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中的归栖者》廊下照春

3、骤雨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我轻声走近爸爸的卧室，脑袋凑近门缝往里探，他看起来睡得很熟。
　　我为爸爸准备了早餐，并留了张纸条：“早安，爸爸。”我刮了十几天未曾修剪过的胡须，认真整理我的头发。我的目光扫过上班穿的西装，最后从衣柜里选了一件白衬衫和一件褐色风衣，这或许让我看起来更加干练老成。出门前我对着镜子又整理了一遍衣领，那是一面全身镜，妈妈每天出门前都会在镜子面前逗留一番。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都有既定的方向，唯独我没有。
　　我像只无头苍蝇在街道间四处穿行，奔波一上午也没有得到一份工作。我拿着我的简历灰溜溜地走出最后一家公司，外面天气转阴了，我走到一家小卖部门口，一屁股坐在店门口台阶上。我一脸无奈地翻动自己的简历，心里飘着稀稀散散的落寞，就像初冬时节树梢上尚未落尽的枯叶。爸爸应该做好了饭在等我吧，然而我无法带回一个能让他笑逐颜开的好消息。我坐在台阶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扶着我沉重的脑袋。
　　“叮咚。”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看到爸爸发来的微信：“我做了饭，快回来吧。”随即我脑海中浮现出一桌要么焦糊要么寡淡无味的菜，爸爸的厨艺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我开始想念妈妈番茄牛腩汤的味道。我坐在石阶上，很久没有起身。
　　天空中层层叠叠的乌云开始聚拢，在我抬头之前溺毙了最后一丝阳光。温文和煦的城市突然变了脸，狂风的来袭让人措手不及，路旁的树被吹得狠狠倒向一边，树叶摩擦发出簌簌的狂响，街上的人们明显加快了步伐。暴雨随风而至，白色雨幕挡在我眼前，远处的建筑，树木，沥青路上各种颜色的车辆都模糊了轮廓，我的世界一圈圈缩小，很快就被困进了一座枯萎的孤岛。有几个穿着紧身短上衣和短裙的女生一边用书包遮雨一边向我置身的小卖部跑来，她们有说有笑，一点也不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感到苦恼。骤雨让我有种如蒙大赦的感觉，犹豫和逃避脱离了离经叛道的冤狱。
　　暴雨赶走了街上所有的人，不过这才是现代社会应有的面貌。不经意间，我看到马路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满天的白雨挡不住这个色彩鲜艳的人。狂风暴雨没有威胁到他从容不迫的步伐，他没有撑伞，不紧不慢地走进我的视野，距离尽头还有一段很长的路。我看着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很久，凭空冒出的来历不明的诱因驱使我走进小卖部买了一把伞，然后我冲进大雨里，努力睁着眼睛追随那个身影跑去。我忘记了所有规则，将一切束缚抛诸脑后，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我不知道当时信号灯显示红色还是绿色，也不知道身旁是否有车辆驶过，只是向前跑，遵循最原始的本能。如果我追不上想要的东西，那就让狂风撕碎我的身体，让大雨厚葬我的灵魂。
　　距离一点点缩短，我跑到他面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他说：“你好。”
　　我看到他衬衫的粉红色，领带的深绿，毛衣的紫，左胸上别着一枚布制的橙棕色的蝴蝶胸针。
　　他没有转动眼睛的方向，事实上他的眼睛里藏着一团浑浊的雾。然后我才注意到一直被我忽略的东西：他的手里握着一根盲杖。一瞬间我明白了他被困在雨里的原因，他的黎明遥遥无期。
　　“你好。”
　　他没有看到我狼狈的丑态，我也没必要在他面前佯装斯文。我把手中的伞递到他面前，说：“给你一把伞。”接着我意识到自己的不周，我拉起他的手，把伞放到他手里。他的眼珠依旧一动不动，但他对我露出微笑，说:“谢谢你。”他不知道我正在他看不见的世界里细细地观察着他，他的头发被淋乱，白皙的皮肤上覆满雨水，身上的色彩也暗淡了几分。最吸引我注意的是他脖颈右侧的痣，我一度觉得，那是个不该被裸露的地方。
　　“先生，我想雨停之后我可能找不到你，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来找我，我叫骆秋里，住在柏华街道268号，离这里不远。”
　　我在等他问我的名字，但他没有问，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原本我可以对他说出我最真实的想法，我完全不在意这把伞，你没必要还给我。但是最后我听见自己说： “好的，我去找你。”我心有不甘地补充道：“我叫陈奕。”
　　他撑开伞，看起来要走了。
　　“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