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目击者》东姜

7、粉丝

　　晚上10点，饭局在打烊前终于结束。

　　郁瑶站在店门口等去停车场取车的周南，虽然她没喝多少，但是体质有些上脸，脸颊上浮着两团浅浅的红晕。夏日晚风是温的，加上酒精让身体发热，郁瑶少见地将薄外套脱了，任由风散去身上的酒味。

　　脑子被吹得清醒了些，她开始有些后悔刚才的行为。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她按掉屏幕的动作不大，但是这种巧合实在太刻意，当时席上神色各异，制片忙不迭打圆场，倒是律池看起来最波澜不惊。

　　其实她很少故意让人下不来台，这次确实是冲动了。

　　就在她思绪即将随着夏日晚风飘远时，一阵剧烈的轮胎摩擦声响起，她偏头一看，一辆黑色大众从不远处径直朝她冲来，完全没有任何刹车的迹象。她瞪大了眼睛，恐慌和无力感袭来，大脑在短短一秒内快速筛选着躲避方式。

　　有人比她的反应快了一步，她感到一股力道将自己一把揽过，身体被一个带着酒味的怀抱牢牢扣在怀里。

　　郁瑶抬头，是刚走出店门的律池。他的眼神还在盯着远处已经打了方向盘转弯走掉的那辆黑色大众，表情凝重隐含着怒气。

　　“谢谢啊。”郁瑶后退一步，离开那个怀抱。

　　律池没有回应，拿出手机拨通电话：“查一辆车，车牌成A248370，黑色大众。”

　　那辆车在开到郁瑶原来的位置时就打了急转弯，看起来并不像是真的想致郁瑶于死地，更像是某种警告。

　　一种郁瑶很熟悉的警告。

　　“吓到了吗？”律池挂断电话，将眼神落到郁瑶身上，上上下下地扫了一遍，语气带了斥责：“在户外不要走神。”

　　“没走神……”郁瑶试图狡辩。

　　刚刚才让人家下不来台，现在又承了人家的恩，要不说世事无常呢，果然还是人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郁瑶瞬间觉得自己忒小人。

　　“我送你回家吧，”律池顿了一下，又补一句：“你家住哪？”

　　与此同时，律池的司机和周南前后脚地将车开到了店门口，律池的司机打开了车门等待，而周南降下车窗疑惑地望着俩人。

　　“不用了。”郁瑶刻意模仿着他在直升机上时的语气和表情，说出一模一样的话。接着转身一溜烟上了周南的车。

　　油门踩下之前，郁瑶透过车窗向律池投去挑衅的一眼。

　　一码归一码。

　　谢道过了，受的气还是要还回去的。永远在反思，永远不改。

　　车上了路，郁瑶好心情地连上车内蓝牙，放起自己喜欢的一支乐队新歌，身体跟着轻微摇晃。

　　“别晃了，你这几个月到底去哪儿了？”周南嫌弃地瞥了郁瑶一眼，接着问：“问到了吗？”

　　郁瑶的脑袋瞬间耷拉下来，颓丧地摇摇头。

　　“没。”

　　“他不肯说？”周南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对人这个态度。”

　　“嗯。”对于周南的误会，郁瑶没作解释。

　　车开过一个十字路口，往右转向。周南望了一眼窗外的后视镜，表情有些严肃：“有辆车好像一直跟着我们。”

　　“不会是记者吧。”

　　郁瑶往后看去，发现跟在后面的是刚才律池司机停在店门口的那辆车。

　　“他这是干嘛？”郁瑶疑惑。

　　这个疑惑一直延续到周南将车开到郁瑶家楼下。一路上不论周南如何绕路那辆车都始终紧紧跟着后面，郁瑶绕烦了，让周南直接往她家开。到了楼下郁瑶让周南先行离开，扯下安全带就往停在后面的车走去。

　　郁瑶敲了敲副驾驶车窗，车窗降下的同时她烦操地朝里边吼：“跟着我干什么？”

　　话音刚落，车窗完全降下，露出驾驶座上司机一张无辜的脸。郁瑶和司机两两对望，一个比一个懵。

　　接着后座车门被打开，律池走了出来。

　　“借个厕所。”律池望着她说。

　　“什么？”郁瑶简直要被气笑了，跟着她绕城三四圈，就为了来她家借个厕所？她望着律池一脸坦然的模样，很想将他推给各大导演，这瞎说不脸红的信念感比她这个演员厉害多了。

　　律池就那么坦荡荡地看着她，仿佛今晚不让他上完这个厕所就赖在她家楼下不走了。

　　就在空气即将凝固的时候，郁瑶叹了口气，松了口：“行吧。”

　　她倒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全当是回报他今天救了下她的小命。郁瑶这么想着，却没发现，她明明饭桌还在怀疑他的为人，现在却放心让他上自己家。这种莫名的信任最是危险。

