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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苏迁影合上 ...

  •   戚朝的都城设在淮水之北的萦城。
      萦城是个四季分明的地方,西面是连绵的高山所筑的天然屏障,东面却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以国都而言,萦城够大也够肃穆,皇城十里以内便只有官员和皇亲贵戚们按照所属的规格所建的宅子,几乎是清一色的石墙乌瓦,称为内城。这里的巷子永远静静的,没有女人聊家常的聒噪声和孩童的啼哭声。
      戚朝并不抑商,但在萦城里,商贾的地位还远未高到可以和官宦人家比邻为居的地步,他们大多散散的分布在市井小民居住的外城,修些外墙颜色灰暗的大宅子,低调生存。故而论繁华程度和有趣程度,萦城远远比不上淮水之南的桐城。
      桐城并不是因为桐树而得名,这个“桐”字来源于前朝的一个名叫高桐的少年,桐城是帝王赐给他的礼物,随之赐过来的还有大批的木工和花匠。虽说终其一生这个传奇少年都没有踏上过这片土地,这座城的名字还是这么保留了百年,那些巧夺天工的亭台楼阁和水榭园林也保留了百年。春日城里有大片的白梨随处可见,深秋则是每家每户皆养金桂,十里飘香。由于淮水的分支镜水穿城而过,整座城经常在清晨雾气弥漫。镜水上有大批的画舫,而镜水两岸则是连绵十里的花街赌巷。
      桐城有着漫长的春秋两季,夏冬皆极短,但今年似乎有些反常。自月初的一场连绵大雨后,秋气一日盛过一日,转眼间街上的商旅路人皆换了身穿着打扮,一个个包的圆圆滚滚。永安巷尽头的大宅子也染上了层层的萧瑟,高墙外望去,只能见一株株参天古树上颜色参差的斑斓黄叶。
      永安巷尽头是苏府的宅子。
      苏家世代从商,涉及的方面极广且每代家主皆极善与达官贵人往来应酬,因而世代富贵,成为了戚朝极为独特的存在。与之相对的却是人丁极为稀少,一代嫡庶相加也不过是三五个孩子,这一代也不例外,只有一个嫡子和两个庶子,同时还有一个嫡女并一个庶女。苏家的家规是只有嫡子可以继承家业,这一代却出了点意外。嫡长子也就是苏府的大公子苏迁影从孩童时代起便天资聪颖,读书过目不忘,七岁时对出半月楼的绝对震惊四座;十岁即可出口成章;十二岁在半月楼上与天下闻名的公子乱琴斗琴,得了五个字“只应天上有”;十四岁在家中设棋局,三个月后无人再来挑战。
      桐城是个美人美景多的地方,自然少不了文人墨客,戚朝建朝以来便有十之七八的三甲出自于此。可像苏迁影这样的人物,连桐城这种地方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桐城有十年一度的“桐城四公子”大会,耗时一个月,由各界知名泰斗分别对琴棋书画诗词对赋进行评判,最终选出四人得到“桐城四公子”这一极为难得的称号。四年前的大会上,苏迁影便不负众望拔得头筹,得了天下第一公子的名号。
      从来没有一个“桐城四公子”出自商贾之家,得到这一称号的人大多都成了一代名士或朝堂高官,苏老爷只有苏迁影一个嫡子,却自知自己的儿子从不曾愿意与铜钱打交道,只得放任他与才子名士相交,把家业逐年交给自己的庶子苏岱年打理。这样一来,倒也相安无事。
      此时苏府的庭院中,几个素色衣衫的青年男子正围坐在木制的四角凉亭里,中间摆着个一尺见方的古朴石案,上面放着小巧精致的紫砂壶和三套雨过天青色的茶具。未几,一个深色缎衫的男子一手执了壶抢了个杯子注满,
      “这一两千金的凤头秋我可是要抢个先喽。”
      “喂,你也忒不厚道了,主人还没发话就先下手了。”谢绫羽一手将双宫绸织锦的袖子半挽起,也取了杯子注满:“果然是美娇娘到手,君子风度什么的都不要了。”
      “你也会羡慕这种事?多少深闺少女拜倒在你诗画双绝的声名下,吵嚷着非君不嫁,连一代秦淮名妓慕盈盈都许了你做她的入幕之宾,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莫言清斜睨他一眼,忍不住开口调笑。
      “少说我,掷果盈车的事你还少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辩的不亦乐乎,俊俏风流的面孔上荡漾着深深浅浅的笑意,让躲在一旁的偷看的侍女红了脸。
      一直没有开口的着深青色软缎衫的男子面无表情的将目光在两人面前的茶盏上逡巡一遍,淡淡说道:“看来你们还要互相吹捧一段时间,我先回房取本书来看。”说罢便真要起身。
      “迁影你还是这般没有情趣,白费了玉树临风,年少风流。”谢绫羽忙拽住他的衣角,无奈的摇摇头:“罢了,这次要我们来又是破了什么残局?”
