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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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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贺云看到的截然不同。
桑柳的人生,有着贺云难以想象的黑暗底色。
第一次遇到贺云那天,她刚刚按照要求送完了最后一批货。
因为从喉咙里抠出了一塑料袋的毒,胃酸上涌,腐蚀了食道,她没有一点食欲。
到了晚饭的时候,她在精品店买了一大包的猫粮,再去了常去的小巷。
流浪猫都很机警,对人类有着天然的防备心,就算桑柳来喂了很多次,也只敢远远地看着,直到桑柳离开,才敢上前。
小巷很偏僻,一直都没什么人来。
但这一次,她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贺云。
她蹲在贺云身边很久,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流浪猫终于忍不住食物的诱惑,慢慢靠近来吃掉猫粮,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点往下沉,被建筑的黑影切出几个角,看着贺云的呼吸越来越弱,她才慢慢按下了拨出键,打了“120”。
桑柳以为这只是自己难得的良心未泯。
或许只是因为贺云苍白的脸过于好看,她忍不住想要多看看;又或许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在她身旁陪她看场夕阳。
总之,桑柳将贺云送进急诊室后,以为他们都不会有再见的一天。
可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当她再次穿上那件校服去运货的时候,居然会有被人认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桑柳被贺云堵在路中间,整个人都僵直了,她不敢抬头看贺云,右手紧紧扣着书包的包带,只盼望暗处盯货的人不要发现这里的异常。
可贺云看不懂,他像只热情的大狗,不断围着桑柳转,不要到名字誓不罢休。
“桑柳。”
桑柳不知道如何应付,只想赶快打发走这个没有丝毫眼力见的傻子。
问到了答案的贺云终于心满意足,他放开桑柳,在她走到路尽头的时候还朝她喊:
“桑柳!我记住了!我叫贺云,十四中的,你上次救了老子,下次有事直接报老子的名字,老子罩着你!”
桑柳从小无父无母,被街口的拐子收养,靠着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在街头乞讨。这个拐子也“收养”了很多小孩,每个的乞讨路线都不一样。
有的断手断脚,有的被打断四肢然后反着接上,有的挖掉眼睛舌头。总之,大家都很惨,唯有桑柳是个异类,在一群残疾的孩子中,只有她四肢健全,五官完好,可以穿着得体地站在街头寻求帮助,顺便从那些好心人的口袋里偷出一张张钞票。
桑柳靠着一张从小就漂亮的面孔获得了暂时的安全。
这种安全很短暂,所以当她满9岁的时候,她主动投向城西的毒贩,用10次大量的运货交换了自己的使用权,从此,城西当哥的手下,多了一个9岁的小女孩。
桑柳没有上过一天学,但是毒贩的头领看中她,觉得她是个天生的坏种,还偏生有一张非常具有欺骗性的脸,值得栽培,于是允许她买书回来学。
读书读多了,桑柳头脑愈发聪明,各种运货方式在她手里玩出了花,在打击毒品风声愈演愈烈的H市,她没有被逮住过一次。
十五岁后,她便找来了一件校服,给自己打掩护。毕竟,没有哪个警察会怀疑一个穿重点高中校服的小孩子,她的线一直都很安全。
但长期的吞咽与反哺让她患上了精神性厌食症,她没法正常地吃东西,常年靠着葡萄糖点滴吊命,看起来瘦弱得可怜,认识贺云后,他就以为她吃不饱饭,经常给她塞各种好吃的。可桑柳往往当着贺云的面吃下,背过身又忍不住习惯性地吐出来。
桑柳想过,这么麻烦的一个人,她为什么要和他熟悉起来呢?
