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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社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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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池说完便转身回了院子,过来拿食盒的是他一位姓沈的助理。
“住持和先生通了电话,您是郁小姐吧?”沈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礼貌得体,将一把黑伞撑在了郁瑶头顶。
郁瑶递过食盒,点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地往院子里瞟。沈丘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彻底挡住郁瑶的视线。
“以后陈阿姨身体不适,说一声我们让人下去拿就行,山路不好走,郁小姐受苦了。”沈丘笑容不变。
说得体贴,郁瑶却听得懂话里拒绝让她再上山来的意味。说起电话,郁瑶烧了两天柴火,差点都忘了这是21世纪,给陈大妈打个视频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愣是和人家保镖掰扯半天。
想到这里,郁瑶掏出手机,按下按键屏幕却并未亮起,得,没电了。看来住持给律池打招呼,多半是因为陈大妈打不通自己的电话,担心自己惹出什么乱子,提前做了报备。息屏的手机倒映出郁瑶一张血糊的脸,正踌躇的她眼前一亮,第一次如此欣赏自己的丑态。
“我能不能借个水清洗一下啊。”郁瑶朝那位一副赶人样的助手眨巴眼。
三分钟后,郁瑶站在院子后墙一根自来水管处,对着长出青苔的塑料管无语凝噎。很难说这位助理不是故意的,这自来水管看起来少得有十年没用了,她很怀疑还能不能出水。
郁瑶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混杂着被冲下的青苔一起涌出,好吧,能用。
她拿起水管对着自己的脸就是一顿冲,再伸手一抹,半分钟就完了事,给旁边的沈丘看得一愣,不知道是被这糙汉的洗脸方式震住,还是终于认出了对面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大满贯影后。但郁瑶没注意到对方的神情,只一心想着这人的防备心也太重了,连这种老古董都能找出来给她用,也不愿意让她进院子。
如果现在她说要借个厕所,不会还能给她找出个几十年没用的山间旱厕吧?
“yue……”郁瑶一个反胃干呕出声。
“郁小姐?”沈丘表情很扭曲,三分关怀六分疑问,还有一分是嫌弃。
郁瑶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说起来也不怪她反应强烈,只是早年拍文艺片有个角色的戏份要掉进粪坑,导演为了追求真听真感受,找的是真实正在用的农村旱厕,给郁瑶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这个……吃完的食盒我得拿下去吧。”不敢说借厕所,郁瑶琢磨着还能找什么借口。
“不……”
沈丘拒绝的话刚开口就被一道惊雷打断,闪电破空劈下,郁瑶惊叫着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还没等到沈丘接着把话说完,郁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睁眼一看是当时拦着自己的那个保镖。
“沈总,”保镖有些犹豫地瞥了郁瑶一眼,继续说道:“雨势太大,半山出现了滑坡,下山的路被堵死了,今晚恐怕……恐怕回不了市区了。”
沈丘皱眉:“知道了,我会转告先生,下山的事再做打算。”
郁瑶眼前一亮,路被堵死,那她就能留下了!
“看来郁小姐只能暂时留在山上了。”
沈丘说完便急着走开,想必是赶去和律池商讨对策。
郁瑶暗喜,但她也敏感地捕捉到了律池今晚要回市区的信息,今天被暴雨留下,但是等雨停恐怕人便不会久留。离开上源寺,就难找机会再接近他,留给郁瑶的时间不多了。
进了夜里,暴雨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雷声一个接一个地朝着地面轰,闪电噼里啪啦地照亮后山的天空,窗外一阵阵地闪白。郁瑶坐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里里外外地裹住,身体止不住地发抖,黑暗中的眼神呆滞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间厢房在院子角落,从入夜后便没人经过,静得只剩下雷电的吵闹。
突然的敲门声将郁瑶唤回魂。
“郁小姐,需要蜡烛吗?”门外传来沈丘的声音。
郁瑶这才恍然发现原来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电了,黑暗中难以视物,她小心摸索着走向门边,依靠记忆找到门栓拉开。
一阵强光猝不及防射向郁瑶的脸,郁瑶难受地用手遮挡,沈丘连忙空出手来拿下夹在腋窝的手电,语气抱歉:“不好意思啊。”沈丘一手拿着把蜡烛,一手抱着床被子,没手拿的手电筒只好夹在腋下,郁瑶门开得突然,他来不及挪开手电光直射的位置。
“没事,怎么停电了啊?”郁瑶揉了揉被刺激到的眼睛。
“哦,电缆被闪电劈坏了,正在修,这有几根蜡烛您先拿着用,”沈丘把蜡烛塞到郁瑶手上,又把怀里的被子朝郁瑶怀里塞:“这被子是律先生特意吩咐的,看您身体不耐寒,先前的夏日凉被恐怕不适合。”
郁瑶挑眉,按下心中疑虑,微笑道谢:“谢谢,麻烦了。”
这位助手对她的态度明显和上午时大有不同,若说是认出了她的身份才这样,那上午洗脸时就该认出才对。还有那位律先生,也不像是她打听到的那样生人勿近冷血无情,甚至还细心到从她穿毛衫就看出来她不耐寒?
