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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哪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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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还在下雨,雨滴从天空中坠落,淅淅沥沥,串成珠帘。
田野垂眸看着正躺在自己身边发呆的男人,轻声问他:“你想喝酒吗?”
蒋巡双手垫在头下,直愣愣的望着房顶,声音闷闷的说:“一个人喝没意思。”
田野笑,说:“我可以陪你啊。”
蒋巡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脸上笑吟吟的,眼中却含着认真。
他注视的时间有些长,田野被他看出了几分赧然,她轻咳一声,说:“你这样看着我,是觉得我的鼻孔很好看吗?”
蒋巡嗤笑一声,坐直起身,朝着酒柜走过去。
田野也站了起来,她欣赏着窗外的雨帘,慢慢走到阳台。
蒋巡家在城市中央的高层里。
倚着窗看出去,外面没有山水竹林,虫鸣鸟叫,也闻不到雨天里泥土混合着青草的芳香。只能面对着车水马龙的城市,这个由钢铁和混泥土构建的世界。喧嚣,吵闹,有着雨水也冲刷不干净的疲倦,但又坚固,蓬勃,仿佛永无止境。
城市是一个冰冷的躯壳,道路像血管一样覆盖到每个角落里,生活在这里的人就是一个个小细胞,无足轻重又必不可少,驱使着这个庞然大物缓慢移动,他们互相束缚又互相依存。
田野突然很有兴致,想要在阳台上听着车辆奔腾,感受着人间喧闹,赏雨喝酒。
蒋巡一边小声嘟囔着文艺青年真讨厌,一边老实的按照她的指使搬了矮几座椅过来。
两人坐着对饮。
大约为了照顾她,他选了味道清淡的梅子酒。
梅子酒甘甜爽口,没什么度数。但田野量浅,喝得又急,才喝了三五杯,她就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人有些飘飘然,脑子却还清醒着。
她对蒋巡说:“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蒋巡沉默,笑得讽刺:“我就像只小跳蚤,永远跳不出他的五指山。”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去与他对抗,但他又不够勇敢决绝,始终没有彻底剪断他们之间的绳子。
蒋敏也看出了他的那点为人子的软弱,才敢这样大胆的磋磨他,想把他磨成他想要的样子,让他彻底折服于他。
“我反抗过的。”蒋巡喃喃。
他拼尽全力反抗,但在蒋敏看了,这都是些小打小闹。
高中的蒋巡拒绝按照蒋敏的要求出国留学,他确实不怎么喜欢英语,也是带了故意的,每一次雅思考试分数都很低。
蒋敏也只笑笑,随他去了。
他洋洋自得,以为自己做了一次漂亮的反抗。
高考后又故伎重演,没有告诉任何人,偷偷报考了军大,想要远离这里。
但蒋敏一个电话就替他撤下了志愿。
他生气愤怒,冲着他激烈的吼叫。蒋敏也永远只是面带嘲讽的看着他微笑,说没了老子你什么都不是。
他发誓再不花他一分钱,跟好哥们儿打了欠条借钱坐火车去了A大。
读书几年,他咬着牙勤工俭学,没回过一次家,靠着学校奖励优秀学生的奖学金生活。
毕业那年才知道那份奖学金是蒋敏赞助的。
在他即将毕业的时候,蒋敏亲自到了学校颁发新一年的奖学金。
主持人用着最夸张的词汇去称赞他的慷慨,赞美他的社会责任感,又请他上台致辞。
站在台上,蒋敏似笑非笑的看向坐在下方的蒋巡,轻描淡写的说设置这个奖学金主要也是想为儿子的母校做些贡献。
他当着所有人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即便他完全符合奖学金的申请条件,这个名额也变得名不正言不顺起来。
蒋巡说:“我和朋友一起创业,恒亚放出话去,但凡是和他们有业务往来的公司,就不可以和我们的公司合作。”
他冷笑一声,说:“恒亚的业务那么广,涉及的公司那么多……”
他给自己倒满一杯酒,漫不经心的笑着说:“我当时还憋着一股劲儿想要硬抗,四处奔波想办法的时候才知道……我的那个朋友,之所以想和我合伙开公司,只是因为我是蒋敏的儿子。”
他唇边带着的清浅笑意散去,带上了些恨意,一口喝完杯中酒,说:“但蒋敏的儿子不仅不能给他提供帮助,还成了累赘,所以我们分道扬镳了……”
田野并不打扰他,只安静的笑着,又给他满上酒。
蒋巡单手托腮与她对视,笑容明朗,看上去温和又无辜,他说:“后来我回了恒亚……”去的第一天下着雨,他的心情也蒙着一层湿气。
他想干脆毁了这家公司吧,可是这是爷爷的产业,是他全部的心血。
或者,他可以把它抢回来。
可惜……
“可是我发现……他们和我做生意,不是因为我是我,而是因为我是他儿子。”
他像是看开了一切,笑得开心又释怀。
“我还没有能力超过他。”
田野把玩着手里的杯子,说:“世界那么大,总有他顾及不到的角落,也许只用坐个飞机。”
她用手做个波浪,比划出个飞翔的动作。
蒋巡“嘁”了一声,他又用满不在乎把自己武装起来。
他说:“可是我不想当逃兵了,我就要硬刚,还他一个‘被练坏了的大号’,他要是想要他们老蒋家后继有人,可以去好好练他的小号,不要烦我!”
