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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粉楼 她穿着月白 ...

  •   “父亲,母亲——”林洛挣扎着起身。

      眼前不是鲜血淋漓的刑场,而是天青色样式繁复的床幔。

      她茫然的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也不是姜府,而是安平巷的林府。

      愣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回了上京。

      紫苑见林洛醒了,急忙端了杯热茶给她润喉。

      她摸到了林洛被汗水湿透的寝衣,吓了一跳。
      “姑娘可是又梦魇了?”

      林洛含糊地应了声,灌下一整盏的温茶,这才觉得喉间的烧灼之感消了些许。

      她捧着空空的茶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

      紫苑答道: “已经申时了,姑娘睡了一天一夜,可把我们吓坏了。”
      她找来一个软枕垫在林洛身后,好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成王府又有人来请,被裴管事挡了回去。”

      林洛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笑来: “桑枝呢?”

      话音刚落,一个鹅黄身影捧着瓷碗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姑娘姑娘,快趁热喝了。”
      桑枝将药碗放在床头柜,又从怀中翻出一个纸包,里头放着几块松子糖。
      “我给姑娘带了糖,这样吃药就不苦了。”

      闹腾的充满活力的声音,冲散了方才梦境带来的窒息感,林洛心下一松,整个人紧绷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她抬头正想说什么,看到桑枝的脸却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只见她白嫩的小脸上蹭了好些黑灰,花猫似的,不像是去煎药,倒像是去挖了遭煤。
      偏生桑枝自己没有察觉,两只大眼睛紧紧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又用手摸了下额头,于是更花了。

      “快去好好洗洗你的花猫脸。”
      紫苑笑着将铜盆和面巾塞到桑枝手中,将她轰出了房间。

      安大夫这次不知道又开的什么方子,药仿佛又比上回更苦了些,林洛只是抿了一小口,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

      这怕不是用了几斤黄连熬出来的,可怎么入口?

      她四处瞅了瞅,想趁紫苑不注意找个能将这碗苦药处理掉的地方。

      “姑娘!”

      紫苑不知何时走到了床边,死死地盯着那个药碗,幽怨的眼神让她心中发毛。

      她在一旁盯着,林洛只得皱着眉将这碗黑乎乎的药汁一饮而尽。
      然后抓起纸包中的松子糖塞进嘴里。

      见药喝得干净了,紫苑这才满意地收起药碗。

      “都说良药苦口,姑娘好好听安大夫的话,老老实实按时服药,这身子也能好得快些。”

      林洛口中仍是连松子糖都压不住的苦药味,闻言支吾着说道: “这不是都按时喝着。”

      紫苑哼了一声。

      “我记得在桃花坞,姑娘的床头有盆兰花。”她迎着林洛躲闪的目光继续说着, “桃花坞别的花都长得挺好,就那盆,总是恹恹的没个精神。”
      怕是姑娘用药浇出来的“药兰”。

      想到扬州桃花坞里那唯一一盆被自己养得快要死掉的兰花,林洛顿时有些心虚。
      “应是在屋里见不到太阳,让岚师兄搬出来多晒晒,可能就好了。”

      紫苑也没有拆穿她,收了空碗正准备走,被林洛叫住。

      “紫苑。”林洛并没有看她,她盯着床幔缓缓开口, “你要不还是回扬州吧!”

      紫苑闻言大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姑娘,可是奴婢哪里伺候得不好?”

      “此番上京之行,实在是条凶险之路,前路如何尚未可知。”林洛看着紫苑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语气又软下几分, “你与姜氏其实并无瓜葛,既非亲族,又非家生子,实在不必陪我冒险。”
      林洛轻轻咳了几声,拢了拢被子,缓缓开口: “桑枝和应决是江湖人,万一发生什么,大可远遁江湖,可是你……”

      “姑娘!”紫苑放下药碗,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当日若不是夫人和姑娘心善,紫苑早已死在十几年前的那场大雪中了。紫苑的命是姜家的,是姑娘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看着伏在地上的身影,林洛不由得想起了那个雪夜。

      *
      那年冬天,上京的雪落得很大,她同母亲赴宴晚归,不想坐轿,非闹腾着要下来踩雪。

      然后便遇到了在巷子中奄奄一息的小乞丐,也就是紫苑。

      她那时正护着一块硬邦邦的馒头被一群乞丐围殴,她让护卫驱赶了打人的乞丐,将紫苑带到母亲跟前。

      当时紫苑才六七岁,瘦得和小鸡子似的。母亲怜惜她将她带回了姜府让大夫救治。

      待她醒后,听说尚有个重病的娘亲要照顾,便将二人安置在了姜府的外宅,另准备了粮食、衣服被褥、炭火派人送去,还遣了大夫为她娘亲看病。

      那时,她也是像现在这样,伏在地上说: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没想到本是无意间的善举,最后真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
      林洛看着紫苑尽管跪在地上依旧挺直的背脊,移开目光: “冥顽不灵!”
      “那……”紫苑期期艾艾地开口, “姑娘还让奴婢回扬州吗?”

