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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魁娘子 曾吟出“宁 ...

  •   “公子想听什么曲儿?”

      美人儿斜抱琵琶,风情万种。

      “淮阳平楚。”
      林洛撩起衣摆随意坐下,紫苑看了看两人,硬着头皮坐在林洛身边。

      弦音素手一挥,琵琶琴音铮铮然带着裂石断玉之势在房内响起。

      林洛闭目欣赏,指节随着乐声在腿上轻轻叩击,神色悠然。

      紫苑听着那铿锵有力的琵琶声,十分惊讶。
      心中感叹这位花魁娘子瞧着弱质纤纤,指尖竟有铁马兵戈之势。

      尾声如裂帛,四弦一声,截然而止。

      林洛抚掌赞道: “阿姐琴技大有进益。”

      弦音放下琵琶,斜倚在美人靠上。

      她冲着林洛支颐而笑,美目流转: “阿瑜,你来得很迟。”

      林洛心中微微一颤。

      阿瑜……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过别人这样叫她。

      听见她轻易地叫出了姑娘的旧名,紫苑心中大惊,伸手就将林洛护在身后,看向弦音的目光充满戒备。

      弦音眯着眼睛打量了紫苑一番,笑得风情万种。
      “倒是个忠仆。”她抬眼看向林洛, “她知道?”

      被紫苑护在身后的林洛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退下。

      “紫苑,这是我长姐姜沅。”

      紫苑:!

      *
      弦音以前不是弦音,是姜太师府上的庶长女姜沅。
      林洛以前也并不是林洛,而是大燕的琅华郡主、姜太师府上的嫡幼女姜瑜。

      姜氏一族自□□建国时起便追随皇室,出过三任帝师,两任皇后,历经百年,俊杰辈出。
      到姜堰这一辈,其妹为中宫皇后,自己贵为太师,三省六部中皆有姜氏子弟。

      姜堰醉心学术,虽贵为帝师,但传道授业从不拒平民。
      为官公正廉明,待友人亲近热诚,待学子倾囊相授,族中家风清正,因此姜氏一族在文人士子心中威望极高。

      可就在那年,元和二十三年,春闱后。
      有科考的士子举报姜太师贩卖考题。
      科考舞弊历来都是大案,朝堂上,姜堰为证清白,主动脱帽待查。

      本以为只是简单的污蔑构陷,谁知查着查着,变成了姜氏一族通敌叛国。
      彼时仍是太傅的魏琮,上交了一份姜太师与鞨剌的来往信件,声称是从姜府护卫手中截获。
      鞨剌是大燕多年的心头大患,历年来两国靠着大燕丰厚的岁赐维持着表面的友好。
      信件一出,满朝哗然,以魏琮为首的官员要求陛下严惩,也有不少官员极力为姜氏一族申辩,称信件真伪来源皆不明确,未尝不是鞨剌构陷重臣引起大燕内乱的奸计,请陛下安排三司会审。
      陛下信了魏琮……

      林洛幼时会想,举报人和信件真伪都不得而知,为什么陛下不细细查探,而是如此草率地盖棺定案?
      后来她渐渐长大,读了很多书,知道了“怀璧其罪”的典故。
      也渐渐明白,或许陛下并不在意真相如何,他只是,不想要也不再需要姜氏一族的存在了……

      倾门之祸只是一瞬间的事。
      姜氏一族被阖府下狱,姜氏子弟未经审讯便被全部处死,姜皇后带着太子自焚于长春宫。
      姜府下人流放的流放,没官的没官……
      阖府一百二十余人,只逃出姜瑜和姜沅两个女儿。

      姜沅流落风尘,成了红粉楼的头牌,上京的花魁娘子弦音。
      姜瑜逃出京城,改名换姓,成了江南林氏父母双亡的三小姐林洛。

      *
      林洛见弦音面着红妆,衣裙之上绣着大片的红牡丹。
      花瓣之间掺着的金线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极尽妍美。
      “你以前是不喜这样艳丽的装扮的。”

      弦音也认真地盯着林洛,上下打量了许久。
      “你往日也不喜穿得如此寡淡。”

      两人相视一笑,并未多言。

      从前过往被尽数抹去,世上哪还有姜沅和姜瑜。
      再无人提起,再无人知晓……

      林洛想起庭院中那两棵梨树,暗夜盛放,如同雪海一般。
      “你还是喜爱梨花?”

