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目击者》东姜

1、暴雨

　　进入雨季的上缘寺，凌晨通往斋堂的路上都打着潮意。

　　郁瑶缩着脖子，哈了哈手，极度畏寒的身体裹着毛衫外套，在8月的天里，俨然如义工群里的异类。

　　上缘寺的早课凌晨5点开始，6点开斋。斋堂的义工们4点半便会被打板声吵醒，提前洗菜、烧大灶，郁瑶混进义工群快5个月，这是转进斋堂组的第二天。

　　“快走快走，要下暴雨了。”穿着黄色义工马甲的陈大妈一边走着，一边刷着手机天气预报。

　　郁瑶刚要凑过去看，天边便落下一道惊雷。郁瑶一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到了陈大妈身上，害怕到紧闭双眼。陈大妈一巴掌拍在郁瑶屁股上，愣是将人扯了下来。

　　“姐，姐，”郁瑶拽着大妈粗壮的手臂不肯撒手：“我怕，拉着我嘛~”

　　这小姑娘惯会撒娇，陈大妈做了30年寺庙义工，身边都是成了居士的老义工，学的是佛法，端的是经义，久没见过这样没大没小的年轻姑娘。这姑娘吧，还听说是一个电影明星，人她不认识，但名字倒从儿女那听过几次。

　　“唉。”大妈认命般叹口气。

　　短促的短信提示音从郁瑶毛衫外套的兜里响起，郁瑶点开——

　　成源中心气象台，2023年8月22日21分，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信号。预计未来3小时东阳区、汉源区有100毫米以上强降水，并伴有雷电大风，城市内涝、山区山洪、地质灾害、中小河流洪水气象风险高，请注意防范。

　　上缘寺即处于成源市东阳郊区的一座高山上，周围人迹罕至，但得益于建寺几百年来一直流传求姻缘很灵，所以香火向来很旺。今天又是七夕节，义工群昨晚就为今天接待香客做了动员和安排。但暴雨一来，山体滑坡风险大，上山的香客就算来了应该也会被劝退，恐怕晚些时候寺里就会挂出闭寺的通告。

　　“看来今天应该没什么香客了。”陈大妈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

　　没人是最好，郁瑶倒是有些感谢今天这场暴雨，来了五个月一直躲躲藏藏，在扫地组的时候只敢去扫最偏的殿，怕的就是被香客认出来，惊扰佛堂是一回事，上热搜被嘴又是另一回事。

　　“姐，今天我还烧大灶啊？”郁瑶望着老式大锅土灶，迟迟不肯蹲下来。

　　陈大妈见她那样，摇了摇头，洗菜的手没停：“多烧几次就会了，你怕它，它也怕你。”

　　郁瑶昨天第一次烧柴火，把自己衣服给点了，好消息是烧坏的是不值钱的义工服，坏消息是寺里没有备用的，今天晌午采买的那一批才会到货。郁瑶来的这五个月甚少见人，除了义工群里两三个带她的姐姐，寺的师傅没几个认识她的，没了义工服，出入些地方很是不便。

　　“多烧几次人没了。”郁瑶一边蹲下一边小声嘟囔。

　　火引子燃起来很快，木柴堆上去之后，郁瑶拿纸卷成筒状，深吸一口气朝灶孔里猛吹，一口气吹偏了，旁边的土灰往纸筒里反扑，郁瑶来不及反应，结结实实地吃了一口土。

　　“咳咳咳……”郁瑶站起来弯腰低头，掐着脖子，试图把灰倒出来。

　　白费功夫。

　　兜里的手机又响起一阵定制铃声，暴躁的小孩嗓音在喊着“大冤种来电话啦，大冤种来电话啦”。

　　郁瑶擦了擦被呛出来的眼泪，接起电话。

　　“休息够了吗？下个月进组。”毫无感情的男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郁瑶一个“没”字还卡在喉咙里，对面已经传来了挂断的忙音。下一秒手机便收到了周南发来的剧本、人物小传，是一部高投资的大导商业片。这部片半年前她便看过项目书，中意是中意，但当时的她一心装着别的事，和制片打了个马虎眼，只说考虑一下。

　　看来周南已经失去对她的耐心了。

　　郁瑶20岁从影，从拿奖无数的文艺片转战到商业片，7年来几乎每部戏都是无缝进组，粉丝的口号是业界劳模，所以周南对她这次提出要休息一阵的想法一开始是非常支持的。但是从一开始说好的一个月到两个月再到三个月，郁瑶一拖再拖，半年都快过去了，人跟人间蒸发一样杳无音信。粉丝关站，业内传谣，热搜上关于她息影的话题都上了好几条，从最开始传怀孕到后来传偷税被抓，半年来，她已经在热搜上过完了隐婚生子，犯法封杀的一整套流程。

　　周南成为她的经纪人7年，做她的发小27年，虽然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但多少知道她为什么来这里。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无法再任由她为了一个不可能的猜测赌上自己拼了7年的路。

