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目击者》东姜

6、饭局

　　制片定的饭店是一家私房杭帮菜，虽然是饭店但最有名却是它家的酒，据说每一款都是老板亲自酿造的，其中“苦酒”在郁瑶的酒友圈子里负有盛名。烈度很高，酒量不错的郁瑶试过，几杯就倒。

　　她听到这个地址就知道，今天醉翁之意不在“饭”。

　　制片这是想好好灌上投资人几杯，喝醉的中年男人最有成为冤大头的潜力，说不定几杯酒下肚能慷慨许下翻倍的投资数额。

　　郁瑶来过几次，进入大门后熟门熟路地穿过苏州庭院式的中庭，绕过一处假山便到了周南发来的位置“云见”厅。

　　拉开木制推拉门，门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制片坐在靠门的一侧，首位坐着一个面相和善的男人，年过半百的样子，额前的头发使劲往后梳，掩盖着微秃的事实。郁瑶想，这应该就是杨则和。

　　“不好意思，来晚了。”郁瑶落座在周南身边。周南看着她毫发无伤的身体，长舒了一口气。

　　“哎呀，没事，我们也刚到没多久，”制片摆手，又转向桌上其他人：“是吧？”

　　“是是是。”

　　“就是，郁老师来得刚刚好。”

　　几个年轻演员很给制片人面子，顺着话道。

　　“这是盛宇的杨总。”制片示意郁瑶，接着又转头看向杨则和：“这是郁老师，咱们这部电影唯一的主角，人戏特好，诶，怪我多嘴介绍，杨总应该挺熟悉吧。”没等杨则和说什么，制片又接着看向郁瑶半开玩笑道：“人杨总可是一听郁老师出演这部电影，二话没说就拍板投资了。”

　　郁瑶看着他这扭来扭去快要扭成麻花的脑袋，深刻感受到制片这工作，废脖子。

　　“谢谢杨总抬爱。” 她听懂了对方的暗示，很给面子地端起了面前斟好的酒，朝着杨则和的方向举起酒杯。

　　杨则和也笑着举起酒杯：“没，郁小姐的电影部部大卖，说起来还是我得借你的光。”

　　“互相成就，互相成就。”制片笑着打哈哈。

　　郁瑶和杨则和隔得远，便隔空碰了个杯，烈酒入喉，郁瑶借着余光打量着杨泽和，感受到对方似乎也在打量她。

　　第一次见到杨则和这个名字，是她18岁的时候。

　　2014年6月1日，是郁心蓉的忌日。郁瑶如过去一样回到青阳县扫墓，本来祭拜完她就该坐下午3点的高铁赶回成源市，但是临走前她接到了一通电话，来自银行。

　　“喂，请问是郁小姐吗？您好我是金富银行保险柜的服务人员，您母亲郁心蓉名下有一个保险柜今天到期，想问一下您是选择续存还是取出呢？”

　　郁瑶一开始以为是诈骗电话，但是想了想还是去了银行一趟。竟然真的有那么一个保险柜，里边装的是一本薄薄的账本，上面写着18个名字，名字后面记录了令人咋舌的金额。这18个人，有些知名到郁瑶一眼就能认出，有些上网查询后发现也是各行业头部的人物。

　　郁瑶下意识地察觉到，这个账本背后的重要性。她模糊地记起郁心蓉死亡前的几个月，家里曾经来过好几拨人，西装革履的看起来并不像青阳县本地人，那段时间郁心蓉的脾气也变得格外的不耐烦。

　　她退了返程的车票，取出账本回了家，拨通一直联系的老刑警的电话，告知了账本的存在，表示很可能和母亲的死亡有关系。

　　“你在家等我，我来找你。”老刑警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然而等到天黑，老刑警还是没出现。夜晚8点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郁瑶跑到门边正准备开门，手刚摸上把手，还是警惕地问了一句“是谁？”。

　　“我是老于的同事，他手里有活分不开身，让我来找你。”

　　郁瑶瞬间将手从门把手上撤回。

　　郁心蓉的案子早就作为自杀结案，于刑警是看在郁瑶可怜的份上才帮了她很多年，所以向来不会让同事知道自己与她的联系。唯一知晓他们有在联络的，只有他的徒弟应阶明。于刑警不来，该来的也是应阶明。

　　“我……我没什么事，我等他有空去警局找他吧。”郁瑶声音发抖。

　　门外没了声音，隔了一分钟，又重新响起一阵暴力破门的声音。

　　郁瑶抱起账本就往阳台跑，朝地面望了望，还好她家住在二楼，离地面不算高。她刚准备往下跳，想了想还是将账本放到床底藏了起来，独自跳下了窗户。如果她被追到，账本一定保不住。