      “艳静如笼月,香寒未逐风。”
      她目光悠远,像是透过门,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你这么一说,我应当将院里所有的梨树都伐了,如此方才叫干净。”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之中,紫苑看着这两人,悄悄把自己的气息放得更缓。

      “我……昨晚梦见父亲母亲了,还有兄长。”
      林洛轻声开口。

      “那我很羡慕你。”
      弦音笑得妩媚,那笑中又透出几分凄婉。
      “我在上京十余年,故人从未入梦。看来,他们还是更偏爱你。”

      弦音转头看向林洛: “你此番上京,可是有了新的线索?”

      “是有了些进展,还需要查实。”林洛也抬眼看向她, “阿姐这里,是否也有了新的线索?”

      弦音回到妆台前,从边角处一个鎏金盒子底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张字条。

      “这几年,我在京中留意了许久,这十个人是目前最为可疑的。”

      林洛接过,细细看了看。

      曾经的姜氏门生,在姜氏遭难后,有的受牵连被夺官下狱,有的得罪权贵被贬谪出京,有心灰意冷辞官归隐,有的变了心志改换门庭……
      仍在官场的大多都不得重用。
      这十人是仍顶着姜氏门生的印记,却得到擢升的。

      【王缅,现任礼部侍郎……
      崔舍,现任户部员外郎……
      杜玉成,现任翰林院学士……
      ……】

      林洛叠了几叠,小心收入腰间荷包中。
      “这些……大多是父亲当年的得意门生。”

      弦音冷笑: “权势财帛可动人心,即使是父亲爱徒,也不是不能被魏琮收买。”

      她放在桌案上的手渐渐收紧,修剪得十分美丽的指甲陷进掌心皮肉。
      “这种吃里爬外,忘恩负义的东西……”

      林洛轻轻拍了拍她,柔声安慰: “我会去细细核查,阿姐安心。”

      弦音回握了她一下,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勉强按捺住心头的怒气。
      她喝了杯冷茶,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洛: “阿瑜的养气功夫,现在倒是极好。”

      林洛淡淡地笑了笑,并未多言。

      *
      红粉楼外,一群人簇拥着一辆奢华无比的马车缓缓驶来,守在门前的小厮远远看见,立刻奔回楼里报告。

      “你快去琼华坊让弦音娘子准备准备出来见客,我先去挡一挡。”
      那小丫头正准备起身,又被鸨母拉住。
      “一会儿记得带那位洛郎君从小路走,别和侯爷撞上。”

      小丫头应了一声转身朝琼华坊跑去。

      那辆华贵无比的马车已经到了红粉楼前,鸨母理了理衣襟,不慌不忙地迎了上去。

      马车用的是上好的水沉木,车身镶金嵌玉,连车辕都雕刻得异常精致。
      车檐四角各挂着一个铜制风铃,车前车后各有四名带刀的护卫,另有两个车夫赶车。
      这派头,全上京除了那位深受帝王喜爱的小侯爷,怕是再也数不出第二个。

      “侯爷您可来了,弦音娘子正在小院梳妆打扮,要亲自来迎您呢。”

      “哦,是吗?”

      “可不是,也就对侯爷您,弦音才会如此上心。”鸨母殷勤地上前掀开轿帘。

      丰神俊朗,容色艳绝男子甫一进楼,便有好些姑娘围了过来,他也并不推辞。
      来者不拒的模样,简直坐实了他荒淫无度的名声。

      一时间,他身边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
      琼华坊内,林洛和弦音正低声交谈,门外传来小丫头略显焦急的声音。

      “娘子,方侯爷到了,妈妈让您立刻去前厅待客。”

      “知道了。”
      弦音应了一声,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林洛蹙眉问道: “你与这位方侯爷很熟?”

      “红粉楼的客人,有什么熟不熟的。”
      弦音自嘲了一声,见林洛面带担忧地看过来,连忙安慰道。
      “他每次来只是让我给他弹曲子,并无逾矩之处,想来我们这等人也入不了他的眼。”
      “只是,阿瑜。”弦音正色道: “这位方小侯爷绝非善类,你日后在上京行走,要多加小心。”

      林洛点了点头。

      门外小丫头又催了一次,林洛走到门口,又停了一停。
      “阿姐有事可派人递信到安平巷林府。”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那些人,我会细细查探,阿姐不用挂心。”

      看着林洛清瘦的背影,弦音倒底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上次扬州相见,你正生着重病。现在身体如何了?”

      林洛垂下眼帘,低声回了句“无事”。

      小丫头带着林洛几人七拐八拐回到了大堂,鸨母正殷勤地招呼着方珩。
      林洛淡淡扫了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太久。

      方珩正同身边的舞娘说笑,长眉舒展,容色潋滟,放浪形骸,一副十足的纨绔模样。
      不得不承认,桑枝说得对,他确是有一副极好看的皮囊。

      鸨母寻了个由头悄悄凑到林洛身边。
      “怎么样,弦音伺候得还好?郎君可还满意吗?”

