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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挑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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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瑶又被律池拉回了他的屋子,当律池将她的手摊在烛火下时,她这才发现原来伤口虽然愈合了,但是荆棘的刺却密密麻麻地嵌在了掌心里。
怪不得一天下来掌心总是隐隐作痛,只是她心里挂着事就没太当回事。
“我给你挑出来吧,久了容易感染。”
“谢谢。”
从律池无声地拒绝了她的银行卡之后,他便对那个话题避而不谈,从长廊回到屋子这段距离,任凭郁瑶说什么他都假装没听到,郁瑶单机输出多了也觉得尴尬,只好安静下来。
如果可以把他绑起来刑讯逼供该多好,望着律池翻箱倒柜地找医药箱的身影,郁瑶邪恶地想。可惜,她是个生在法治社会的良好公民。
律池翻出了两个医药箱,打开后一个里边装的是药品,另一个是镊子手术刀等医学工具。郁瑶很诧异,手术刀是不是有点夸张了?这里也没有医生,他备着有用吗?
“去年在山上受伤,治疗时留下的。”没等郁瑶问出声,律池淡淡解释。
受什么伤还需要用到手术刀?而且不去医院就找人在这里治吗?郁瑶满腹疑惑,但也没继续追问,毕竟是人家的私事,有时候知道得多了也并不是好事,于是她只“哦”了一声将此事揭过。
律池先取出了一盒酒精棉球,用镊子夹取沿着郁瑶的伤口一点点揉搓。酒精刺激皮肉,郁瑶浑身一抖,痛得将手一缩。
“疼吗?”律池抬眼望着郁瑶。
郁瑶猛点头。
“忍着点,待会儿更疼。”
可能是怕她再将手缩回去,这次律池直接用左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刚好是郁瑶不会觉得疼却也挣脱不开的力度。
律池取出一根针,细致地用酒精消了三遍毒,用针尖对准掌心上刺的位置,将皮肤微微挑破。他低着头,眼神很认真,郁瑶望着昏黄烛火下律池的眉眼,感受着从他左手虎口传来的阵阵灼热,听到灯芯将蜡油烧得噼里作响,突然觉得自己心里也烧得慌。
太安静了,静得郁瑶耳尖泛红。
她本来以为自己拍过那么多亲密戏,早就对异性的肢体接触免疫了,但此刻却莫名有些难耐。
“我会了,我自己来吧。”郁瑶用另一只手攥住律池施针的手。
律池疑惑地抬眼,郁瑶猝然与他的视线对上,下意识地躲开。律池望着她有些紧张的神情,突然恍然地笑了。
“你不会是怕疼找借口吧。”
她不愉地转头,看着律池含笑的模样,顿了顿,顺着他的误会默默点了点头。
“我快一点,你自己来的话可能会因为怕疼,反而畏手畏脚弄不好。”律池将郁瑶攥住他的手挪开,耐心地解释。
郁瑶恍惚觉得这句话很是熟悉,在她儿时母亲似乎也总是说这样的话。小时候她不爱洗澡,每次都是拿毛巾随便糊弄两下完事,郁心蓉就会抢过她手里的毛巾一边骂着“看你这怕疼的样”,一边使劲给她搓背,恨不得搓掉她一层皮。那时候,郁瑶每天最害怕的就是洗澡。
在郁瑶的记忆里,郁心蓉其实算不上一个温柔的母亲。在那个走两步就能遇到熟人的小县城,未婚先孕独自带着一个小女娃的妇人是躲不开流言蜚语的。郁瑶没懂事的时候经常觉得,她妈是把外面受的气全都撒到她身上了,一天能骂她八百遍,写不完作业会被骂,偷偷看电视会被骂,就连饭吃得少也会被骂。
7岁以前的郁瑶,做过最大的梦就是那个从来没出现过的爸爸会突然把她接走,让她脱离郁心蓉的魔掌。
后来爸爸还没出现,郁心蓉倒是再也不会管她了。
再也没有人管她成绩好不好,吃得饱不饱,她可以看最喜欢的动画片看一整晚也不会有人催她睡觉。在她住进福利院的第三年,那个她期盼已久的亲生父亲也终于出现了,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他的妻子,女儿。郁瑶被接去她梦想的爸爸家里,爸爸和新的妈妈都对她很温柔,温柔到让她开始怀念那个整日骂骂咧咧对生活充满抱怨的小县城妇女。
人总是这样的,珍贵的东西只有无法拥有的时候才会惊觉它的珍贵。这烂俗的道理谁都懂,但是当你还拥有的时候,却永远会忽视你正拥有着。
“好了。”
律池放开郁瑶的手,郁瑶从恍惚中回神,低头一看,律池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将刺挑完了,并且给她上好了药,用白色绷带缠了厚厚一圈。
“有点夸张了吧,这就一小伤口。”郁瑶举着自己被包得面目全非的手掌,左右翻看,实在是无法理解。
“不包扎容易二次感染。“律池将医药箱放回柜子。
“行吧。”
郁瑶有时候觉得,律池实在是一个异常周到的好人,换做是她,很难对一个认识不到三小时的人这么费心思。
想到这里,她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问出了口——
“那个,你是不是之前见过我啊?”
