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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半惊梦 她看到姜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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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本子中,在差役仗势欺人时出场的,不是秉公执法的贤官,就是见义勇为的侠士。
林洛见这锦衣男子神情倨傲,不可一世的模样,显然并不是这两者之一。
“既是魏太师看中的东西,便由不得你不卖。”
他闲庭信步般走到金吾卫身旁,见他躬身捧着个蓝底白花的破旧的布包,里面除了几本旧书,还有一块莹润通透的玉珏。
“这就是魏太师看中的宝物?”锦衣男子拿起来瞧了瞧,又随手扔回包内,显然十分嫌弃, “不及本侯府上万一。此等俗物,居然还敢献给太师?”
他瞥了眼阿谀奉承的金吾卫,唇边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那人谄媚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回道。
“此物是太师亲口吩咐……吩咐让小人与物主商议,请对方割爱的。”
他看了看书生,又看了看金吾卫,笑着说道: “太师是让你购来不是抢来,你看你这架势……”他用扇子指了指书生, “倒像是明抢一般,就不怕连累了太师的清名?”
这话可就严重了,那金吾卫冷汗涔涔,连忙开口解释已经给了好些银钱,又说这书生定是想趁机讹诈一笔,说着还恶狠狠地瞪了书生一眼。
锦衣男子盯着金吾卫好一会儿方才开口: “罢了,既然是太师亲自看中的,本侯便做个人情,来人。”
一名带刀护卫上前,面无表情的将一包银子丢在书生面前。
书生并没有去拿,只是含泪盯着锦衣男子骂道: “狗官!”
“竟敢当街辱骂侯爷?”
金吾卫大怒,上去便要教训他,被锦衣男子拦了下来。
他并无怒色,反而低声笑了起来,蹲下去用扇柄敲了敲书生的脑袋。
“看你这穷酸模样,是来应春闱的学子?你可知,本侯一句话,便可让你此生与科举无缘,再无机会入仕?”
书生面带悲愤,反唇相讥: “狗官勿以权势压人,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那又怎样?”锦衣人见书生愣怔了一下,笑中带了几丝凉薄, “本侯便是以权势相压,可你看四周诸人,有人出来帮你鸣不平?莫非他们心中没有是非曲直?”
书生看了一圈,果然,尽管大家面上都带着同情,甚至有几个和他一样书生装扮的学子愤怒地看着锦衣人,但并没有人站出来。
“你要做良臣,便等金榜题名,登天阶,入翰林之后再说。眼下……”锦衣人淡淡扫过失魂落魄的书生一眼,凉凉地丢下一句, “你既无权,又无财,便给本侯好好受着,别不知死活。”
他将包裹中的几本书扔在书生面前,起身掸了掸衣服:“这几本破书也无用,留给你吧。”说罢又随手丢给金吾卫一个小银锭子, “本侯会在太师面前禀明你的功劳。”
在那金吾卫的一通阿谀奉承声中,八人抬的奢华软轿渐渐走远。
书生伏在地上哭得几欲昏死。
有学子愤愤不平: “魏太师竟然会做出当街强掳宝物这种事,真是枉为帝师。”
“少说点!”旁边的同伴伸手去拉他, “你忘了京郊的那几户人家?现在可是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那学子啐了一口: “真是不及姜太师多矣!”
“你疯了?作甚么提他?真是不要命了!”同伴忙伸手去捂他嘴,好说歹说将他拉走。
原本围在书生身边的人见没了热闹看,便也渐渐散去。
林洛放下车帘,拿起方才翻看的游记,那些她极爱的,描写各地风光的生动文字也没了吸引力。
锦衣人离去之前,特意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是双极好看的桃花眼,笑起来眼角带着一点稠艳的笑意,眼神却深不见底。
林洛很清楚,那一笑,是冲着车内的自己。
不一会儿,桑枝抱着打包好的点心跳上了马车,叽叽喳喳地谈论起这事的后续。
说那书生哭得昏死了过去,茶铺老板可怜他,等到那金吾卫走了,才敢同几个伙计将其送去了医馆,应是没有大碍。
紫苑追问那锦衣人是何身份,桑枝更得意了。
“那也是官家跟前的大红人,长宁侯府的小侯爷——方珩。”
方珩此人,林洛身在扬州都听过他的名声,大多是恶名。
什么荒淫无度,纵情声色,挥金如土,大兴土木,横征暴敛,结党营私……
初听到这些,林洛觉得有些好笑,这些罪名罗织起来,怕是翻遍《佞臣录》也找不到这样的绝世奸臣。
此番一入京便亲眼见识到方小侯爷当街掳财的“壮举”,连同他离去前那个眼神。
林洛觉得即便世人言过其实,方珩此人也绝非善类。
刚入上京,便接连遇到管家身边的两个近臣,不知是福是祸。
桑枝还在眉飞色舞地说着方珩的事迹,精彩程度不亚于茶舍里的说书先生,林洛此时却提不起什么兴趣。
直到桑枝讲到这位方小侯爷随军征战的事迹,林洛方才抬了抬眼皮。
“他竟从过军?”
