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的破烂男友》杠花

5、破烂

　　依旧是那个房间，依旧是那个香味。
　　蒋巡醒过来，在床上愣愣地回忆了一下，隐隐约约的记忆逐渐回笼，蒋巡闭眼叹气。
　　有点丢人。
　　这回墙角的衣架上挂了衣服，是自己昨天换下来那套，已经被洗过烘干。
　　蒋巡换上，赤着脚走出房间。

　　田野今天看的是个很老的动画片，水彩的那种，配音听着有些夸张，用戏剧腔说着些幼稚的大道理。
　　明明听见有人走过来的动静，她却仿佛没感觉，木着脸吃着一盒雪糕。
　　蒋巡有些心虚，轻手轻脚坐在一边沙发里，轻咳一声。
　　田野没抬头，垂着眼认真挖冰淇淋吃，随口说：“水杯在桌子上，要喝水自己倒。”
　　蒋巡走过去，倒了水坐到田野身边，琢磨着怎么开口。
　　水还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感觉好多了。
　　昨天早上走的嚣张，结果晚上他就耍酒疯丢了脸，顿时没了底气。
　　蒋巡想和她商量一下，看看大家能不能一起失个忆。
　　话在嘴边滚了几圈，也没好意思说出口。
　　田野终于吃完最后一口雪糕，她抬眼看他，说：“别在意，你耍酒疯的时候也怪可爱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蒋巡气结，瞪着眼看田野。
　　田野抽了张湿巾擦手，又塞了名片外加一张新的发票给他，说：“记得还钱，还钱前就别出去鬼混了。”

　　田野推了陈晨的微信给黎花，备注：城市有约的记者。
　　“城市有约”是本地很有名的节目，内容涵盖范围很广，小到帮人找猫，大到帮市民向相关部门硬刚维权，报道好人好事，也报道出轨闹事……能想到的新闻内容它几乎都有。
　　黎花回复得总是很及时，她说：“谢谢爸爸！赚钱了给你买包包！”
　　田野笑，问她：“晚上一起摆摊吗？”
　　黎花回：“必须的啊，爸爸想摆摊我一定奉陪。”
　　摆地摊是田野高中毕业的时候发展出来的新乐趣。
　　潞城有条文化街，在城市中线外的一个步行街上，布置了大大小小的地摊，成了那条街上的特色。
　　步行街很长，沿途有各色文化相关的小店，也卖美食饮品，店外点缀着些一个个小摊位。
　　黎花高考后以贫困生的名义申请了一个摊位，兢兢业业摆了一个多月的地摊。
　　她那时已经得到了不少的捐款和补助，但她总是很喜欢攒钱，黎花缺乏安全感，她的妈妈身体不太好，她害怕哪一天需要大笔支出的时候自己根本拿不出来。她知道自己可以向田野借钱，她的朋友总是很慷慨。但她们是朋友，她不能总靠友谊给自己扶贫。
　　黎花其实不太够资格申请摊位，步行街上的摊位被要求卖的东西尽量不要重复，且得有特色，所以大多摊主都在卖自己的手工品。但她是贫困学生，是坚韧不拔的象征，管理人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了。
　　那个摊位成了这条街上最low的地方。
　　她在白天卖汽水矿泉水，卖女生的小饰品，晚上卖从某宝上进货来的发光发箍发饰，或者荧光棒……特意搜索了各种各样闪闪发光的小东西，专门忽悠喜欢耀眼的东西的小孩子。
　　但这个摊位也是这条街上生意最好的地方，黎花很会包装自己。
　　她的摊位边上总会高高挂着贫困学生攒学费的故事，放上一张中学时代媒体对她的采访，一个中学女生在困境中坚持不懈，奋勇拼搏的励志故事。
　　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报纸，上面有她的照片，被她仔细装裱好，用来证明故事的真实性。
　　再过几天，A大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她一点不心疼这张人人向往的学府里寄来的门票，照样找了个框架装裱进去当噱头。
　　田野看见了直皱眉，说了她几句，替她换成了一张复印件。
　　宣传的效果很不错，几毛钱进的货几块钱卖出去，一天下来能赚不少。
　　田野觉得新奇有趣，蠢蠢欲动想帮她一起摆摊。
　　黎花:……
　　她看着田野身上的衣服露出为难的表情，说：“要么你换件衣服，要么还是算了。”
　　田野的衣服上没什么明显的logo，但是……
　　万一呢？
　　她的衣服用料考究，款式经典，看上去很贵。被看出来就是徒增麻烦，影响她的信誉，也就影响了她赚钱。
　　黎花撑着下巴打量自己的朋友，又琢磨出了新的“商业”点子。她搬了一个小桌子摆在旁边，建议田野每天穿着校服在那张桌子上表演她的手工制作流程。
　　滴胶、热缩片、橡皮章、羊毛毡，或是做些小首饰……偶尔也会玩木头，打磨一把小梳子或者一根簪子。
　　田野很喜欢做东西，也很擅长这个。
　　黎花在她身旁摆上小广告，说可以代购原材料，或者卖些成品。
　　田野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卖不卖得出去也都无所谓，反正她不靠她赚钱，只是指望着大小姐给她吸引点人流量。
　　大小姐被指使的团团转还乐此不疲，甚至爽约了和妈妈约好的国外游。
　　黎花数着钱，笑着说她是小傻子。

