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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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青阳作为一座西南边陲小城，一条铁轨线便是唯一的长途交通工具。12岁的律池第一次坐上绿皮火车，在逼仄和灌满脚臭味的硬座车厢听着并不熟悉的异乡方言，随父母迁往父亲的故乡。那时候，他还不姓律，户口簿上写的是“陈”，一个后来再也不愿意提及的字。
这一年，律池的父亲陈正考上了青阳县的教师，将妻儿一同接回了故乡。夫妻俩相识于学生时期，不谙世事的豪门少女与清贫学子的烂俗爱情故事从律池幼时起便听母亲说过无数次。但是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母亲不再说了。
到了律英下嫁给陈正的第十三年，时间已经将她当初为了爱情与家里断绝关系的满腔孤勇消磨殆尽，一同消失的还有她年轻的美貌、温柔、才华。用陈正的话说就是，她和街边的泼妇没有什么区别。
母亲嘴里的爱情故事渐渐被抱怨取代，还有父母日益激烈的争吵和打骂。
可能去青阳就不会这样了吧，爸爸和妈妈就不会吵架了吧，律池趴在发黄的桌板上望着车窗外连绵的山丘与农田，眼里全是对新生活的憧憬。至少那时候，他对青阳这座城市，全是美好的想象。
2003年6月1日，连下了三天雨的县城迎来了这个雨季第一次暴雨红色预警，青阳一中收到教育局的停课信息，早早地放了学生归家。
律池回到家是下午1点，书包里装着年级第一的月考成绩单，拉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玄关处换鞋，换那双她近来很喜欢的红色高跟鞋。
“怎么回来了？”母亲的诧异里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慌，正要穿进鞋子里的脚悬空僵住。
“停课了。”
律池将黑色长柄雨伞挂在门后，撤下一边的书包肩带，刚刚拉开拉链便见母亲已经穿好鞋走了出去。
“你赵阿姨找我有事出去一下，锅里有饭，自己热了吃啊。”
律池掩在书包里的手指捏着成绩单，微微泛白。他望着母亲的背影，默默地将门重新关好，将书包拉链拉了回去。他平静地走到厨房，打开电饭锅，盛饭。今天的菜是他喜欢的莲白炒肉，可是刚放进嘴里就忍不住呕了出来。
油放多了，他这样想。
窗外天色很沉，雨势越来越大，律池挂在门上的雨伞正在朝着地面滴答滴答地落着水。赵阿姨就住在对面楼里，他去过几次，她的儿子肖诚与律池同班，两家人一来二往的就熟识起来。
他嚼着没有热的白米饭，想起今早从肖诚那里听到的抱怨——
“我妈今天又回外婆家了，我爸做饭难吃死了。”
少年人的心思足够敏感，这样的情况对于律池来说并不是第一次。开始频繁化妆的家庭主妇，抽屉里多出来的名牌口红，凌晨上厕所听到的电话，很多次匆匆关闭的手机屏幕，这些细节都在诉说着一个难堪故事。
十二岁的律池惊慌过，挣扎过，厌恶过，最后选择了缄默。
他和这雨季的太阳一样懦弱，任由狂风骤雨摧毁摇摇欲坠的城市，只能躲起来等待雨停，祈盼时间冲刷残骸与污渍，归还他一座干净故乡。
凌晨1点，律池在睡梦中被吵醒。
客厅传来陈正和律英的争吵，父亲的质问跟随着巴掌声，母亲的嘶哑辩解夹杂着眼泪，电视机倒地，碗碟破裂。
律池站在卧室门边看着狼藉的地面，心想那碗难吃的莲白炒肉终于被打翻了。
他在心里默数：1、2、3、4、……数到20的时候，父亲冲了过来将律池一把拉到阳台外，反锁起来，如以往每一次他们争吵时一般。
凌晨的暴雨比白日时更凶猛了些，天边炸出一道闪电，律池被推进阳台的一瞬看到闪电劈向远方地面，长长的光电呲牙咧嘴地将黑夜瞬间照亮，对面楼顶的一个女人在那一刻正好从高空掉落，砸进律池的眼睛里。
律池瞳孔放大，惊恐地转身猛拍阳台的玻璃门。
“爸！妈！”
就在那一刻，他看到了比刚才更可怕的场景。后来无数次回忆起那一幕，在警察局反复做笔录的时候，记者一遍遍采访的时候，午夜惊醒的时候，都无一不在提醒着他的后悔，如果可以，他宁愿从来没有回头。
他看到父亲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刀，而刀尖对准的方向是母亲的心脏。鲜血溅了父亲满脸，母亲瞪大的瞳孔满是不可置信，就那样倒在了地上。
律池仿佛听见另一个自己在嘶吼，可是他自己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身体似乎瞬间与灵魂分解，麻木地静在了那里。直到他看到父亲跪在了地上，悲痛地朝阳台外的他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太多，时至今日律池也无法看懂。
接着父亲擦了擦被血糊住的眼镜片，然后拔起母亲身体里的刀，反手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你看到了对吗？”
烛火下郁瑶的声音将律池拉回现实，她举着烛火朝律池一步步靠近。