　　“难搞。”郁瑶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一副满不在乎的郎当样。灰还在嘴角，自己看不到，倒是陈大妈被这滑稽状惹笑出声。

　　50分钟的早课很快就结束了，6点未到僧众们已经往斋堂熙熙攘攘地赶来，先到的几位已在长桌上安静就坐，偶尔的惊雷引得众人抬望，却不曾有高声阔论。做菜的老义工把菜分食盛好，
　　郁瑶便一份份端上桌。

　　陈大妈将一份斋饭往食盒里装，望着门外阴沉的天色，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郁瑶止住送菜的步子，眼尖地往陈大妈那里投去关怀的眼神。

　　“怎么啦？姐。”

　　“你说这天气去后山送饭多危险啊。”陈大妈的语气里满是不情愿。

　　后山那位先生每年雨季都会在寺里住上一段时间，陈大妈只知道他姓律，据说不是寺里的僧人，但是祖上出资建了上缘寺，几百年来后人也持续对寺庙的翻修等进行了资金援助，是寺庙功德簿里厚厚的一笔。

　　郁瑶一把拎过陈大妈手里的食盒，搂着对方的肩膀亲昵道：“我去吧，姐你休息，我年轻人身体倍儿好！”

　　陈大妈犹豫：“这不好吧。”

　　毕竟十多年来一直都是她在送饭，用住持的话说就是那位律先生不喜生人。

　　陈大妈伸手想要将食盒拿回去，郁瑶一把拍开：“诶，哪里不好嘛，我马上就回来！”没等陈大妈拒绝，郁瑶已经拎着食盒跑出了门，脚程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通往后山要爬一条长长的蜿蜒的石阶，律池就住在后山的峰顶，高处不胜寒，郁瑶望着石阶尽头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身上的毛衫。

　　来上缘寺快半年，郁瑶混在扫地组打听了很久才知道她要找的人原来不住僧众的禅房，而是住在后山上。而斋堂的陈大妈，是唯一一个有机会上到后山的义工。郁瑶本来是想等和人家拉近距离后再找机会，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郁瑶放下食盒，弯腰把封在石阶口的荆棘和一张写着“游客止步”的木牌挪开，由于太激动
　　一个没注意，手掌被荆棘喇出了一个大口子，血丝很快就汩汩地往外冒。

　　“啊！”郁瑶惊叫，将荆棘甩出：“靠，不是吧。”

　　郁瑶转头望了望回去的路，还是咬咬牙扭回了头。

　　“行吧，反正死不了人。”郁瑶愤然将地上的荆棘一脚踢开，胡乱用毛衫擦了擦血，将食盒换用左手拎起，往山上走去。

　　雨是在半山腰就开始下了的，郁瑶走得急没拿伞，只好把毛衫脱下来包住食盒，然后抱在怀里改用跑的。纵使郁瑶跑得快，还是淋了个落汤鸡，跑到小院门口的时候整个人狼狈得不行，雨丝顺着分成三络的刘海灌满整张脸，看不出丝毫影后的光环。

　　小院四周站满了西装革履的保镖，一丝不苟地撑着伞，郁瑶刚露头就被拦下了。

　　“做什么的？这里不是景点。”

　　郁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想起自己没穿义工服，大概率是被当成了游客。郁瑶抬手抹了一把脸，试图擦干脸上的雨水。

　　“哥，我……”

　　郁瑶刚开口就看到保镖惊恐地后退一步，指着她的脸吓得不轻：“你……你……“郁瑶摊开手掌一看，原来不小心用了受伤的那只手，血迹被雨水化开全糊在了脸上。

　　眼看保镖马上就要喊人过来，郁瑶连忙扯掉包裹食盒的毛衫，露出食盒。

　　“我是寺庙的义工，来送饭的。”郁瑶忙不迭道。

　　保镖看到熟悉的食盒，警戒状态稍缓，但眼神还是狐疑地打量着郁瑶。

　　“那个，陈大姐今天身体不舒服，让我替她送，没穿义工服是因为昨天被火烧了……”郁瑶顿住，又补充一句：“听起来很离谱，但是真的被火烧了。”

　　郁瑶觉得她现在就像是警匪片里倒戈的警方卧底，一方面真的居心不良，一方面身份却是好的，有口难言，说什么都像狡辩。

　　保镖在思索，郁瑶也在思索，这院子周围的保镖有6个，看起来都很能打，以她为了上个武侠电影浅学的三脚猫功夫，能活下来并成功见到院中人的概率，究竟有没有超过百分之一。

　　雨势越来越大，就在郁瑶开始想打退堂鼓的时候，院门口出现了一抹黑色身影，那人的脸被黑色大伞遮了大半，只露出修长的身体，握着伞骨的手骨节分明，声音隔着雨幕有些低沉模糊——

　　“她是来送饭的，放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是一个治愈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