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同病 ...
-
蒋巡捻起田野摊位上的一个小球对着车里的小台灯仔细打量。
不像其他包裹着一个华丽世界的小球,这颗透明的小球显得有些朴素,球体里只封着一朵干枯的白色小花儿。
俞岚在最后的时光里总让他给她带上一束白色的花儿,插在床头柜上的花瓶里。
蒋巡心里觉得不吉利,又耐不住母亲喜欢,照着寓意好的花语换着花样给她买。
最后她还是离开了。
最后的时刻,一向温和的女人躺在病床上,用恶狠狠的语气说:“我永远不允许你们结婚。”
那男人心里有愧,她说什么他都应好。
可是十多年后他们还是违背了她的意愿。
蒋巡把手里的珠子抛回那个小筐里,珠子弹跳几下,安静呆在了不该它呆的地方。
田野看了看他的脸色,决定随他去,这点爱心她还是有的。
蒋巡问:“没领结婚证就可以当做没结婚么?
“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了,和结婚有什么区别呢?明明是所有人都知道是事情,都在陪着他们装聋作哑罢了。”
他知道他们一直没断过,他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连最后的脸都不给他留。
他那个所谓的“弟弟”十六岁了,需要一个体面的身份,不能一辈子背着个私生子的名头。
他痛恨他们的丑陋嘴脸,但更让他痛苦的是,比起对他们的厌恶,更多出现在他内心深处的是他的害怕。
他害怕自己不够强大,害怕自己渴望他的爱,害怕自己原谅他。
如果连他都背叛了妈妈,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可以让自己光明正大的恨,却无法忍受自己对他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爱。
田野能感受到他的痛苦,那些情绪正随着空气慢慢触碰她,一点点爬上她的身体。
他们遭遇过相似的问题,幸运的是她逃出来了,他还深陷其中。
她对他产生过那么一点的同病相怜,这是她一次又一次把他带回家的唯一愿意。
蒋巡的双眼酸涩肿痛,太阳穴在突突的跳,他的胸口压着一块冷硬的石头,整个人冷得微微发抖。他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我有世界上最垃圾的基因。”
他抬眼看向田野,黑亮的眼睛湿漉漉的,眼里浮现脆弱的光。
他们在冷风里安静的对视,没太久,田野抬手,把身边的小台灯关了。
一片黑暗中,她问:“要喝酒么?”
她没得到回应,但还是站起身,转身去了旁边的便利店。
田野刻意在店里多呆了一会儿,店员跟她已经熟悉,见她徘徊在啤酒区,笑嘻嘻的指着她车的方向,说:“姐,酒驾可不行的啊。”
田野也笑,说:“放心,不喝,买了给脑袋物理降温用。”
付钱的时候,她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往外看去,路灯距离他们太远,洒下的光明没能把他覆盖,他坐着的地方漆黑一片。
田野回去的时候,蒋巡依然维持着她离开时候的姿势,她状似不经意的扫视了下他的表情,看上去似乎一切正常。
他看上去死气沉沉的,但起码面色还好。
她把啤酒递给他,说:“请你喝酒。”
看在他这么惨的份上。
蒋巡没有犹豫,伸手接过来,拿在手里来回把玩。
田野在他身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张湿巾开始擦手。
“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家里破事也一大堆,你也知道的。”
田野扯着嘴角笑了笑,说:“我得谢谢你,我的幸福感大多都是建立在和你对比的情况下。每次我觉得我爸是个混蛋,觉得自己特别倒霉的时候,想想你爸我就好多了。”
蒋巡被气笑了,他转头看她,说:“嘿,你这人……”
田野打断他的话,笑容诚恳,说:“所以我请你喝酒。”
他扯了一下嘴角,拉开拉环,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荒唐又可笑。
田野看着天空,慢吞吞的说:“有个混蛋父亲是我们倒霉,不是我们的错误,你明白么?”
“明白。”
“我知道你痛苦的原因不只是这个,但是你要看开,至少你父母离婚的原因不是你。”
蒋巡抬眼看她,说:“用别人的悲惨来试图证明自己的情况稍微好一点,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卑劣吗?”