      “还是发现了什么孤本,或者是前朝拓片?” 莫言清在一旁附和道。
      “下月初七是什么日子你们都忘了?”苏迁影的面色染上几分惨白:“本来想找你们来商量的,现在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初七?”谢绫羽微皱了下眉头,忽然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迁影,这么多年你也该放下了,而且我听到风声……总之你最近尽可能不要出门,就算有什么地方非去不可也多带些人手。”
      “究竟是怎么了?”莫言清对这句话却是上了心思:“你听到什么了?”
      谢绫羽对上莫言清的眼睛,有些犹豫的开口:“迁影上次在滨江楼教训的那个黄富贵貌似一直怀恨在心,最近好像跟一些江湖混混成日里搅合在一起,怕是会使什么下作手段。”
      黄富贵是整个桐城的地方一霸,祖上有些军功,又用积蓄趁势做了些生意,所以虽说已经没了什么封荫,却还是在附近一带作威作福。上月在滨江楼仗势欺负几个卖唱女时被苏家的家丁痛打了一顿,当街丢尽了颜面,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会不想方设法出一口气?
      “不过就是个市井鼠辈,”苏迁影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黄家在生意上与我们有所牵连,想他亦不会有什么大动作。倒是阿初,你们是真不在意吗?”
      “迁影,虽说我和江初只是数面之交,但惜他才高八斗却家门不幸故也年年前去祭奠,只是……今年怕是不能跟你一道了,”莫言清微叹了一口气:“家父要我即日回京,准备科举。”
      “你终于下定决心要趟朝堂这摊浑水,子承父业了?”苏迁影看了一眼谢绫羽,发现他还是一副淡淡的表情,便知他已经知道,大半的担心也就随之放下了,“也罢,小谢你呢?”
      “去倒是没问题,反正我是闲人一个,只是我见不得你整日郁结于此,就算你们当年关系亲厚也不至于到年年大醉三天的程度吧,逝者已矣,你这又是何苦呢?”谢绫羽和苏迁影更为熟识一些,自知这么说会让他十分难受,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
      “你若是看不惯就也不用来了,我自己去就是了。”苏迁影合上眼睑复又睁开,又是一副清浅淡漠的贵公子姿态,斟茶自饮,话语凉薄:“我自知分寸,今年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
      谢绫羽心知再劝无用,只能换回了平日玩世不恭的浪荡表情,招呼一旁的侍女上些茶点。

      “小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出了苏府的门,莫言清忽然冷下了脸:“黄富贵那件事恐怕不简单吧。”
      谢绫羽浑身一僵,沉默了许久才开了口:“言清,你知道岚央吗?”
      “那个杀手组织?”莫言清迟疑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黄富贵找了岚央……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说!”
      “我还不能确定……你知道的,据说岚央行事缜密,接恰的人藏得极深,而且多半生意都是江湖的内部恩怨。那黄富贵又不是什么江湖中人,哪里就有这样天大的本事轻易找的到岚央,我看他那些话多半是秦楼楚馆里的场面话,算不得真的,”谢绫羽看向莫言清:“你要不放心只管派些人手来,只是别乱对人说什么,我怕盈盈她难做。”
      谢绫羽口中的盈盈,自是江南第一的名妓慕盈盈,莫言清知道他们间的关系远非旁人所想的名妓与嫖客那么简单,也知谢绫羽和苏迁影的关系亲厚天下尽知,自然也不奇怪慕盈盈会把这些消息透露给他。
      “这些轻重我还是会拿捏的……”
      “何况你看迁影今天的样子,说了有用吗,怕是死也得爬到江初的墓前,”谢绫羽打断了他的话,苦笑一下接着说:“我早知我们比不得江初,但还是不甘心,总想证明些什么,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你那些弯弯肠子我是不懂,只是那些暂且不论,派些高手来才是紧要的,我这几年也略略听过关于岚央的一些传闻,据说他们的规矩是收人钱财即与人消灾,什么仁义道德也不讲。短短十数年间在江湖树敌无数,却毫不在乎,可见其中人的武功之高,尤其是岚央之主岚,江湖中传言无数,有人说他是白发老人,也有人说是垂髫稚子的模样,甚至还有人说她是个女人,总之无一例外的是武功高深莫测,行事诡异异常,绝非善类。”莫言清蹙起好看的长眉,清瘦的脸上带了些戾气:“总之还是该防患于未然。”
      “你混迹江湖也有三五载了,这事有你安排我就放心了。”谢绫羽又微笑起来,“你进京之后对自己的事也要多加留意,虽说是好不容易得偿夙愿,但也别光顾着跟美娇娘亲热,到时候传出什么笑话来我可不认识你。”
      “什么美娇娘,那可是你嫂子。”莫言清佯装生气,实则眉眼里全是笑意,他从孩提时代就对秋太傅的长女秋怜之钟情,这次赐婚也算是如愿以偿:“还是老规矩,践行就不必了,备下坛好酒等我回来。”
      谢绫羽点点头,在繁华的街市上和莫言清挥挥手分道扬镳,秋风卷起宽大的衣摆微凉却不觉的冷,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肉包子的香气混在酒楼熟食的味道里,暖暖的在呼吸间徜徉。走了数十步终究忍不住转过头来,看着很远处已然融入夕阳的颀长背影,莫名的勾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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