他只是有些累了,只能用自轻自贱来表达自己的无奈。
“啊,这算不算割肉还父……”田野的声音含笑,伸手过去摸摸他的头,说:“一个可怜的小哪吒!”
蒋巡挠挠眉尾,也跟着笑出来。
他也知道自己的话可笑又幼稚,但他曾经真的这样想过,也曾经这样做过。
田野说:“我觉得你做错了。”
错在不够厚颜无耻,错在不够无赖。
她说:“你为什么要与他彻底分割呢?他手里的那些东西就是你的。这是他欠你的,也是欠你妈妈的,本来就该属于你。”
她的声音轻柔和缓:“不用那么低声下气的求他,我们也可以站着拿回自己的东西。
“这是你的父亲,你对他有孺慕之情是很正常的。他对不起你的母亲,你恨他也是正常的。这两种情绪并不矛盾,你没必要认可一种回避一种。
“人是复杂的,感情也是。
“而且蒋敏这个人……”她皱着眉头回忆了片刻,接着说:“他并不是一无是处的,他确实是个很成功的企业家,当然,他也是个彻底失败的父亲,一个糟糕的丈夫。”
他伸手摸摸他的脸颊,说:“不如把他排除在你的精神世界外,当一个陌生人。我知道这很难,但是总有一天,你的情绪可以不再受他的控制。”
蒋巡苦笑,他问:“你呢?你对你父亲的感情能够像你说的一样吗?”
田野笑起来,坦然的说:“我不能。”
“我小时候总是不能理解……我永远考第一名,从来不惹麻烦,一直乖巧懂事……明明我做得那么好了,为什么他还是对我那么冷淡。”
“后来有一次我溜出家门,遇到了黎花……”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飘回了从前:“她背着一个大袋子,在捡些易拉罐,矿泉水瓶子,或是些纸板。”
“我觉得很有趣,跟着她捡了一些。回家后被田继男撞见了……”
田继男非常生气,不再是冷淡着一张脸,他勃然大怒,怒不可遏。
田野的嘴角上扬:“他第一次冲我发了脾气,非常的可怕,我却突然变得很开心。”
“她问蒋巡:“很奇怪吧?被骂了反而开心了。”
蒋巡点头,有些怜悯的看着她。
“因为我从茫然无措中挣脱出来了,我找到了一个理由。”
田野的声音低下去,“我捡垃圾的行为惹他不开心了,所以他会骂我会对我冷脸。他的冷淡并不是毫无缘由的,不是因为不爱我。只是因为我做错了事情,是因为我不乖。”
“所以我开始时不时跟着黎花一起捡些小破烂回家,值钱的归她,不值钱但有趣的归我。有时候我会藏得很好,有时候会故意让他看见。”
她给田继男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他嫌弃她,并不是因为她是女孩子,而是因为她总做些错误的事情。
“这个默契保持到他有了一个儿子,即便那还是个胚胎,但他已经为它准备好了‘皇位’。”
田继男的坏脾气开始向姜韵转移。
田野问:“你知道我妈是什么时候提出离婚的吗?”
蒋巡摇头。
“我推了那女的,害她差点摔跤,然后我被打了一顿。田继男的那次暴力确实让妈妈动摇了,产生了离婚的想法,但真正死心是因为……”
田野扯出个很不屑的笑,说:“那女的怀的宝宝的指标出了些问题,被迫引产了。已经好几个月大了,孩子已经成形,引产应该是很痛苦的吧……她躺在床上流泪,连我妈妈心里都很不舒服,田继男却只心疼那个死去的孩子,看都没看那女的一眼。
“在他心里,她就只是个生殖机器。”
田野摊手,说:“我找不到田继男的任何优点,一个只会附庸风雅一事无成的败家子,他花心、道德败坏、重男轻女,也足够冷血……但我还是会想起他在我生日时候送我的小蛋糕。”
“一个孩子渴望爱,并不是可耻的。”
田野看着他笑,说:“不要为难自己了,和你自己和解吧,与其为难自己不如去为难别人。这么漫长又短暂的人生,应该活的肆意一点。”
劝别人的话,有时候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田野的脸上浮现出酒精作用下的嘲红,她是真的喝多了,第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单手扶额笑的灿烂。
蒋巡的呼吸变轻,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笑声。
他站起来,凑近她。
她听见他轻唤她的名字,于是她微微仰起脸。混着梅子香的吻覆压下来,放肆地掠夺了她的呼吸。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嘴唇相贴,蒋巡说:“那天你占了我便宜,这是还你的!”
田野笑了笑:“你玩得起吗?”
“我很玩得起啊。”
“你先确定你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