“可不是。”桑枝兴致勃勃地说道, “投的是定北军。据说方小侯爷当时一身金甲,一杆银枪,在定北军中声名远播,引得不少闺中少女思慕呢。”
末了还啧啧叹道,语气十分惋惜: “可惜最后成了奸臣一枚,白瞎了他那副好皮囊。”
大燕历来重文轻武,自开国皇帝兵变登位后,便总是防备着手下将士效仿,对军队管束极其严苛,甚至到了打压的地步。
武人地位比文臣不知低了多少,方珩一个勋贵,竟能放下身段主动投军?
且大燕将士因常年被打压,对方珩这类锦衣玉食惯了的世家子十分厌恶,怕是在军中过得也并不容易。
这样他也能在以军纪严明著称的定北军中闯出了些自己的名声,倒是真有几分本事。
可到头来,还是回到上京城,做了个搅弄风云的权臣。
确实是十分可惜!
*
马车拐了几条巷子,最后在安平巷的一处宅院前停下。
紫苑探身看了看,转头说道: “姑娘,林宅到了。”
她小心地扶了林洛下了车,刚站定,门口一个穿着墨绿衣裳的中年男子躬身迎了上来。
“姑娘终于到了,这一路可还平顺?”
“裴叔。”林洛连忙伸手去扶他,面上露出真心的笑意。
裴管事从林洛六岁时就照顾着她,拿他当自己半个女儿养,此刻见林洛兜帽下一张素白的小脸如雪似冰,唇色浅淡,面色这样差,原本笑眯眯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怎的脸色这般不好?”
林洛笑答:“路途遥远,有些疲累罢了。”
她抬头看了看这宅院门头悬挂的黑底描金牌匾, “林宅”二字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师父亲手所书。
“姑娘快快进来,按照老爷的吩咐,府里都已经安置好了。”裴管家将几人迎了进去。
这宅子是林少白从一位陈姓举人手中买来的,一共三进,带着一个小花园,格局方正,大小合适。
走过一进的门房和垂花厅,第二进是待客的厅堂和厢房,第三进是下人房和仓库。
住处布置得还好,只是园子杂乱了些,花草木石乱七八糟的没个规矩,一看就常年无人料理。
林洛抱着手炉随着裴管事边看边点评道: “景致是差了些。”
“那陈举人是个只知闷头读书的书呆子,他夫人又是个只喜爱金银财帛不爱花草的俗人,小园子一直都荒废着。”
裴管事笑呵呵地说道: “老爷说了,姑娘尽可按照自己的喜好整修,府上一切事务均由小姐安排。”
“自然是要好好整修一番,不然岂不白白浪费了?”
林洛自己是个喜爱侍弄花草的风雅人,当时便与裴管事说了几样花木,让他着人采买。
“府上的事务还需裴叔帮衬,我身子不好,管理庶务实在是力不从心。”
她笑着走进正厅,见到正在喝茶的青年,眼角温煦的笑意顿时一僵,不过瞬间笑得越发柔婉乖巧了几分。
“兄长安好!”
青年穿着天青色的长衫,面容俊秀,周身洋溢着安静宁和之气。
他冲林洛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身边,从一旁的药箱中拿出准备许久的软垫。
林洛也乖巧地伸手,由着他诊脉: “兄长不是在燕北同阿瑾一起,什么时候来的京城?竟无人与我说。”
“先生前几日传信说你到京城后,必然不会安分,特地让我回来照顾。”
他凝神细细探脉,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脉象虚浮迟缓,有气血两虚之状……”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语气并不严厉却有一种让林洛无法招架的威势, “你是将我的嘱托浑忘了?”
“哪里会忘?兄长的高徒日日在我跟前看着呢。”林洛笑着看向紫苑。
紫苑连忙接道: “姑娘在扬州时,起居饮食一应皆是按照先生吩咐,汤药也是按时服用的。”
当然,桑枝偶尔带着姑娘出去打打牙祭这样的小事,此时没必要特意提起。
裴管事满面愁容,忧心忡忡地开口: “可有什么法子调养?”