      林洛面如春风,眉眼含笑。
      “弦音娘子果然琴技出众,与她相谈也甚是愉快。”

      鸨母笑弯了一双眼睛: “那郎君以后可要多照顾照顾我们红粉楼的生意。”

      “一定。”
      林洛从紫苑手中拿过一个小银锭子放在鸨母的掌心“这是今日的赏钱。”

      “哎呦,洛公子您真是客气。”

      鸨母扭着腰送林洛到了大门口,应决已经牵了马车在门口候着。

      她挥了挥手,示意鸨母不用再送,转身上了马车。

      临走之前,她又撩起车帘,望向金碧辉煌的红粉楼。

      鸨母已经殷勤地在方小侯爷身边伺候。
      纸醉金迷的红粉楼内,弦音带着妩媚的笑迎向那位小侯爷,眼角眉梢都是欢场女子的风月韵味,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林洛心中一痛,隐在衣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以前的宋沅,娴静、端庄。
      清素如秋菊,皓然如明月。

      虽是庶女,却因生母早亡,自小被养在母亲膝下。
      母亲将她教养得温润有礼、自尊自爱,上京谁不说一句太师府的姜沅是个有风骨的美人。

      林洛记得,她最爱在宜雨轩读诗学文,听雨赏景。
      她欣赏梅的气节,说梅花不畏严寒,纯洁坚贞,女子当如梅。

      现在,曾吟出“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堕北风中”的人也学会了曲意逢迎。
      穿着被自己视为轻浮媚俗的衣裙,化着冶艳的红妆,粉面含春,媚意荡漾,沦于风尘……

      无瑕白玉深陷泥淖。
      令人叹息!

      林洛不忍再看,闭上眼睛,缓缓放下车帘。

      “走吧。”
      紫苑听出她的声音中含着一丝痛苦。

      *
      与弦音的这场短暂会面,勾起了她久远的记忆。

      入睡前,林洛又吩咐紫苑去煮了一碗安神汤。

      “安大夫之前嘱咐过,不能靠着汤药入眠,对您身子不好。”紫苑将药碗递给她,口中不停念叨着, “仔细日后又头疼。”

      林洛随口敷衍着“最后一次。”

      也不知是多少个“最后一次”了,紫苑叹了口气收走了空碗,回来见林洛已然入睡,悄悄关上门灭了灯,披着床薄被睡在了外间的小榻上。

      安大夫开的安神汤是极有用的,林洛难得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此刻是个大晴天。
      阳光从屋外洒进来,被花窗隔成好看的光斑和剪影,让她的心情跟着也好了几分。

      床头小几上多了只青瓷花瓶,里插着一枝新鲜的梨花。
      嫩绿的叶,褐色枝桠,洁白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氤氲着水汽,让林洛想到昨夜琼华坊的一地薄霜。

      “姑娘醒了?”
      紫苑端水进来,见林洛披着外衣,长发散在身后靠在床头,连忙上前伺候她梳洗。

      “哪来的瓶花?”

      紫苑顺着林洛的手势看向床头。

      “还能有谁?是桑枝。”紫苑笑着说道, “这个小丫头,昨天没带她出门心里憋着气呢,竟半夜自己溜去红粉楼折了这些回来。”

      “这么没规矩,得让裴管事好好管教。”

      “得了吧,姑娘您也就在我跟前这么说说。”
      谁不知道姑娘最偏疼桑枝,哪里舍得把她交给裴管事教训。

      紫苑伺候林洛换好衣服,又用了早膳。

      林洛见外头天气晴好,风和日丽,来了几分兴致。
      “我们今日去外城走走吧。”

      “姑娘。”紫苑小声提醒, “您是不是忘了,成王府那边还等着您呢。”

      林洛一怔,果然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

      “又派人来请了?”

      “是,裴管事正安排在正厅坐着呢。这次来的是成王府的大管事,裴管事不想打扰小姐,便先将安先生请出去应付着。”
      紫苑看了看林洛,犹豫着开口: “姑娘,凡事再一再而不可再三,这是成王府第三次登门了。”

      林洛可惜地看向窗外,靠窗的那株桃树已经星星点点地开了些花,粉面含露颤颤巍巍地在风中起舞。
      “那便先去成王府吧。”

      她遣了个小丫鬟去前厅回话,请那管事稍候片刻。

      自己坐到妆台前。
      铜镜中的女子,苍白,病弱……
      林洛默默移开目光。

      “给我上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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