律池放医药箱的手一顿,没有转身,郁瑶只听到他斩钉截铁地回道:“没见过。”
“是吗,不好意思,可能我想多了。”
郁瑶赶走脑子残留的猜疑,无聊地打量起这间屋子,发现不远处的矮桌上放着一本《心经》。她随手拿起翻了翻,心里有些诧异,她本以为律池只是单纯地觉得上缘寺后山清静才来小住,没想到竟然也看佛经。
“静心用的,我不信佛。”律池转身。
“哦?我倒是信因果,轮回什么的。”
“为什么?”律池挑眉,脸上浮出丝兴致。
郁瑶合上书,想了一会儿:“嗯……你不觉得人在这世上,总得信点什么吗?”没等律池回答,她又继续说:“倒不是说存在才能相信,我觉得反而是现实没有,所以才更需要去相信。就好像,你觉得世界上存在纯粹的正义吗?严格意义上说我觉得不存在,现实的正义里掺杂着太多个人因素,但是我们仍在相信它可能存在,所以我们才会趋向正义,期待正义。”
“所以我相信轮回。”郁瑶转头望着外面已经泛白的天空。
因为相信轮回,所以她相信郁心蓉并没有真正从这个世界消失,她可能换了一个身份,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过着全新的人生。
“雨停了。”律池跟随郁瑶的视线往门外望去。
雨停了,天也亮了,院子被雨水洗过之后,散发出木头浸水的腐湿味道。郁瑶赶在有人过来之前回了自己的屋子,她可不想在未来某日热搜词条是“郁瑶彻夜与某男子同处一室”,她相信律池,可她不相信律池保镖的嘴。
梳洗之后,郁瑶从沈丘那里得知,电缆是修好了,但是下山的路还是没通,恐怕要等到傍晚才能下山。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郁瑶很快接受了还要在这个没衣服换洗的山顶再待一整个白日的噩耗。她也不打算再去找律池逼问些什么,既然他不愿意说,她只好放弃这一条线,反正20年来,没得到这条消息之前,她也从没放弃过自己的调查,就当作应阶明从没找到过案宗吧。
郁瑶这样给自己洗脑,洗着洗着发现一件无法忽视的事情。
她饿了。
近半年来在寺里的一日三餐十分规律,原本不怎么吃早饭的她,现在一到6点的饭点就条件反射性的饥饿。
“啊,这,我们没人会做饭。”沈丘面对郁瑶的吃饭请求,表情心虚。
郁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律池每天都需要义工给他送饭,昨天跟着他们吃了一天的压缩饼干,她还以为是因为打雷不敢用电做饭就也没多问。今天她是怎么也不想吃压缩饼干了。
“厨房有一些以前备的粮食,你可以去看看有没有过期。”
“多久以前?”
沈丘皱眉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了句:“可能,一年前?”
一年前律池在这里治伤时,随行的医生受不了每天吃素所以买了不少米面自己开火做饭,现在应该还剩下些。
郁瑶走进厨房的时候深刻感受到,这肯定是一年没人用了。锅灶上全是灰,打开米罐一看里边倒是还有不少米,只不过这种没有生产日期和保质期的东西她实在是不敢碰。幸运的是橱柜里竟然还有几包没开封过的挂面,郁瑶看了看保质期,刚过期三天。
“应该吃不死。”郁瑶摸了摸正在叫嚣的肚子,一鼓作气拿起了挂面。
她又接着在柜子里发现了油盐等基本调料,不到三分钟就煮好了一碗清水面。尝了尝,味道不算好吃,但勉强比压缩饼干强点。
一顿囫囵吞咽之后,望着端碗的缠着厚厚绷带的手,她想了想,还是没有直接吃完走人,而是重新打开了橱柜,掏出剩下的挂面,又重新煮了一碗。
日行一善,积点功德。
郁瑶端着煮好的面朝着律池的屋子走去,心道自己果然是个好人。
“测试了云层可见度是安全的,雷电风险也解除了,直升机已经飞到了寺庙上空,等会就能走。”
沈丘刚说完就发现郁瑶端着面出现在门口,怔怔地不做动作。
律池看着她手里的面,朝她走近。
“是给我做的吗?”
“你们要走了?”郁瑶不答反问。
“嗯,家里有事,等不到路通了。”律池想了想又说:“你跟我们一起回市区,还是等傍晚回上缘寺?”
如果是昨晚之前,郁瑶一定选择跟律池一起走,为了有更多机会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但是现在她明知道不可能从律池嘴里得到任何信息,就也不想再麻烦人家,况且寺庙那里也不能说走就走。
郁瑶胡乱想了一通,最后摇了摇头。
“不麻烦你们了,我等路通吧。”
律池点点头,接过郁瑶手里的面,径直走到矮桌前吃了起来。
“别浪费,我先吃了再走。”
院子上空传来一阵轰隆声,一阵风将地上的落叶卷起,郁瑶眯着眼睛往外面望,只见一架直升机已经悬停在了院子上空。
沈丘见状急忙拿起电话:“先绕会儿圈,先生还有点事要办。”
直升机又重新升高,开始绕着山顶盘旋,郁瑶听着外面猎猎的风声,看着眼前仿佛丝毫不受影响,静静吃面的男人,心里被一种莫名的感受包围,耳尖同昨晚一样开始泛红,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一句脏话——
草,这男的有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