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目击者》东姜

5、直球

　　律池吃完面便上了飞机，郁瑶收拾好碗筷本想要拿到厨房清洗，走出门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空洞。这感觉就像是请了一群好友来家里开趴，热闹散去后各回各家，只剩下自己和要收拾的狼藉那种空虚感。

　　虽然此时的情境大有不同，但这情绪不知为何却让郁瑶觉得并无二致。她将碗筷放到地上，顺着院子边上的石坎坐了下来。廊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她面前的小水坑里，水坑边缘有一只蚂蚁正在努力往外爬。

　　她看了眼手机，时间是上午10点，距离路通至少还有六七个小时，便也不着急，望着那只挣扎的蚂蚁，无聊地数起数来，她想看看数到100前它能不能自己爬出去，纯当打发时间。
　　数到53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轰隆声。

　　直升机飞回院子上空，就悬停在郁瑶头顶，她的衣摆和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一条悬梯从舱门处伸出，一直垂到地面。接着她的手机铃声响起。

　　“郁小姐，先生还是不放心您一个人在山上，安全起见您还是跟我们走吧。”电话那头传来沈丘的声音，伴随着呼呼的风声。

　　沈丘抵抗着舱内噪音努力地朝手机收音孔大喊，一边喊着一边回头无奈地瞟了几眼坐在后排的律池——

　　明明都飞出去了，愣是半路非要掉头。得，您是老板您说了算，他一个卑微的打工人还能说什么呢。

　　面对沈丘幽怨的眼神，律池轻飘飘地转过了头去，全然当没看见。他望向窗外正蹲坐在屋檐下的小小身影，身边摆着个大碗，表情怔怔的，像极了等待主人某种小动物。律池倏地笑了，这模样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昨晚他的确骗了郁瑶，早在20年前，他便见过她。可能那时候郁瑶还太小所以没有什么记忆，但已经12岁的律池对这个总是蹲在家门口哇哇大哭的小女孩却印象深刻。郁瑶家就在赵阿姨家正对门，每次母亲领他过去玩的时候他总能碰到郁瑶蹲在自家门口哭。第一次是因为忘带钥匙，放学回家妈妈又不在家于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那撕心裂肺的模样把路过的律池吓了一大跳。

　　他很费解，难道哭能解决问题吗？眼泪并不能变成钥匙啊？

　　但12岁的他还对一切都抱有无尽的耐心和好奇，他用一块糖换取了小女娃的信任，从她抽抽噎噎的声音中听出了哭泣的原因。于是本就觉得赵阿姨家无聊的律池半哄半骗地带着7岁的郁瑶一起跑出了小区，去附近的公园玩耍。他说公园的沙丘里藏着钥匙，小女娃深信不疑。那时候的郁瑶实在是好骗，如果律池是人贩子，估计郁瑶也会乖乖跟着走。

　　后来的哄骗，不对，安慰就变得顺理成章多了。第二次遇见她哭是她被郁心蓉骂了，于是甩手出了门说要离家出走，出走到家门口见母亲没有追上来就一屁股坐在门口哭了起来，越哭越大声，试图唤起郁心蓉的注意。直到律池出现，又用一块糖哄得她跟上。这次律池带她去了更远的地方，两人疯玩到天黑才回家。据说那天两家大人都急得上派出所报了警，警方以未满48小时为由没立案。

　　第三次……第四次……一来二去的，律池对赵阿姨家没熟悉起来，倒是对郁瑶家里的大小事了解得一清二楚，小女孩不设防什么都和律池说，只当对方是总来拯救自己的天使哥哥。

　　记忆里模糊的小小身影和眼前的郁瑶重合起来，律池看到，这一次她也乖乖跟了上来。

　　挂断电话后，其实郁瑶没来得及细想沈丘怎么会有她的号码，也忘了去想自己十五分钟前考虑的“寺庙那边不方便直接走”这回事，望着眼前的悬梯，竟鬼使神差地爬了上去。爬上去之前，大发善心地将蚂蚁从水坑边缘捞了起来。

　　直升机重新升起，往市区飞去。郁瑶坐在律池身边，脑子还是很恍惚，明明直升机的高度没有到达云层，她却觉得自己好像踏在云上一般，一脚踩不到实地，有点飘然又有些不安。

　　“你对每个女生都这么好吗？”

　　郁瑶偏过头盯着律池的眼睛，径直问出了心里话。本来在她的设想里，问出来的语气应该是高傲中带着质问。但是舱内噪音实在太大，她只能用吼的，所以听起来反而显得急切，画面变得有一丝喜感。

　　律池没有说话，眉目间有些疑惑和不解，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问。但顿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郁瑶心情有些不错，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但是前座的沈丘却不知为何向她投来了充满同情的一眼，表情似在叹息。