　　所以田野得说，除了自己没人真正的懂黎花。
　　所有的人都在惋惜黎花因为家庭原因选择了早早就业赚钱，没能走上科研报国的道路，但她知道这就是黎花最真实的选择。
　　黎花从小就是个奸商，她势必要成为一个“黑心”企业家。

　　黎花早上应约应的那么坚定，中午却又打来了电话。她先道歉，说自己有一票生意要做，实在走不开。
　　她对赚钱非常有热情，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除了自己的主业外，空闲时间还会兼职新娘跟妆或是婚礼司仪。
　　黎花在电话里十万分的抱歉，说自己兼职的婚庆公司司仪今早崴了脚，她得顶上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即将赚钱的兴奋，八卦的说：“是一个大老板结婚。
　　“现在的土豪们一个个都长着八个心眼，听说只是为了给私生子一个名分，所以和那孩子的妈妈补办个婚礼。人家根本没和女方领证，大概是怕以后离婚分财产麻烦吧……嘿，有钱人可真没意思，心眼比蜂窝还多。”
　　她又说：“那位大老板有点迷信，我们老板都不敢跟他说订好的司仪今早受伤了，怕它觉得不吉利。只跟他说给他找了个形象更好、八字更合的新司仪，就是本人。”
　　她哈哈大笑，说：“可真能扯，随口就给我换了个生日。不过人家老板是真的有钱，订了我们公司最顶级的套餐，今天这几个小时顶我过去一个月。”
　　过一会儿她又说：“你也许认识，那个大老板叫蒋敏。”
　　田野沉默了，斜睨了眼已经没了人的客房。
　　怪不得蒋巡最近这么疯。

　　大学门口的人流比往常少了很多，田野一度觉得半个潞城的人都去参加蒋敏婚礼了。
　　这当然不可能，他的婚礼足够私密，只邀请了“有资格”的人参加。
　　田继男大概也属于那个“有资格”被邀请的行列。
　　车子的后备箱打开，里面是个简单的小摊，放着一盏小台灯。
　　田野坐在自带的凳子上，感受秋天的晚风。
　　她最近喜欢把在山野里收集的叶片花朵做出造型放进滴胶里，就像是把秋天密封进一个小世界里。
　　她想和其他人分享她收集的秋天，可惜顾客寥寥。
　　今晚大概真的无人欣赏她的艺术。
　　有人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的台阶上。
　　田野偏头看他，那人的眉宇间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倦怠，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是蒋巡。
　　田野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父亲大喜的日子，当儿子的居然没在现场，反而在满大街乱跑。
　　蒋巡并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呆愣愣地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田野没话说，跟着发了一会儿呆。
　　他突然开口，说：“我小的时候常来这里。”他指了指C大的校门，继续说：“我妈妈是这里的老师，是农学方面的教授。
　　“C大东面有一大片果园，很久前，那里连个围墙都没有，完全对外开放着，根本没有人管理，任何人都可以进去，我妈上课的时候我就去摘果子。”
　　他笑了笑，说：“一点都不好吃，但我总去摘。”
　　田野沉默着，犹豫要不要接话，该怎么接口。她不是会安慰人的人，最后也只能“哦”了一声，证明自己在听着。
　　蒋巡转头看她，突然说：“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
　　这口黑锅来得太突然，田野抬眼看他。
　　蒋巡却在说完这句话后，又沉默了下来，只用他那黑亮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她看，好像她应和一声就会立即甩袖子翻脸走人。
　　即便自我厌弃，也是想得到认可的。
　　田野轻咳一声，说：“你别把我扯进去。”
　　“得了吧。”他分明松了一口气，却还是说：“我对自己的人品都没什么信心。”
　　她习惯性的说些好听的话，“不要胡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的人。”
　　“哪样的人？”
　　“传闻中的那样……”
　　他听到这句话，明明放松了些，但还是嗤笑了一声，说：“我也看不起我自己。”
　　“他们背叛了她，脸面都不要了。”他讽刺的笑，说：“其实早就不要脸了，只不过今天又用一场仪式，狠狠扇了所有人一巴掌。”
　　他应该恨他们的。
　　“但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田野知道他嘴里的“她”，是蒋巡的妈妈俞岚。
　　她多少知道一些他家的事情。

　　蒋巡的外婆早逝，他的外公人到中年，不甘寂寞，和自己的秘书搅和在了一起。
　　秘书是一个离婚带着女儿生活的漂亮女人，于是蒋巡的妈妈多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妹。
　　故事非常的老套，“小姨子”和姐夫纠缠在了一起。
　　他们的地下情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被有意无意的泄露了出来。
　　俞岚通过那些被故意透露出来的蛛丝马迹和明晃晃的暗示知道了一切。
　　痛苦在第一时间裹挟了她。
　　她要求离婚。
　　可是所有人都让她放过他们，为了尚且年少的蒋巡，为了两家人的脸面。
　　劝解她的人里甚至有她的父亲。
　　于是俞岚放过了他们，却没能放过自己。
　　她被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