为了贺云,她每次都要想尽办法偷偷流进一中校园,就为了在天黑后装作刚下课的样子走出去。要和他走过大街小巷,走到距离自己目的地非常远的地方,假装那里是自己的家,然后再出来,绕半个城市的弯,回到她真正的居所。
明明是这么麻烦又危险的事情,桑柳却一次都没有挑明。
她发现自己没法拒绝贺云。
无论是他塞给她的零食,还是他拉着她追赶末班车的手。
她想,如果她对贺云说:“你别跟着我,我不想见到你。”或许贺云就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后来桑柳告诉贺云她的想法,但贺云听完桑青的话,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才不会。”
贺云这么说。
桑柳一开始没察觉,但后来,当贺云塞来两张百元钞,让她拿去当生活费的时候,她看着贺云手上挤破了的血泡——他顶着毒日头搬了一天的水泥,拿到的200元工钱,全部都给了她。
桑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贺云把她当成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孤儿。
贺云的猜测在某种意义上无限接近于事实。
可掺和进贩毒的桑柳早就不缺钱了,她背靠贩毒头子,住在市区最好的居民区,毒贩头子还把她收做了‘干女儿’。
她不该告诉贺云的,可她不忍看着贺云为了“他们的未来”那么辛苦,她什么都没说,贺云却一股脑地把她也当成了自己的责任。明明,他也不过比她大一岁,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
她到底没有把自己的身世全盘托出。
她只是把贺云带去了自己住的地方,她希望贺云过得轻松点。
最起码,她不希望自己变成贺云前行的负担。
那时的桑柳或许也没有察觉,在内心深处的某一角,她天真的以为,他们也许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戳破这个幻想的,是贺云在学校发表的演讲。
贺云作为新生代表,在讲台上讲述了一次模拟缉毒赛。他讲着自己如何识破‘毒贩’的伪装,描述毒品在不同地方的黑话称呼,成功逗笑了下面所有的师生。
桑柳在台下听着,脸上却一点都笑不出来。第一次,桑柳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有了深刻而清醒的认知,她恐惧得浑身发抖,死死咬住了自己才克制地没有尖叫出声。
贺云是警察。
桑柳是毒贩。
……
贺云是警察。
桑柳是毒贩。
……
贺云是警察。
桑柳是毒贩。
……
桑柳的内心不断回响着这十个字,她像是个睡了很久的孩子突然被唤醒了,从美好的幻梦中睁开双眼看清了这个世界,强烈的阳光刺得她双目模糊,刺得她的血和眼泪都掉了下来。
十八岁的贺云在努力走出他的阴霾,向着更好、更光明的地方走去。
十八岁的桑柳却在泥潭里愈陷愈深,一点点、直到被黑暗完全吞噬。
桑柳没告诉贺云。
她的秘密被发现了。
虽然每次和贺云见面的时间都不长,桑柳也做了很多很好的掩饰工作。
可她抽屉里珍藏的枫叶,书包里的零食,过长的运货时间,都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在贺云十九岁生日的那天,这本该是一个很完美的一天,天高气爽,阳光也正好,她回到住所的时候,还带着笑。
狭小的房间里,她突然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哟,小妹今天过得很开心呀?”
桑柳浑身一僵,一抬头,见到了自己长久的噩梦。
毒贩的亲生儿子觊觎桑柳已久,少女日渐完美的面庞和玲珑的身躯愈发燃起他的欲念。他拿捏住桑柳的秘密,让她自己选择,要不要在那个晚上躺在他的床上。
桑柳没有选择。
她去了,她表现得很顺从,最疼的时候就算咬碎了右边的一颗后槽牙,脸上却还是在笑着。
后来桑柳和这个人去了金三角,在后来的四年时间里,桑柳一直都是这个人的最信任的手下和女人。
她和贺云的联络日益减少,贺云以为她出国读书,两人之间的时差拉长了距离,桑柳不知道贺云脑补了些什么,才会在她生日那天特地给她打电话,告诉她:
“如果你看到了更高的天空,更好的风景,那就去追逐,你是自由的。”
贺云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耷拉着,委屈得像是马上要哭出来。
桑柳没说话,电脑的蓝光照着少女面孔上白瓷般无暇的肌肤,然而在贺云看不见的地方,她的身上伤痕累累。