　　跳下窗后，郁瑶忍着脚上传来的疼痛奋力地往前奔跑，身后很快传来一阵追逐的声音。慌乱中她转进一条小巷，小巷的路灯是坏的，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跑到转角突然被一股力道一把捞过去，刚好那时路灯闪黑，黑暗中她没看清对方的脸，只听到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

　　“躲好，不要出来。”

　　接着她便感到自己被对方抱起，放进了一个垃圾桶里。那人的臂膀不算粗壮，却很有力，身上还有一阵好闻的干净味道，尽管这很快被垃圾桶里的恶臭掩盖。

　　当时郁瑶的状态实在惊惶，什么都没来得及反应，只躲在垃圾桶里听到一阵脚步声很快在巷子口响起，接着垃圾桶前的人将那些脚步声吸引往另外一条巷子去了。郁瑶一直没敢动，直到早晨6点，清洁工打开盖子，发现了抱着腿已经睡着的她。

　　郁瑶顶着一身脏污回到家，发现家里已经被翻得面目全非，床底下那本账本也不见了。后来应阶明检查了她的手机，原来已经被人监听很多年。而老刑警在那晚赶来她家的路上出了车祸，电话那头再也没有人接听了。

　　但那18个名字牢牢地记在了郁瑶的脑子里。

　　而杨则和，就是那18个名字中的一个。

　　“少喝点。”郁瑶刚放下酒杯，旁边的周南就凑过头来叮嘱，说完又碰了碰郁瑶的肩膀，欲言又止的示意她看向斜对面。

　　郁瑶顺着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杨则和旁边靠里侧的位置是空的，但是桌上却有一套餐具和一杯喝了一半的酒。她环顾四周看了看，发现席上该在的人几乎都在了。那是谁？

　　两分钟后，拉开的木门给了她答案，几个小时没见的律池再次出现在视线里。

　　律池的袖口微微挽起，手上还残留着水汽，似乎刚从厕所归来。他看到郁瑶的时候神情没怎么变化，跟不认识似的很快错开了眼。

　　“这位是律氏的律总。”制片又开始介绍了，律池落坐在郁瑶斜对面，闻言向她礼貌颔首。

　　众人到齐便开始上菜，席间推杯换盏，上头了一片。律池跟她装不认识，但是跟杨则和却看起来熟悉得很。俩人频频碰杯，喝到兴头上，杨则和甚至搭起了律池的肩膀，看起来哥俩好得不行。

　　两个人差了至少得有20岁，也不嫌有代沟。

　　从几句潦草的对话里，郁瑶得知律池是被杨则和带过来的，说是接到邀请的时候俩人正好在谈生意，律池听说杨则和要投资这部电影后，也对这部电影产生了投资兴趣。

　　制片一听这消息，高兴得连灌律池好几杯酒，仿佛今晚就能把钱打进账。

　　“你现在什么心情？”周南望着郁瑶，表情一言难尽。

　　“说不好。”郁瑶闷了一口酒。

　　头顶的大灯瓦数很足，照射在对面律池的脸上，酒精让他的脸带了丝微红，握着酒杯的手和那天握伞把的手一样好看，人还是那个人，却让郁瑶觉得很陌生。仿佛在上缘寺见到的那个人和眼前人并不能对上等号，尤其是，当杨则和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的时候。

　　她想，律池或许不如看起来那么温良。

　　“杨总，律总要不咱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不错的项目我第一个推给您们。”这部电影还没开拍呢，制片已经开始打以后的主意了。

　　杨则和酒精上了头，哈哈大笑说一定的，然后掏出了手机，律池也没有拒绝。

　　加制片的微信倒是爽快，郁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也加一个吧。”郁瑶也掏出了手机，去扫杨则和摆在桌面上的二维码：“杨总这么捧我的场，以后多联络。”

　　除了周南之外，在场的人无一不惊讶，郁瑶从来不主动讨好任何投资人，高傲的性格在圈里是出了名的。毕竟她出道即巅峰，没有经历过到处要机会的小透明时期，好饼都是哐哐往她身上砸，从来没有需要低头的时候。

　　杨则和眯起眼睛，哈哈笑了，连声说多联络。

　　周南的表情是担忧的，他知道郁瑶的目的，却也害怕她这种主动走近危险的行为，就像是前方明明有康庄大道，却偏要独自走钢索。

　　众人的眼神落到了律池还没收回的手机上，按道理来说，郁瑶都加了杨则和，不出意外应该会把律池一起加了。杨则和的盛宇做的是房地产生意，壕是壕，但是律氏集团才是更深厚的大树，旗下涉及航空、矿产、旅游等众多产业，以后合作的机会更多。

　　但只见郁瑶正要把手机挪到律池手机上空时，突然食指微微用力，关机键被按下，屏幕倏地熄灭。

　　“啊，没电了，律总真不好意思。”郁瑶睁着眼说瞎话。

　　OK，大仇得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