“那天，你父母……”郁瑶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你父母死亡的时候，你看到了对面楼顶发生的事，对吗？”
20年前的那个雨夜之后，律池被外公接回了成源市，而对面楼顶死亡的女人被警方鉴定为自杀结案。
那个女人，是郁瑶的母亲。
“你想知道什么？”
“我不相信她是自杀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看到的第二个人是谁？”
郁瑶站到了律池面前，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清澈的光，表情执着到近似逼问。
“没有第二个人。”律池后退一步。
郁瑶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她朝前再次逼近一步，昂首盯着律池的眼睛，语气是愤怒的：“你骗人！你20年前的口供不是这么说的！”
找到律池的口供其实是一个巧合。
20年来，郁瑶一直不相信母亲会自杀，从成年开始便一直在寻找那一日的真相。在多次拜访当年经手案子的老刑警时，认识了他的徒弟，也是青阳县刑警支队的副队长应阶明。对方这两年来一直在帮助郁瑶调查，半年前应阶明为了查手上的一个案件，翻阅了青阳县过去20年的卷宗，惊奇地发现在她母亲死亡的当晚，同一个小区对面楼房里也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而那场凶杀案唯一幸存的孩子在口供里曾经提到一句——“爸爸把我推出阳台的时候刚好看到对面楼顶有两个人，然后有个阿姨掉了下去，我回头……"
应阶明很快将这个发现告知了郁瑶，郁瑶辗转打听到当年那个叫陈池的孩子现在已经改名为律池，是律氏集团的掌门人。而这位律先生据说深居简出，除了接任律氏集团的时候被一些媒体报道过，之后便甚少在公众视线里出现。郁瑶碍于身份，也不好直接去人家公司和家里找，一筹莫展的时候从一个与律氏有合作的投资方嘴里，打听到律池每年雨季都会来上缘寺小住。
“我记错了，只有一个人。”
律池转身就要走，郁瑶慌忙中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
“律先生，首先不好意思打扰到你，我知道你肯定也不想再想起那晚的事情，但是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求你了，如果你担心惹祸上身，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警方，后续的调查也绝对不会麻烦到你，你只要简单描述一下那个人的外貌和特征，之后的事情我自己会看着办。”
郁瑶打了很久的腹稿，一口气吐了个干净，语气里带上了哭腔。
“郁小姐，你母亲真的是自杀的，不要再查了。”
律池回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郁瑶看不懂的悲悯。
郁瑶撤回拉住他衣袖的手，在自己的衣服口袋里上下摸索一通，似乎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把蜡烛往律池手里一放。
“等我一下。”郁瑶转身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跑去。
律池拿着两根蜡烛站在长廊尽头，望着黑暗中郁瑶飞驰而去的背影。
奇怪，这么黑，她却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郁瑶的身影很快重新出现在视线里，她循着光亮朝律池奔来，跑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喘，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往律池面前一递。
“这……这里面是我7年的片酬、代言费，”郁瑶喘着气：“虽然对……对你来说不多，但是，买一个对你来说无伤大雅的消息应……应该是够了。”
“吧。”顿了一下，郁瑶又接了一个字。
作为电影圈拿奖拿到手软，后来拍商业片又赚得盆满钵满的影后来说，七年的收入，这个数字绝对非常可观。郁瑶在掏出这张卡的时候还是很自信的，虽然她知道律池不缺钱，可是商人眼里又怎么会嫌钱少呢，送上门的钱，总不可能不要吧。而且郁瑶向来遵循有来有回，谁也不亏欠谁的原则，既然是她找律池帮忙，那么她就不想欠对方什么，钱货两讫，比较安心。
可是律池看着她拿着卡的手，突然笑了一下，让郁瑶心里没了底。
“你……”律池刚要说些什么，突然烛火摇曳着将光线投到了郁瑶的手心，手心里一道还未完全结疤的伤口进入律池的视线。
于是他的话转成了——
“你的伤先处理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质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