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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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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建雨林的摄影棚里,所有人默默注视着他,男人跪伏在地,雪白的衬衣浸泡着泥与水,男人的痛苦与哭泣无声而压抑,直到导演喊停,他都没能从这种伤痛中抽离。
苏瑞半躺在俞凌的怀里,她的胸腹处被裹了很厚的一层绿色塑胶,方便后期做出被炸断了半截的模样。她想要抬头去看俞凌的脸,但是她的姿势非常别扭,一只胳膊折在背后被捆在塑胶里面,另一只向后凹着,做出截断的样子,她怎么都抬不起头。
她只感觉到俞凌的眼泪落在自己的肩窝里,他的呼吸凌乱而痛苦,像是真正地失去了此生挚爱。
“不要,不要……”
俞凌喃喃地在她耳边低语,紧紧地环住她,像是可以用这种方式将死神和她隔绝开。
苏瑞只觉得被俞凌的胳膊箍得近乎窒息,她仰着脸,努力多吸几口氧,想要苟住性命,但莫名地,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呼吸突然变得极其顺畅,大脑缺氧造成的幻想瞬间消失。
苏瑞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来自于那个无性别,无情绪的信息流——
【我们调整了您身边空气的氧气含量,宿主,不用担心。】
苏瑞的呼吸和脉搏都在一瞬间慢了下来,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俞凌的脉搏和呼吸。
明明是很痛苦的场景,她却莫名地体会到一种幸福。
在这里结束,也不失为一种美好的结局。
……
最后还是郭导从俞凌怀里救下‘生死一线’的苏瑞。
摄影棚的温度高达45度,她被在厚厚的塑料棉里面,又被俞凌抱着,身上的汗都快淌成了溪。
她挣扎着从塑料棉里挣扎出来,趴在俞凌旁边的空调口吹风,下一刻,苏瑞感觉空调口的凉风无比温柔地朝她吹过来,一旁的副导演都忍不住“咦”了一声,觉得这个空调的效果好到出乎意料。
俞凌刚才哭得声嘶力竭,此时几乎耗尽了气力,正蔫头耷脑地跪坐着,垂眼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导演蹲在俞凌和苏瑞身边,瞧瞧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还上手捏了捏苏瑞肚子上装的横截面。PU材质的血管在导演手里滴滴答答地淌血,看得导演都忍不住感慨:
“啧,真惨。”
一旁的副导演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导,昨天改本子的时候不是很欢乐么?你看看他们,多好的一对啊,你居然忍心当真把桑桑炸死,让贺云一辈子形单影只,孤独终老,导演你虐人是这个!”副导演给导演笔了个大拇指。
这三个多月拍下来,副导演对桑柳和贺云真的是很有感情,眼见自己爱的CP凄惨收尾,感觉也是胸口被插了一把刀子。
“这可不关我的事啊。”导演立刻甩锅:“这个死法还是桑柳提出来的呢。三个编剧都没劝住她一颗想死的心啊!愣是要把自己炸成半截,非说这么死没有一点救活的可能,断掉所有观众的念想。”
听到这话,男主角的眼神立刻杀了过来。
苏瑞却说:
“国内禁毒警的平均寿命不到41岁,在这样危险的行业里,贺云这么冲动都能四肢俱全地孤独终老,贺云运气逆天啊。而且作为桑柳的人身保险唯一的受益人,又给这么大的案件做出了巨大贡献,升官发财死老婆,贺云一口气完成了人生三大乐事,这个结局还不好么?”
俞凌炸了:“贺云在乎的根本不是这些!他想要和桑柳在一起,他想要桑柳活着!”
苏瑞眨眨眼,慢悠悠地开了口:“可是,桑柳担任贩毒集团首脑,长期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故意杀人,寻衅滋事,非法携带枪支、管制刀具,就算她没被炸死,带回国也是百分百判死刑的,死缓的可能性都不太大。死在这里好歹也算死得其所吧。”
导演都被苏瑞冷静的分析震撼了。
“苏瑞!你这个没有心的女人!”
片场回响起男主角的怒吼。
俞凌一把薅住苏瑞肚皮上装着的断肢。
“是你口口声声跟我说这部剧是HE!嗯?!这就是你的happy ending?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跟我保证的完美结局?”
苏瑞被俞凌箍得一口气没喘上来,马上反手拽住他的领带。
“咳咳……这不是挺完美的么~桑柳意外去世的保险金高达3000万,贺云一夜之间就实现了阶层跨越——咳咳咳!松手啊!”
