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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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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我总是回忆起和他重逢的场景。我慢慢地回味那场暴雨,为自己一时头脑发热的疯狂感到讶异,那不该是我能干出来的事,更像是另一个陌生人闯进我的灵魂,代替我完成了所有步骤,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我不敢做出相同的选择。但是,我一点也不后悔这个选择。
雨在夜里悄悄停了。
我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朝透着光的窗帘走去,途中踩到那块坏了的木地板,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我推开窗,一股雨腥味扑鼻而来。雨珠慵懒地伏在每一片树叶上,草尖上,像琥珀一样封存着清晨的阳光。整夜的风吹散了这个秋天的最后一点暑气。
天气彻底转凉了。
我转过身凝视着紧关的卧室门,以前妈妈一定会闯进我的房间,急匆匆地拉开窗帘,然后绕到我床边的衣柜里拿出毛毯摊在沙发上,保证我们父子俩一伸手就能抓到毯子盖住自己的膝盖,她每年入冬时都会跟我俩唠叨个不停,说膝盖受寒对身体很不好,一定要注意保暖。我低头,在看见自己冻红的脚趾时,感觉到寒冷被放大了无数倍。于是我把衣柜里的毛毯拿出来放在沙发上,这时爸爸还没醒。我在门口的镜子前穿上一件暖棕色的毛呢大衣,一边开门一边打开手机备忘录,顶部第一条是昨天中午的笔记:骆qiuli,柏华街道268号。我决定暂时推迟找工作的事,先去要回我的伞。
温热的白雾随着我的呼吸涌出,团团地匿进空气里。我在心里默默合计见到他时的措辞,如果正常发挥,我跟他的对话多半会在三十秒内结束,然后永远失去敲开那扇门的理由。我想象出与他侃侃而谈的场景,我恰到好处的幽默使他发笑,然后他决定给我一个常用的联系方式,一想到这里,我的腹部突然痉挛起来,同时脑海中有兴奋的浪潮翻涌。
我走在无人的青桩街道上,择了一条小巷穿进去,小巷尽头就是柏华街道。柏华街道两边种着银杏树,在这个深秋时节,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全部变黄了,在昨夜的暴雨之后掉落满地,街上没有风,树叶们还像小孩子一样沉睡着。我顺着门牌号一间间往前数,从157数到268,柏华街道的门几乎都是黑色的,它们与白色的墙壁形成鲜明的对比。而268号门牌下的那扇门有些特别,门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广告单。一路走过来,其他银杏树下的落叶都被清理了,但我身旁这颗树下却铺满了银杏叶。他身边的一切事物都跟他一样显露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敲了门,然后停在原地等待。几十秒后,我听见门内的脚步声,接着门把手被拧开,门板与门框之间的缝隙慢慢扩大,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毛绒睡衣,右手还握着门把手,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兔子。他很瘦,手腕处的骨节明显突出,肤色很白,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他脖颈间的痣。
“请问你是?”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我身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天生笑唇,也可能是出于对陌生人的善意,我总觉得他在微笑。
“你好,我,我就是昨天下午跟你碰面的那个……”我突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身份,是该说“那把伞的主人”还是“给你伞的那个人”。
“呃…你让我来找你……你说你的名字是骆qiuli。”我决定换个说法,担心他怀疑我的身份,于是尽可能告诉他我知道的所有信息。
“哦!是陈先生吗?”陈先生?我心中一惊,他居然记住了我的名字。他看起来很惊讶,他的眼睛朝我这边转过来,同时他放开了握在门把手上的右手,“你快进来吧。”我没想到他会主动邀请我进他家。我愣了一秒,然后走了进去。门前的走廊很暗,阳光照不到这里,我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走廊尽头是客厅,沙发是墨绿色的,亚麻材质,窗帘是浅浅的鹅黄色,其他东西几乎都是黑色或白色。
“陈先生,请坐。”他为我倒了一杯水,随即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去拿伞,他把伞收起来叠好,然后递给了我。茶几上的水还冒着热气,事情的进展与我想象的差不多,这么快就到了道别的时刻。我接过他手中的伞,准备站起来。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天中午可以留在这里吃饭吗?”他不像是在客套,或许是真的想留我吃个饭。而我呢,正好缺个理由。
“呃…好啊…好…我不介意。”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在他面前一句话都没说清楚。
“你有什么喜欢吃的菜吗?”
“呃,没有特别喜欢的。”我盯着他一动不动的眼睫毛,直直地垂在他的眼睛前面,像是雪地里的黑松,围绕着一潭沉寂的湖水。
他神色有些犯难,“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过番茄牛腩汤我特别拿手。”
“我挺喜欢的。”
他笑起来,说:“那就好,你在家里等我就行,我出去买菜。”他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两分钟后,他穿着昨天那身衣服走了出来,还是那种粉红,薄荷绿,灰紫,今天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蝴蝶胸针,它被戴在胸膛左侧,蝴蝶的翅膀之下是他生命的源头。他游刃有余地走到门口,取下壁挂上的帆布包,这一系列动作是那么流畅,我几乎要怀疑他是否真的失明。
“我陪你去吧。”
他回过头,我没等他回答,径直走到门口,替他打开了门。
“那好吧。”他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等他出来之后,我又帮他关上了门。
“谢谢。”
“不必。”
关门时我又看到门上五颜六色的广告单,感觉有些滑稽,“你的门似乎与别人家的不同。”
“是吗?有什么不同?”
如果他能亲眼看看这个世界,那他就会知道邻居房门的洁净,而他的门却贴满广告单,他会明白这个世界对弱者永恒的恶意,他会不会跟我一样烦恼愤怒呢。一阵风吹过,门上的纸片翩翩飞动。许多种颜色在躁动。
“它长满了彩色的翅膀。”
他笑了。
他的笑让我有些忐忑,可能他根本不需要这种拐弯抹角的安慰。
我试着想办法转移话题。
“那个,呃,我能不能问问你的名字?”我的语气有点生硬,希望这不会冒犯到他。
“啊?”他把头转向我这边。
“qiuli是哪两个字呢?”我也看着他。
“‘在秋天里’的秋里。”
骆秋里。
我们并肩走在柏华街道上,脚踩着浸满雨水的银杏落叶,发出唧呖唧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