“郁小姐有什么需要就叫我,穿过这条回廊左转就是我的房间。”沈丘指着黑暗的长廊说道。
“好的。”
郁瑶带着满腹疑惑把被子扔上床,摸着下巴怎么也想不通,脑子里浮现一个不可能的想法:难道律池是她的影迷?听助手说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深夜送上粉丝关怀?
一道雷声将郁瑶从荒唐的联想中拉出,郁瑶三步跳上床,再次裹紧了被子。
嗯,新的冬被是比较暖和。
夜里3点,郁瑶从睡梦中被小腹阵痛绞醒,她摸了摸微烫的额头,估摸着是早上淋雨着了凉,这会儿半夜来闹肚子了。郁瑶捂着肚子下床,按下开关,灯泡毫无反应,看来电缆还没修好。
从抽屉里摸出沈丘给的蜡烛点上,她举着微弱的烛火颤颤巍巍地走出房门。
刚踏出房门脚步就是一停,完了,她忘了问厕所在哪里。举目四顾,整个院子黑漆一片,要等她自己找到厕所,估计肚子得翻天。
“行吧,让我做一回深夜敲门女。”郁瑶转身朝着沈丘的房间位置走去,想想这场景要是被无良娱记拍到,至少得传出八百个版本。
“啊,左转还是右转来着?”
走到回廊尽头,郁瑶彷佛突然失忆般,明明刚刚还记得清清楚楚,这下却突然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应该……是右吧。”郁瑶踟蹰地往右边迈出一小步,但她的肚子没时间等她慢慢抉择,一阵抽痛涌上来,还在犹豫的步伐瞬间坚定地往右冲去。
走了很久,终于见到一扇门,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沈丘这么晚还不睡吗?助理这么忙?
郁瑶抬起手想要敲门,但是门却顺着手的力道被推开了。
律池就这样闯进郁瑶的瞳孔里,摇晃的微弱烛火照亮了他一侧的脸,另一侧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他闭着眼睛,双腿盘起坐在蒲团上,看不出是睡着了还仅是闭目养神。
可能是有烛光的柔和,眼前的律池比郁瑶在财经杂志上看的眉眼要温柔许多,但皮肤白得近似透明,一种无声的脆弱感流淌在昏黄光线里。门外雷雨声轰隆,门里却蔓延着违和的静,明明门已经开了,郁瑶却觉得眼前还有一道看不见的门。
在那一刻,郁瑶生出一种想要逃离的想法,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打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冒出一句诗“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但“天上人”却没有给她遁走的机会,律池睁开了眼睛。
“郁瑶?”语气似乎没有太多惊讶。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郁瑶无法理解的熟悉感,仿佛他认识了她很久,但郁瑶很清楚地感觉得到,那和迷恋一类的情绪无关。
哦,不是影迷啊。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了,” 又是一阵绞痛袭来,郁瑶捂着肚子,整张脸都拧在一起:“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我只是想找个厕所……”
“嗯。”
嗯?
很快郁瑶就知道了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三分钟后律池领着她找到了厕所,并且不管她如何强烈表示她一个人可以,他依旧还是选择在离厕所十米不到的位置等着她。
郁瑶蹲在马桶上,脑子很恍惚,到底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呢?很难想象,有一天她会在一个认识不到十分钟的陌生男人的陪伴下,上厕所。主要这个人,长得不还赖。
活了27年,没有比这更社死的事了,当然,红毯撞衫不算。
郁瑶花了5分钟快速拉完了她人生最尴尬的屎,扶着门框走出厕所的时候,律池甚至还转过头来对她报以安抚一笑。
该死,不如不笑。
“谢谢律先生,真的是麻烦了。”虽然心里骂骂咧咧,郁瑶还是诚恳地道了谢,毕竟说实话换做是她深夜被陌生人打扰,很难做到对方这样绅士又大度。
“没事。”
律池将她送回了那个长廊的岔路口,郁瑶再次道谢后举着蜡烛往回走。
郁瑶后来想,若是这一晚,事情就到这里结束,她不问出那句话,不追根究底,是不是很多事情会不一样。她没有答案,因为在这条时间线上,她选择的是直面一切,不管是好是坏。
烛火被风吹得摇摆不定,郁瑶举着蜡烛回头,与同样举着蜡烛站在原地的律池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长廊被黑暗侵袭,唯有他们二人的脸上摇晃着灯火。
“律先生,20年前,青阳县新龙小区21栋的楼顶发生一起自杀案,那天,您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