俞凌毫不在乎自己被苏瑞勒住的领带,他胳膊用力,咬牙切齿地俯视着苏瑞:“你再说?嗯?!”
俞凌的怨念持续了很长的时间,直到他们辗转到魔都,拍摄前期剧情的期间,俞凌都还念念不忘。
*
贺云在云市的缉获行动大获成功,一个盘踞云市数十年的窝点在他的卧底行动中被清缴干净,整个过程顺利得让云市警方都觉得不可思议。
贺云还没有察觉到其中的猫腻,此时此刻的他正在和久别重逢的桑柳一起度假。
是的,桑柳完善了自己这七年的履历,伪装成了一个全新的身份重新出现。
贺云对桑柳没有丝毫怀疑,就算桑柳说她曾经被家族逼迫联姻这种鬼扯的理由都照单全收,为保万全,桑柳还找了个副手扮演她的前夫。
前夫哥长身玉立,气质儒雅,是个十足的老牌绅士。光看外表,完全看不出他是来自于黑手党的一员。
他和桑柳的婚礼计划在三月举行,两人在一处草坪上举行了浪漫的户外婚礼,由于新人双方都没有长辈,这场婚礼只邀请了几位好友。
出于某种奇异的好胜心,贺云甚至还邀请这位前夫哥出席了他们的婚礼。
婚礼的现场简单温馨,新人交换戒指起誓的时候,不管是谁都觉得这是一对美好相爱的情人。
然而……
看着樱花树下回眸一笑的女主角,不远处的几人齐齐发出一声冷战。
“好可怕。”
几个人裹着厚厚的棉袄,无比钦佩地看着新娘穿着单薄的珍珠白鱼尾裙,站在冬日的寒风凛冽中灿烂微笑。
俞凌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脆枣,递给身旁的几个演员。
前夫哥嘎嘣一声咬了口枣,感慨道:“可怕的女人。”
俞凌点点头,也心有余悸:“人不可貌相啊。”
前夫哥拍了后续剧情,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在这个温柔美丽的新娘手上领便当,此时此刻看着不远处的新娘,整个人由内而外地对俞凌表示同情。
“兄弟,佩服啊。”
俞凌吸吸鼻子,坦然接受了这个赞美。
一旁充当背景板的路雪闻言看了眼俞凌,发觉这傻子果然没听懂前夫哥的言外之意。
为了保证剧情逻辑,贺云和桑柳的婚礼还特地叫了路雪——这位使两人破镜重圆的媒人在前期偶尔还是要露个脸,跟桑柳扮演一下闺蜜情深,路雪长期在魔都京都两边跑,当个客串也是完全没问题。
可路雪刚进组,就在化妆间听了一耳朵俞凌和苏瑞的八卦,说什么俩人在酒店走廊激战,剧组夫妻玩得花,就算当着俞凌正牌女友的面也无所顾忌之类的,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整个剧组都觉得这是公开的秘密,看情态,估计只有绯闻主人公俩位不知情了。
路雪正犹豫着要不要给绯闻主人公提个醒,那边的导演就喊了准备。
俞凌快步走过去,瞅准时间给苏瑞塞了个暖手宝。
“还好吗?”
苏瑞的嘴唇发青,她一言不发,显然冻得不轻。
俞凌便将自己的棉袄脱下来将她罩住。
被充满暖香的羽绒服罩住,苏瑞可算松了口气,她瞅了瞅导演。
“马上又要拍了,还是你穿吧。”
俞凌被这刮骨寒风冻得浑身僵直,他克制住自己发抖的声音,对她道:
“穿着吧,估计等开拍还得要一会。别冻感冒了。”
他又回头看了眼剧组的方向,诚恳建议:
“你还是要请个助理,不然以后拍戏剧组忙上忙下,总得有人帮你拿下东西吧?这么冷的天气,你要硬抗啊?”
苏瑞闻言一笑:“拍完这部,我以后都不拍了,请助理干什么?”
俞凌诧异:“不是吧,你对我们这部戏这么没信心?”
