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中的归栖者》廊下照春

2、酒吧

　　我把握着手中的方向盘，在纵横交错的道路间漫无目的地穿梭，从黄昏出发，开进灯火阑珊的夜晚。

　　平时这个时间妈妈该给我打电话了，她常常在电话那头无休止地唠叨：“今天加班吗，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

　　“天气转凉了，记得在车里备件外套，我早晨放在沙发上的，你是不是又没带走？”

　　“几点到家？妈妈给你准备了周末大餐哦！”

　　“不开心的事记得跟妈妈说。”

　　“儿子你有对象了吗？觉得合适的话记得领回家来吃个饭。”

　　我早就迈进了三十年关，但妈妈仍然把我当成一个孩子，她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仿佛我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其他三十五岁的男人大多都承担起了作为男人的责任，他们走进一个新的家庭，他们需要经营自己的婚姻，耗费大把时间精力将孩子养育成人。

　　而我，我到现在还是一个无事一身轻的“闲人”，如果没有妈妈，我的生活会立刻变成一团乱麻。我知道妈妈对我未来人生的担忧，她总是会挑选合适的时机问我对于恋爱和婚姻的看法，有时甚至会直接问我是不是已经心有所属，想不想生一个孩子。而我的回答通常模棱两可，如果我说我根本不想结婚，她的担忧可能会加倍，所以我只是半遮半掩地说：“再说吧。”

　　我四处游荡。

　　我能去哪里呢，或许只有酒吧是我的容身之处。我打开手机导航，在上面查找附近的酒吧，一个名为“绿海酒馆”的酒吧出现在屏幕中央，这是距离我最近的酒吧。

　　快到绿海酒馆时，我降低行驶速度，朝车窗外张望，寻找一个停车的地方。

　　忽然一个五颜六色的身影闯进我的视野之内，那是个年轻男人，他色彩鲜艳的穿着同周围的事物格格不入，像是一个彩色演员走在黑白电影的大街上。我不禁在心里暗暗嘲笑他奇怪的穿着。不过几秒后他就从我的车窗框内退幕，电影又恢复了它原本的黑白风格。

　　一个人居然能把那么多颜色穿在身上。

　　我停了车，走进酒吧，随便点了些酒。在这个陌生的酒吧里，我不敢喝太多。

　　还没来得及喝完第一杯酒，爸爸就打来电话。我注视着吧台上振动的手机，犹豫不决，但最后还是接了，并且做好了被他破口大骂的准备。我在等爸爸开口，但我迎来的只有一段漫长的沉默。

　　……

　　“爸爸？”

　　“儿子…”他的声音还哑着，我没想到他会以这个称呼开头，有些吃惊，“儿子，你现在有时间回家吗，我想把你妈妈微信里的语音导出来，但……但我有点儿不会弄……”爸爸越说越急，最后一句话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哽咽。

　　爸爸向来要面子，他现在是在乞求我吗？我忽然想起爸爸的年龄，他已经六十七岁了，但他似乎没有考虑过放弃自己的工作依靠他的儿子生活，他也觉得我是个靠不住的人吗？我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刻的爸爸再也不是从前的爸爸，他在一瞬之间苍老了数十岁，他让我明白他需要我。

　　“爸爸，我马上回家。”

　　我开车原路返回，心里五味杂陈。我放下车窗玻璃，凛冽的夜风灌进车内，将原本就不多的醉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爸爸虚掩着家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照出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进家门。

　　“爸爸，我回来了。”

　　爸爸坐在沙发角，佝偻着脊背，戴着有线耳机，眼睛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手机屏幕。我扫视四周，看见厨房水槽里堆积的脏碗筷和沙发上一叠妈妈的衣服。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去洗碗。盘里的油带着黑点，看起来爸爸把这些菜热了很多遍。

　　我坐到爸爸身边，伸出手搂住他，他脊背上突出的骨头让我心里阵阵刺痛。我看见他泛红的眼圈。

　　我接过他的手机，导出语音数据对我来说不算难事。

　　数据导完之后，我把手机递还给爸爸，余光瞥到那叠衣服上一张被裁了角的身份证。我花费十几天时间在心里筑起的堤坝须臾间溃不成防。泪水一下子溢满我的眼眶，我憋着一口气，侧过身体扯起衣袖擦拭眼睛，我不能在爸爸面前崩溃。

　　“爸爸，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今天下午，我把工作丢了，”我稍作停顿，不知道在等待什么，爸爸没说话，“但是你放心，明天我就出去找工作。”

　　我会成为爸爸的依靠，也许还有骄傲吗？我在心里暗暗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