田野摊手:“所以我们就互相卑劣吧,别祸害其他人了,这么多年我也只把你当成参照物,你也可以偷偷的把我当成你的对照组。”
蒋巡笑起来,他仰头,一口气喝完了一瓶啤酒。
蒋巡又醉了。
田野没想到这人是一杯倒的酒量,在她的记忆里,蒋巡从小就跟着那群狐朋狗友混迹酒吧KTV,该是没断过烟酒才对的。
她凑过去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发现他确实是不抽烟的。
田野觉得自己可能对他带着有色眼镜,这大概也是一种刻板印象。
她原计划等他心情稍微好起来一点后自己再开车送他回家,或者给他叫个代驾,但没想到自己请他喝了一罐啤酒他就倒下了。
一罐啤酒而已,她喝下去都没什么反应。
看着躺倒在地上的男人,田野捂住额头,难得的有些无语。
她长长的叹气,忍不住吐槽:“我得给我们家的客房标个房价了。”
她家快成蒋巡的醉后寄存地了。
债多不愁,虱多不痒,田野又一次把蒋巡回收了。
一回生二回熟,蒋巡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能通过鼻端的气味判断出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了。
他捂着头呻吟了一声,手指下滑,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作为反抗,田野没帮他拉上窗帘。这个时间点,已经有阳光细细碎碎的洒在他的脸上。
他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借酒浇愁愁更愁”,心情不好的时候确实更容易喝醉。
门外已经有了细微的声响,大概是有人起床了。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闭着眼睛继续赖了一会儿。
蒋巡又深呼吸几次,终于翻身坐起,随意揉了揉头发,眯着眼睛打量这个房间。
第一次被田野带来时穿着的西装已经被烫好挂在一边。
他走过去看了看,又拉过袖子闻了闻,闻到一股清浅的香味儿,确定衣服已经被送去干洗过。
他进了浴室,依次拉开小柜子翻找,果然上次买的男士内裤还在,蒋巡扯着嘴角笑了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牌子,一包有五条,蒋巡数了数,还剩三条。
洗漱好出门,田野已经吃完早餐,正在收拾盘子。
听见脚步声,她面无表情的看过来,完全没有打招呼的兴致,低垂下眉眼继续手里的工作。
蒋巡半点不自在都没有,凑过去问:“我的早餐呢?”
田野抬眼看他,那人自在的仿佛此刻是在自己家里。
想着他昨晚的糟心样子,田野告诉自己应该对自己的参照组有点爱心,把到了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她说:“冰箱里有,自己拿。”
蒋巡拉开冰箱,被里面摆满的各式糕点美食震惊了,说:“你居然还会下厨?”
田野平静解释:“我妈妈做的,她的工作需要。”
蒋巡挑挑眉,没再说什么。
他小时候见过姜韵几次,那是个娇滴滴的小女人,脸上总是挂着天真浪漫,有着和年龄不太匹配的年轻神态。
有人开了玩笑,他这个小豆丁都听懂了,她还是听不出来别人的话里有话,总是乐呵呵的全盘相信。
私下听长辈讨论,说她是一直被家人精心娇养着的,从小没吃过什么苦,也没遇到过什么挫折,因为她父亲姜哲的缘故,大概也从来没什么人对她恶语相向过。
姜哲过分宠爱自己这唯一的女儿,几乎是捧在手心里珍视着。
这当然也有坏处。
他总怕她婚后受苦,对她的每一个结婚对象都仔细考核把关,害得姜韵很少与男人接触,很容易就被人钻了空子。
钻空子的人就是田继男。
田继男年轻的时候很会装样子,他长得很帅,看上去就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
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在中学时代就开始追求姜韵,死缠烂打了好些年头。姜韵并不怎么搭理他,但他闲暇下来就会去她家里坐坐,找未来老岳父下象棋,或者喝茶培养感情。
姜哲喜欢画花草,他就搜刮各式奇花异草送来给他。姜哲喜欢音乐,他就收集了价值不菲的黑胶唱片……
也会送给姜韵名贵的珠宝和漂亮的首饰。
费尽心机终于抱得美人归。
可惜姜韵婚后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当“金丝雀”,她总是被关在“笼子”里小心照顾着,偶尔被田继男带出门展示下自己的漂亮皮囊。
没几年,她就很少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有人问起田继男,他只说岳父去世后老婆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医生建议她好好休养。加上他的身边开始环绕起各式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众人也就心照不宣,不再刻意提起这位大美人。
蒋巡几乎快要忘记这个漂亮阿姨的存在,只是在之后的某一天,突然听家里人提起,说姜韵和田继男离婚了。
蒋巡记得自己当时还恍惚了一下,没想到这样娇气的女人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如果他的妈妈也能放过自己,决然的和蒋敏分开,会不会一切就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