　　沈丘心里想着，这位郁小姐果然误会了。其实这两天他一直就有这种担忧，律池的过度示好恐怕是个女性都会往感情那个方向去想。但他清楚，律池不可能爱上任何人，正是因为清楚，所以他对返回后山接郁瑶的行为表达了强烈的反对，作为一个成年人，不负责任地向异性释放信号是不道德的行为，尽管当事人他并未意识到。

　　这种担忧在听到郁瑶的下一句话后达到顶峰——

　　“留个联系方式吧，你扫我？”

　　郁瑶将自己的手机摊在律池面前，目光灼灼。她承认，自己睽违了7年的心跳有被动摇，而且律池从外型到性格都很符合她对理想型的设想。郁瑶很自信不会被拒绝，不管是从这两天对方对她的态度还是律池一看就很不错的教养，他怎么会做出拒绝女孩的事呢。

　　“不用了。”律池朝她摇摇头。

　　不用了？不用了！？

　　郁瑶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她没有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那一瞬间的尴尬让她有想从2000米高空往下跳的冲动，沈丘不忍地捂脸转回头，空气里蔓延着浓重的尴尬。唯一不受影响的是律池，他竟然还坦然地闭上了眼睛似准备小憩。

　　从那之后一直到下机，郁瑶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脚一着地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就连先下机的律池想要拉她一把的手都视而不见，愣是自己独立走下步梯，即使脚不小心扭了一下。

　　“她看起来有点生气。“律池望着郁瑶一瘸一拐往前走的背影，不解道：”为什么？”

　　沈丘扶额。

　　回到家后，郁瑶一头扎进大床，将头狠狠地埋进枕头里，憋了整整三分钟气才重新抬起头，大口呼吸着。

　　郁瑶觉得她上次分手都没有这么憋闷，27年的人生她就谈过一次恋爱，还是20岁大二的时候。谈了两个月，对方因为她出道火了，被粉丝和营销号扒得底裤不剩，所以不堪压力向她提出了分手。虽然她是被分手的那个，但是当时也没多少难过，很友好地同意了对方的分手请求。后来一直无缝进组拍戏，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谈恋爱，即使有些追求者也被她扼杀在了萌芽时期。
　　久没在感情世界里受挫，此刻实在是有些不爽。

　　喘了两分钟气，郁瑶又撑着床爬起，拿起床头抽屉里的车钥匙，一个电梯到了地下车库，打开她那辆八百年没开过的银色定制款布加迪威龙，一脚油门窜了出去。这是她送给自己25岁的生日礼物，周南嫌弃它招摇再加上郁瑶开车实在是吓人，所以向来不准她开。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正在打盹的保安看着这辆熟悉的车型，和驾驶座上消失了半年，一脸冷漠的郁瑶，跟见了鬼似的，双眼瞪得像铜铃。

　　“郁瑶狂飙豪车”、“郁瑶现身”、“原来郁瑶没有怀孕”等词条很快登上了热搜，不断有路人偶遇的帖子出现在广场上，消失了半年不见的郁瑶又重归大众视线，直接霸了半个热搜榜。

　　也有营销号开始挑事，表示郁瑶的车速太快威胁公共安全。还有的抓住郁瑶在路人镜头里铁青的脸色做文章，捕风捉影地推测郁瑶应该是和隐婚的丈夫吵架了，传着传着又演变成“郁瑶婚变”。

　　周南的电话是在她将速度打到220的时候来的。

　　“姐，先慢下来，求你了。”周南知道郁瑶不开心就爱飙车，看了一眼热搜吓得魂都没了。

　　“放心，这条路一个人都没有，”郁瑶望着前方荒无人烟的山路，一声冷哼：“‘公共安全’很安全。”

　　郁瑶其实没在市区怎么窜，出了小区就直奔这条山路，这是条不限速的道，郁瑶到了这里才将速度提上去，热搜上那些挑事的营销号纯属乱扣帽子。

　　“可是你不安全啊！”周南的声音几乎是吼的。

　　“我技术很好。”

　　“快回来。”

　　“今天风还挺舒服。”

　　“回来我带你去吃火锅，吃火锅也开心。”

　　“……”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半天，谁也没说动谁。不过兜了一圈，郁瑶心里的郁闷散了大半，正准备向周南妥协时，电话那头的周南拿出了杀手锏。

　　“回来吧，《成名》追加了投资人，今晚7点和投资方吃饭。”

　　“我不去。”

　　《成名》便是郁瑶下个月要进组那部电影，在郁瑶决定出演的这个时间点追加的投资人，应该是看重了郁瑶的抗票房能力。这个饭局是制片撺的，但郁瑶向来不喜欢出席这种人际交往的场合。

　　“新的投资人是盛宇的董事杨则和。”

　　郁瑶踩住了刹车，双眼放光——

　　“我现在就回来！”

　　杨则和，是那份名单里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