      林洛淡淡地看了紫苑一眼: “去和应决说一声,晚上陪我去红粉楼。准备两套男装,你同我一起去。”

      紫苑终于露出了笑脸,连忙应声,端着药碗出了房门。

      “红粉楼是哪里?卖香粉的吗?”
      桑枝洗净了脸刚进门,便听到“红粉楼”三字,趴在床沿好奇地问道。

      林洛点了点桑枝的额头,没有答话。

      *
      大燕不似前朝,并无宵禁,夜市至三更方尽。

      上京的夜晚,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上京城内,燕楼楚馆,举之数万。其中四家最为出名,红粉楼高居榜首。

      花影重叠,衣鬓染香。

      美丽婀娜的小娘子在楼前揽客,妩媚的眼神和钩子似的,将路上的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直朝楼里钻。

      “姑娘,这……”
      乌木马车停在红粉楼门口,紫苑先下了车,待看清楚地方自己先涨红了脸。

      林洛掀开车帘,看了眼这迎来送往,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径自下了车。

      此刻她穿着月白色长衫,束着男子发髻,执一把白玉骨扇。
      分明是一个唇红齿白,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一派写意风流。

      紫苑附耳轻声说道: “这里是青楼啊!”

      “我知道。”林洛看着雕梁画栋,彤窗绣柱的红粉楼,唇角微微勾起。

      紫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悄悄看了看了眼身边的应决。
      见他站在林洛身侧,抱着一把剑直挺挺地站着,像块木头的样子,心中更是憋闷。

      “哟,这位小郎君瞧着眼生得很。”

      三人甫一进楼,鸨母便摇着扇子扭着腰迎了上来。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几人的装扮,便对着林洛笑道, “第一次来?”

      林洛微笑着应道: “在下前日刚从扬州到此,听闻红粉楼的姑娘各个色艺双绝,今日特来见识见识。 “

      “扬州来的呀!”
      鸨母面上笑意更浓。
      扬州物阜民丰,富得流油,她看林洛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金疙瘩。

      看他这一身打扮,那腰间的佩玉,那头顶的玉冠……
      哎哟!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这小公子细皮嫩肉的,面色纯良,分明是锦衣玉食的世家子。

      她一边热情地将林洛往楼里引,一边和林洛搭话: “不知小郎君贵姓?”

      “姓洛。”

      “洛郎君。”

      鸨母暗自在心里过了一遍,上京并无姓洛的大族。

      倒是扬州,那边有个洛氏,可是个诗书传家的百年大族。

      “咱们红粉楼的姑娘,个个都是拔尖儿的。”

      老鸨殷勤地让婢女奉了茶,笑吟吟地打开美人册给林洛推销。

      “您看霜月,她点茶的手艺在上京可是一绝。”

      林洛做出一副不满意的样子摇了摇头。

      “那莲心呢?她善舞,一曲霓裳羽衣如杨妃在世。”

      林洛没什么兴致的模样,又摇了摇头。

      “素心怎么样,她的歌喉在上京可是无人出其右,堪称天籁。”

      继续摇头。

      一连推荐了十余人,鸨母口都干了,见他仍然兴致缺缺,心下有些恼火。

      她咬了咬牙,努力陪着笑脸: “洛郎君您喜欢什么样的,奴家再为您仔细挑挑。”

      “这些庸脂俗粉,同扬州的歌舞妓也无甚区别。”
      林洛状似挑剔地皱了皱眉,拿过美人册随意翻了翻。
      “不是说红粉楼的姑娘与众不同,我看也不过如此。”

      鸨母气闷,正在心中盘算着哪个姑娘能入了他的眼,听见这个小公子“咦”了一声。

      林洛将美人册递还给鸨母,点了点摊开的那页: “这个姑娘是谁?”