　　律池跟上郁瑶的步伐，刚往前走一步，她突然又转回头，补了一句——

　　“一次100，上个公厕还收费呢。”

　　收费，是她的底线。

　　郁瑶买的这个房子在市中心，小区里住了不少明星名人，楼盘还算新，安保系统做的很不错，因此深受艺人的喜爱，毕竟曾经发生过不少私生粉在艺人家门口蹲守的事情。

　　但律池看起来似乎对安保并不满意。

　　进了电梯，他就开始挑剔摄像头的质量、紧急按钮的位置，甚至连电梯门开合的速度也diss了一番。电梯停在了8楼，走出电梯他先是左右环顾确认了走廊的摄像头位置，接着又开始挑剔郁瑶精心挑选的智能门锁。

　　到这里，郁瑶都忍了。

　　直到走进家门，律池开始检查防盗窗、阳台……在各个角落乱窜，就是不去自己说好要借的厕所。

　　“换一个地方住吧，这里不安全。”律池得出结论。

　　郁瑶无奈地扶额，深吸口气，朝站在客厅中央的律池步步靠近。

　　“你喜欢我吗？”

　　律池退了一步，疑惑地摇了摇头。

　　“你是我粉丝吗？”郁瑶继续逼近。

　　“不是。”律池迎着郁瑶逼问的目光，不再后退。

　　“那你关心我安不安全干什么？”郁瑶杵在他面前，笑了：“你家住大海的啊？管这么宽？”

　　她受够了律池莫名其妙的示好，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这样，作出一副温柔关怀的样子，让你觉得他对你是特别的，最后轻飘飘地表示，我对你没兴趣。郁瑶上了一次当，再也不会上第二次。

　　“一定要是其中之一才能关心你吗？”律池皱起了眉，似乎很费解。

　　“对。”

　　其实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关系也可以互相关心，朋友，家人，乃至工作伙伴。但是郁瑶显然不觉得会和律池发展成以上任何关系，也不想。她的原则是，心动过的人要么成为恋人，要么成为路人。放在身边，看得到却得不到，多磨人啊。

　　“知道了。”律池点头。

　　郁瑶挑眉，有些诧异，这么好说话？

　　不过既然对方听懂了她的话，她也就不再磨叽，立马赶他出了门。临出门前，律池又转过头来，表情很认真地说：“我在铭远还有一套房空着，24小时安保站岗，你搬过去吧。”
　　郁瑶“啪”地一声将门关上。

　　这晚，郁瑶睡觉前还是仔细地检查了门窗，掏出了落灰很久的家庭摄像头放在客厅，并在床头抽屉里放了防身用的刀具。虽然觉得律池的建议有些扯淡，但今天的事情确实让她后怕，也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100块忘要了。

　　次日早晨7点，铭远别墅区一栋站满保镖的房子里，沈丘打着哈欠，顶着两团黑眼圈，正在投影屏幕前昏昏欲睡。

　　投影里放的是郁瑶几年前拍的一部公路爱情片，讲述的是一段在漠北旅游途中邂逅最后无疾而终的爱情故事。故事一般，但是男女主的演技不错，吻戏很多，当年在情人节上映，还算是收获了不错的票房成绩。

　　律池坐在投影前，眉头随着男女主的感情进度越皱越深。

　　“yue~”在男女主牵手的那一刻，律池终于忍不住胃里翻涌上来的反胃，冲到厕所呕了出来。听到声音，昏睡的沈丘眼疾手快地将早就准备好的湿巾和温水端去厕所门口。

　　“她为什么会演这么恶心的戏？”律池接过水杯，表情嫌弃。

　　沈丘长叹了一口气，他更想问，既然觉得恶心为什么还要逼自己看。昨晚凌晨他被律池从睡梦中叫过来，还以为有什么急事，结果是让他过来陪他一起看郁瑶拍过的电影。之所以非要让他过来，是因为律池发现郁瑶的作品里有好几部爱情片，以往的经验告诉他，需要有一个人在旁边看着。

　　律池看不了任何情侣相爱的戏码，不管是现实中还是影视里，轻则反胃呕吐，严重的话有一次还休克进了医院。沈丘劝他去看过心理医生，但律池总是拒绝。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些症状从20年前那个夜晚之后就开始了。见过恋人相杀，还如何接受得了恋人相爱，更何况那是他的父母。而没想过进行干预一方面是律池根本不相信心理医生，一方面是他觉得这并不是坏事，本来他就没有和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的计划。

　　“继续。”律池又坐回沙发，按下了播放键。

　　沈丘只能无奈摇头。

　　律池是真的相信了昨晚郁瑶那句只有成为她粉丝才能关心她的说法，虽然他选择了将另一个选项自动屏蔽。

　　为了做一个合格的粉丝，这天律池看了郁瑶十几部电影，吐了三十几次。

　　终于把自己看进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