这次也太冤枉她了，前天早上不是您亲自送三小姐出门的吗，她去舒小姐那里小住，怎么样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呀。”
　　“罢了，你去忙吧。”苏迁影有些尴尬的挥挥手，想了想又从荷包里掏出两个精巧的银元宝：“拿去买点胭脂吧，顺便做件新袍子，也快过年了。”
　　袖香接了银子，背过身去用袖子掩嘴偷笑了两声便急忙跑了出去。苏迁影站在棋室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心下一动，索性决定出门走走顺便尝尝滨江楼新出的东林醉鸡。
　　临近院门口，隐隐听到有些陌生的男人的声音，带着七分正经三分讨好。“好姐姐你就让我进去吧，我是真的有要紧事。”
　　“二公子，你就是求人家的时候才跟吃了蜜似的，也不想想奴婢何曾跟您为难过，只是今天大公子脸色不太好，您现在过去多半捞不到什么好脸色，再说了，大公子每次进棋室不都得几个时辰，我看您用了膳再过来也不迟。” 女孩的声音娇娇俏俏的，极为动人。
　　“他什么时候给我过好脸色？”说话的男子正是苏府庶出的二公子苏岱年，他的声音涩涩的：“你就让我进去吧。”
　　苏迁影微微皱眉，脸上微微露出惊诧的表情，不过一瞬，又了然于胸。他从假山后走出来，直接迎上了苏岱年惶恐的目光。苏岱年是他父亲最宠爱的妾室所生，性格和善，经商的天分极高，在家中婢女间的人缘也极好，他们自小往来不多。苏岱年往常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卑微乖顺的模样，如今看来多半是迫于无奈。
　　“大哥……我……”苏岱年此时完全没有了平日里迎来送往的游刃有余，他知道自己的大哥在生意场上是个摆设，在苏家却是有绝对分量的，自己现今的一切，其实也都是苏迁影不要的，他若是想收回来实在是轻而易举。
　　“大哥，我……我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而已。”苏迁影一字一句的说出了这句话，之后面无表情的那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
　　“大公子，二公子他只是……”一旁的侍女试图开口辩解，却被苏岱年厉声打断：“雏桃，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下去。”
　　苏迁影沉默的看着他急切又慌张的样子，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苏岱年猝不及防的撞进那双柔和的眼睛里，一瞬间什么都忘记了。他一直知道大哥长得很好看，甚至在他们还都年少的时候，他的俊美远超过才名。只是这张脸在记忆里始终是冷淡高傲的样子，每一根线条都完美的无懈可击同时也冷硬锋利，这张脸何曾有过这般柔软缱绻的模样，温和到似乎触手可及。
　　“大哥，你真好看。”当苏岱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已经晚了，“你……你别生气。”
　　苏迁影闻言笑得越发肆意起来，半晌才抬手缓慢的轻抚胸口，又伸手整理了一下苏岱年被风吹乱的碎发，“你已经认识我十七年了，苏岱年。”
　　苏岱年涨红了脸，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在苏迁影面前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说话字句斟酌，还从没有这般失态过，还连续失态数次。
　　“不过这样才比较像我弟弟。”苏迁影脸上浮现出略带纵容的表情：“说吧，要商量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比较繁琐。”
　　“看你的样子似乎要说很久，正好我要到滨江楼去尝一下新出的东林醉鸡，听说是京城来的新厨子，想必不是什么俗品，你便跟我一起吧，边吃边说。”
　　苏岱年知道他该拒绝的，他知道自己应该比什么时候都坚定的拒绝这个邀请，只是他拒绝不了这份来自苏迁影的近乎奢侈的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