      图中美人云鬓轻挽,玉钗斜簪,胭脂红的衣裙娇媚无比。
      她眉眼半垂,横抱琵琶,玉指纤纤。绘这美人册的画师似是极偏爱她,仅是这小半张脸就让人觉得活色生香。

      “这是弦音娘子,她可是咱上京连续几届的魁首,一手琵琶绝技师承云隐大师,闻名大燕。”

      “云隐大师的高徒?”
      林洛表现出了几分兴趣,手指轻轻点了点画册上的美人。
      “那便就是她了。”

      这难缠的小公子终于挑到了个可心的姑娘,本是该高兴的事儿,鸨母此刻却一脸难色。

      “怎的?”看出了她的为难,林洛开口问到。

      “郎君眼光绝佳,只是……”鸨母回道, “弦音娘子今晚已经有约,要不……要不郎君您另挑一个?”

      林洛生出些不悦的神色,紫苑心领神会,压低声音气势汹汹地说道: “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凭什么让我家郎君另选?”

      鸨母为难地开口:“是长平侯爷。”

      林洛挑了挑眉,放下手中茶盏。

      “长平侯年逾五十,还来这花楼寻乐?”
      可真是老当益壮啊!

      鸨母知道他误会了,忙解释道: “不是老侯爷,是方小侯爷。”

      又是方珩!

      林洛皱了皱眉。
      听这意思,方珩是红粉楼的常客。
      想了想他的几大罪状,是否手眼通天,横征暴敛还不清楚,纵情声色怕不是空穴来风。

      林洛十分温和地与鸨母商量: “我只听曲琵琶,再与弦音姑娘清谈片刻,误不了妈妈的事。”
      说完给紫苑使了个颜色。

      紫苑从荷包中掏出块金子丢给鸨母,鸨母忙双手接过,浓妆艳抹的脸登时笑成了一朵花。

      “本来不该如此的。”
      她摸了摸手里的金子,笑得合不拢嘴。
      “但看在郎君初次来我们红粉楼,便破例一次。”她叫来一个小丫头,吩咐道, “带这位郎君去弦音娘子的琼华坊。”

      林洛微微颌首,随着小丫头朝里间走去。

      鸨母捧着金子咬了一口,笑眯眯地收进怀中。
      她伸手招来几个小厮,命他们在门口候着,等小侯爷到了立刻通报。

      *
      小丫头领着三人到了一处堂宇宽静的居处。

      这地方清幽僻静,院中种着两棵梨树,梨花开得正盛,随风摇曳。皎白的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下,如玉、如霜、如雪。

      林洛随手拈起落在肩上的花瓣,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清冷的甜香。

      “这就是弦音娘子的琼华坊了。”
      小丫头带着几人穿过小院,到了弦音的居处。

      美人对镜描妆的身影映在窗纱上,影影绰绰,甚是撩人。
      “郎君请。”小丫头推开房门,躬身请几人进去。

      林洛留了应决在门口护卫,自己带着紫苑踏进了琼华坊。

      甫一进门,一股暖香袭来,林洛有些受不住,轻轻咳了几声,紫苑忙上前拍了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小剪,把窗户打开。”
      妆台前的女子开口道,这声音清清冷冷,却又带着一点媚,勾得人心微痒。

      房中侍女开窗后便出去了,房中熏人的暖香渐渐散去,林洛胸中舒畅许多。

      “弦音娘子。”
      她向坐在妆台前的女子揖了一礼。

      那女子转过身,乌黑的长发在左侧松松地挽成一个髻,发束垂在胸前,发间簪着一束玉雕的梨花。

      她穿着件白色对襟大袖襦,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圆润的肩头,衣襟袖口绣着大片艳红的牡丹,既娇且媚。

      女子纤长的手指正拈着枝毫笔,冲林洛莞尔一笑,娇声软语。
      “郎君可否帮奴家绘一朵梨花?”

      林洛上前接过笔,沾了颜料凝神描绘。

      美人额头光洁如玉,一朵莹白的梨花在额间盛放,中间缀着颗细小的珍珠,端的是玉洁冰清。

      弦音对镜欣赏一番,面上带着柔媚的笑意,扶着林洛的手起身走到案几旁。

      二人相携而来,男装的林洛芝兰玉树,面如冠玉,花魁娘子娇艳无双,柔婉动人,走在一起竟如同天作之合,让紫苑看得有些呆愣。

      而且……
      紫苑用力眨了眨眼睛,仔细端详了一番。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姑娘和这位花魁娘子细看之下,眉眼间竟有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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