贺云,我早已失去了自由。
桑柳倒在湿润的土地上,任由黑色的虫蚁慢慢聚拢过来,爬过这具早该腐朽的身躯。
最痛苦的时候,桑柳想过去死。
可在之后的某一天,她收到了一封信,辗转从英国她留下的那个假地址寄过来。
她翻开它,里面有一张卡片,卡片上画着一片绚烂的向日葵。
贺云的字迹银钩铁画,字里行间都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他写着:“桑柳,我们有家了。”
桑柳提起信,一枚闪光的银色钥匙“叮铃”一声从信封里掉进她的掌心。
桑柳握紧那枚钥匙,把脸埋在卡片上,感受这张跨过了大半个地球的卡片上,传来的温暖气息。
桑柳撑了下来,在金三角闷热潮湿的每个夜里,桑柳都在咬牙坚持,她的眼睛注视着窗外雨林芭蕉叶遮盖的黑夜,看不到一丁点的星光。
她屏住呼吸,十指都狠狠地掐进自己的掌心,默默地念一个名字:
贺云……
贺云……
她念着这个名字,心底里生出了无限生的勇气。
她还有贺云,还有家,她想要回去,活着回去。
活着是多美好的事情。
她舍不得。
后来的七年,桑柳做了许多自己没想到的事情。
在这样混乱、失去文明、丧失所有秩序的地下世界,上天赐予的美貌就是一般等价物,是必要却不充分的条件,桑柳想要往上爬,她制毒的手艺和反侦察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东西,而这个东西,并不会轻易贬值。很多人有制毒的手艺,却又没有桑柳的美貌,很多有美貌的,却又没有桑柳的聪明;就是利用这样的美貌和越来越出色的制毒手艺,桑柳不停地换着靠山,直到她终于积蓄到足够的力量,把这里的一切连根拔起。
*
毁了,都毁了!
毒贩头子慌不择路地冲上楼梯,打开衣柜,木制地板向下压一下,就露出一个保险箱来。
保险箱里藏着一箱金子和一台笔记本。
这里是他下半辈子骄奢淫逸和东山再起的本钱。
“好久不见,爸爸。”
毒贩一抖,冰冷的触感从脖颈处蔓延到了全身。
他抬头看去,却见少女站在衣柜深处,雪亮的匕首稳稳地握在她的掌心,对准他的大动脉。
“你,你想干什么?”
毒贩头子瞪大了眼睛,还想要拿出往日的威严来:“我可是你爸爸!当年要不是我,你还跟在吴老六背后,不知道被卖了多少回了。”
少女漆黑的眼瞳里没有一点属于人类的情绪。
雪亮的匕首渗出一点血迹。
毒贩头子一哆嗦,原本的沉稳威严顷刻消失了。
“姑奶奶,姑奶奶饶命啊!”毒贩头子跪在少女脚边,哀求道:“是不是因为那混不吝的臭小子欺负你,我知道之后狠狠揍过他了,可你当时不是说自愿的吗?这样,我让他和你结婚,以后再也不找别的女人,我给你做主!桑柳,爸爸求你了,放过我吧。”
毒贩头子双手合十,拼命祈求。
她看着他,苍白的嘴角露出一个笑。
她的声音很轻:“爸爸,你知不知道,他的右手掌心,是有一个疤的?”
毒贩头子一怔,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她。
少女伪装得多好啊,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操纵她,控制她,却没有想到……
毒贩头子双目圆睁,像是完全没有想到她竟然一早就知道真相。
下一秒。
腥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到她的脸上、眼睛上、头发上,顷刻间覆盖了她所有的感官,整个世界都一片鲜红。
她手上却似乎完全没有痛感,握紧了锐利的刀,用力地、一次、再一次狠狠扎下!
当时她在想什么呢?
贺云……
她想起来了,她每晚念着的名字:
贺云……
她还有话没说完,在每个寂静无星的夜里,在闷热湿臭的床上,在那些不同的男人身下。
她其实想说:
贺云,救救我……
*
俞凌捂住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那极深邃明亮的眼睛里掉下来,渗透修长的指缝,落在苏瑞的脸上。
年轻人抱着苏瑞,潺潺的鲜血从她的腰腹处淌下,他怎么也堵不上。
“桑柳。”
男人的双手不停地颤抖,他想要将她从这里救出去,从这黑暗的丛林里带走,回到他们的家,他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告诉她。
他买了一个小房子,在阳台搭建了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满了花,他还搭了个葡萄架,夏天绿叶如茵,冬天落雪满窗。他们本该有很长很长、很幸福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