林洛自幼时遭逢巨变,伤了心脉,总是隔三岔五地病上一病,这已然成了裴管事的一桩心病。眼下先生好不容易将安大夫请来坐镇,他期待地看向这个俊美青年。
“有。”安大夫声音淡然又十分笃定,让裴管事悬着的心略略放了下来。他将写好的方子递给裴管事: “这个方子早晚各一次,日常三餐全部换成特制的药膳,忌油腻辛辣。”
裴管事郑重地接过方子便下去安排了,留下林洛和紫苑在这里。
林洛因常年病着,口中无味,饮食上便比较偏爱咸香辛辣。
想到索然无味的药膳和苦得不行的汤药,她只觉得头皮发麻,面上一贯的笑容也有些维持不住。
“这些都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安大夫忽然开口, “放宽心!你知道你这是心疾,平日应当避免思虑过甚。”
见林洛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一副诚心受教的模样,若是不知她屡教不改的毛病,他怕是真的信了。
顿了顿,他接着问道: “近日是否还有难以入眠,夜半惊梦的毛病?”
林洛摇了摇头: “兄长先前开的安神汤十分有效,每日睡前喝一贴便能安睡。”
“虽然有效但也不能多用,那方子虽然温和,但还是有几味药材不合你体质。”他看林洛苍白孱弱的面色,终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失眠多梦也多是你白日思虑过甚之故,你如此聪慧,应当知晓。”
“我知道的,可是兄长。”林洛露出柔和的笑, “人的思虑怎么会停呢?”
更何况,大事未成,她的思虑怎么能停?
*
方珩将白日得来的玉珏亲自送去了太师府,在魏琮盛情相邀下一起用了晚膳。
桌上是山珍海味,眼前是温香软玉,四周的人脸上带着谄媚恭维的笑,虚伪至极,让他觉得
意兴阑珊。
酒过三巡,方珩寻了个由头提前回了府。
他面上带着醉意,眼神却十分清醒,让人分不清究竟是醉是醒。
回府后他径直去了书房。
“林少白的那个小徒弟,可有什么消息了?”
白日的那名带刀护卫站在下首,抱拳回道: “孟四已经到了扬州,还没有消息传来。眼下只知道,此人姓林名洛,是江南林氏子弟,尚未及笄。”
方珩躺在椅中,手指敲着把手。
“江南林氏可是百年大族。”
“不仅如此,这位林娘子的外家洛氏也是江南的豪族。奇怪的是,她长居洛氏,与林氏反而并不亲近。”
林少白的徒弟,世家女,长居外家,与本族不亲……
方珩思索片刻,又开口问了一句: “你先前与本侯说,成王府的人去林宅递了帖子?”
“是。”护卫答道, “他们巳时一刻进城,巳时五刻到安平巷林宅,成王府的人未时三刻上的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离开,林宅之后并无人出门。”
方珩点了点头。
“孟四那边有消息了,尽快报给本侯。”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查得仔细点!”
“是!”
*
当夜睡前,林洛习惯性地想唤婢女煮一份安神汤来,想到安大夫白日的叮嘱,倒底作罢。
她躺在床上许久,才酝酿出些许睡意,终于十分艰难地睡着。
夜半,睡在隔间的紫苑被一阵痛苦的呻吟吵醒,她愣了一愣很快清醒过来,随意地披了件外衣到林洛床边查看。
只见林洛在睡梦中眉头紧锁,表情痛苦,口中断断续续地说着呓语,显然不是个好梦。
*
在梦中,林洛置身于一处精妙的园林。
不是林宅那无半点景致的园子,此处竹树山石,楼台亭轩,布置得甚是巧妙。
园中几丛牡丹开得正艳,引得两只凤蝶在花间嬉戏。
可是元月里哪来的牡丹?
林洛伸手想要触碰,那楼、那花、那蝶登时化作一缕飞烟消失不见。
这时,一个女童从她眼前跑过。
双丫髻,红衫裙,脸上尽是无忧无虑的神色。
陌生又熟悉。
“阿瑜。”
她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同女童一起回头,见一对中年夫妇正十分慈爱地看着自己。
中年男人身形伟岸,面容威严,中年美妇锦衣华服,气质温婉。
“父亲,母亲。”林洛忙上前,却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刻,眼前这两人也化作了一缕飞烟。
“阿瑜,我去街上买了糖葫芦,要不要吃。”
神色飞扬的白衣少年手中拿着串鲜红的糖葫芦朝自己跑来,她正要伸手去接,少年直接从自己身体中穿过,然后消失不见。
画面倏的一遍,她看见自己的乳母将六岁的自己推出后门。
“姑娘快跑!”
然后许许多多的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瑜快走!” “快,犯人朝那边去了。” “阿姐,我们去哪儿?” “娘娘让我来报信……” “小皇子就托付给姑娘了。” “快跑!”
……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林洛只觉得自己脑袋要炸开了。
最后,她看到姜氏阖府被押赴刑场,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漫过长阶,染红了上京的街道。
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