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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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的每一个字，我绷紧神经去理解文件里每个独立方块结构的意义，但我不得不承认校对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有点难。我的同事对我的无能表示同情，他们总是能够把面部肌肉扭曲成办公室标准的通用表情。就比如刚才，同事苏珊拿着杯子走到我的办公桌旁，微蹙起眉头，难为情地撇着嘴打趣说：“陈奕，如果你打算继续保持目前的状态，只怕下个月你就没法戴着工牌走进这栋楼喽～”
她或许真的想关心我，但我更觉得她只不过是想在接水途中拿我当个消遣。
我已经意识到自己最近有些心不在焉，在思考解决办法的同时，我又浪费了五分钟盯着玻璃杯中微微颤动的水面神游，它为什么不能保持绝对的静止状态呢？
脑子里像有蠕虫在钻孔。
突然一个充满怒火的声音将我从游离的状态中拉回，我雾蒙蒙的心脏震了一下，不过我还是没有听清楚男人的话，最后精准地捕捉到“给我滚蛋”几个字。当声音的主人甩袖离开时，我的工作生涯宣告结束。
我的同事再次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我懒得动脑分析其中有几分真心。这群人，每天的日子不过就是一边遮自己袜子上的破洞，一边凿别人电话里的字眼儿，风平浪静时，微笑是这里面值最小的钞票，不过他们现在不再对我笑了。
或许我的迟钝会让他们失去讨论的热情，但我确实并没有想过用这副姿态来当挡箭牌，只是纯粹不想给这些看客好脸。我拿着水杯穿过他们审视的眼神坐到玻璃窗旁的沙发上，我晃动杯里的水，注视着窗外巨兽般丛立的高楼，我仿佛能听见它们隐忍的叹息。错综复杂的马路在地面上蛇行，居民矮楼像蠕虫一样寄生在巨兽脚底，许多渺小的人影蚂蚁般散乱而缓慢地移动着。
蚂蚁，一碾就死的蚂蚁。
我开始回忆我的工作生涯，从初出茅庐到现在我几乎付出了我的全部，我的青春在这个过程中丧失殆尽。对面大厦的玻璃电梯厢载着人快速下降，地面到我脚下地板之间的这段距离可以是十年，也可以是几秒钟。
我抱着纸箱走进电梯，其实里面没放几样东西，妈妈送的毛毯占据了大半空间。电梯在下落，我不免想到如果电梯顶部的铁链在下一秒断裂，我是否会感谢这个意外帮我做出我不敢做的人生抉择。
我闭上眼，咔嚓！咔嚓！咔嚓……
叮咚。
在以一只蚂蚁的身份融入地面风景的一刹那，我才终于意识到，我根本无法说服自己去享受自由，自由对于我来说就像黑夜里茫茫海面上失联的航船，懦夫颤抖的手臂掌不稳船头的舵。
秋日温和的阳光滞留在我的脸颊上，我抬起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远处公交车引擎发动的轰鸣声将我的脑子搅得更乱，它装载着满满一车的乘客向远处驶去，车尾灯牌已经亮起，一行红色的字在黑底上滚动：125路南湖公园——万寿寺。
妈妈在两个月前曾搭乘过相同编号的车，我记得她在上车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让我提前把米饭蒸好，等她回家为我准备周末大餐，接着妈妈为我介绍她买了哪些菜，有牛肉，排骨，番茄，胡萝卜……她津津乐道番茄牛腩汤的做法，我记得我望着窗外模糊的霓虹走神，烦躁得只想尽快挂掉电话。
125路公交车在城市通明的灯火里缓缓向前行驶，车上的乘客带着或多或少的疲惫，没有人起身阻拦那位女乘客与司机的争吵，没人预料到自己不幸的命运。
争吵像快速缩短的导火绳，最终引爆了一场惊天的灾祸。
公交车一个急转冲出桥上的护栏，在飞速的下坠后沉进了底下的江水中。黑沉沉的恶魔夺走了许多个丈夫，妻子，爸爸，妈妈和儿子……
绝望的哭嚎声充斥了那个夜晚。
救援队的人冒险打捞了两天两夜，我四十八个小时无法入眠，在第三天的清晨接到救援队打来的电话，他们通知我去认领妈妈的遗体。
“节哀顺变。”
三十五年来，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么懦弱，我不想去，妈妈那么爱我，但她亲爱的儿子一点也不想去接回他的妈妈。
爸爸承担起原本属于我的职责，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窗外天还很黑。
他没有洗脸刷牙，没有刮胡须，我看见他乱蓬蓬的花白头发，目睹他套了件薄外套匆匆出了门。
那天早上我们没有发生任何交流。
我一个人愣愣地走进厨房，清晨的阳光照进无言的空间，架子上的一切厨具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清晰得像一道新鲜的伤口。我打开电饭煲，里面的米饭已经变得又冷又硬。里面装着最后一个幸福的日子，但它在我打开盖子的那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像个孩子一样哭了一场。
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埋在膝盖间，听见自己儿时的声音。
我没有参加妈妈的葬礼，我躲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把自己浸泡在酒馆的昏黄灯光里，不知道自己熬过了多少时间。海水没过我的口鼻，深处的水压让我无法呼吸，烈酒也不是解药。爸爸不止一次打来电话，我不记得我在清醒的状态下接通了几个，他对我的缺席破口大骂，连带着亲戚对我的指责谩骂一起抛给了我，我听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老板的电话更是炮轰个不停，他警告我如果不想丢掉饭碗就快点滚回去。这个世界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在封闭的空间里，我无法感知白昼与黑夜。我多想用酒精永远定格时间，像只雏鸟一样停栖在周末的夜晚。或许我可以认真地陪妈妈聊完那通电话，或许我对菜色的盘问可以让她错过125路公交车，或许我可以在妈妈的宽慰中对工作的不顺释怀，或许一切本可以好起来。
醉酒后我总能看见妈妈模糊的身影，它在泪光里显得那么脆弱易碎，我拼尽全力去记住她朝我微笑的样子，越用力却越觉得那是虚无的幻影。但是他们一遍遍向我强调事实，逼着我明白那场死亡事故根本不可能翻案。
妈妈在黑夜里迷了路，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我在寻找的途中踏进孤岛，同样迷失在森林潮湿的大雾里。她的容颜和声音会随着时间一点点消逝，封存在另一个时代，一个我永远无法抵达的遥远的时代。我一遍遍回忆妈妈电话里的声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慢慢忘记她的声音，她会从我和爸爸的生活中消失，我害怕。
遗忘是人类的通病。
没人等我回家。爸爸他肯定不想见到我这个自私不孝还丢了工作的儿子。于是我开着车，像只无名的幽灵一样在城市里流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