他转念一想,又冷哼一声:“也对,如果不是没有信心,怎么会那么果断地把桑柳写死。”
“……”
苏瑞:“和这个没关系。”
俞凌奇怪道:“那你怎么不想拍戏了?你要去拍综艺?朋友,演员还是要回归作品的,综艺再赚钱也只是短暂的。”
离开角色的俞凌有着和贺云高度一致的清醒理智,平时嘻嘻哈哈的外表下是对生活积极乐观的态度和对自己人生的清醒规划。
苏瑞的目光落在俞凌的左眉上,发现化妆师没有在这里画上疤痕,她忍不住笑了。
“谁告诉你我要去录综艺的?”
啊?
俞凌一怔:“你想退圈?!去干嘛?”
“你对我太不了解了。”苏瑞叹气:“除了演员,我一开始可是作为MVA的CEO参加《岛民》这个综艺的。”
俞凌眨巴着他那黑溜溜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苏瑞好一会,最后才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猛地倒退一大步。
“我靠!你真的是个学霸来的啊?!”
苏瑞:“……”
“不是吧?!”俞凌在原地蹦跶着,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我还以为那是你公司给你造的人设呢,我的天呐!你真的是那个什么什么的CEO啊?”
苏瑞抖抖眉毛:“是什么造就了你浅薄的错觉?前天导演拍戏的时候,我是全程用意语说完和前夫哥台词。”
俞凌更惊讶了:“你居然真的说的意语?”
“……”
“也不能怪我啊,我的英格里希兜是这个水准的,意大利语?我怕是连字母都认不全哦。前夫哥他都是在念1234对口型,啷个知道你是真的讲意语?”
俞凌发出了更浅薄的感慨:“意语,好洋气哦~”
俞凌点点苏瑞的肩膀:“要不你教下我嘛。”
苏瑞无奈:“除了对你女朋友表白,我不觉得你会有机会用到这个语言。”
俞凌“啧”了一声:“那表白我是知道的,意语是提啊磨,韩语是撒浪嘿,日语是阿希德鲁,英文是爱老虎油,法语是朱特姆……”
眼见这人没完没了了,苏瑞赶紧叫停:“你就是这么跟你女朋友表白的?”
“那当然!”
俞凌老得意了:“我包了一个游轮,上面用好多语言写满了我爱你,还摆满了玫瑰,又浪漫又文艺。”
苏瑞看着俞凌那骄傲又幸福的表情,突然觉得耳畔的寒风都停下了哀嚎,她像是抽离出了一部分灵魂,一个理智冷静地站在原地,像个朋友般自然地和俞凌聊着天,另一个则悲哀地站在一旁感受着寒风刺骨。
她抽抽嘴角,勉强地笑了:“那你还学这个有什么用?”
“这不是技多不压身么。”
“以你的智商,两三天学不会的。”
苏瑞忍不住毒舌。
“不用,就教我点骂人的话。”俞凌笑道:“你想,f*ck u之类的是人都听得懂,如果我实在憋不住想骂脏话,一出口是意语,那格调不就起来了么。”
“……”
苏瑞也不懂为什么骂人还要讲究格调。
就在这时,导演终于喊了开拍。
助理匆匆上去拿走俞凌的羽绒服,俞凌抖抖肩膀,活动一下被冻硬的四肢,伸手揽住苏瑞的腰,替她挡住西南方向吹来的凌冽海风,苏瑞的白色裙摆在风中如同一片云雾。
两人在夕阳的余晖里演出一对缠绵深情的爱侣。
寒风呼啸,将剧组带来的樱花吹落漫天缤纷,苏瑞靠在俞凌的胸前,看着遥远的天际和海天一线,突然恍然如梦。
“如果桑柳不死,他们会是怎样?”
她细若蚊呐的声音从身前传来,俞凌意外地垂眸看她。
她的眼神看似平静,却好像藏着某些很深邃很深刻的感情。
俞凌一怔,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回答。
桑柳和贺云,他们几乎没有好好在一起的可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苏瑞的选择或许是更加明智的。
桑柳死了,死在他们婚后第三年,死在贺云发现真相以前,死在桑柳觉得一切都很美满的时候,死在救下贺云的一瞬间。
这样,即使后来贺云发现了枕边人的真面目,他也仍然爱着她。
可是……
俞凌看向苏瑞,她的声音很温柔,乌黑的长发盘着新娘的样式,她的目光温柔沉静,如同那个历经苦难的女孩,隔着生与死,如梦幻泡影般地站在他面前。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片场,回到桑柳死去的地方。
俞凌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我想,不管发生什么,贺云永远爱桑柳。”
有如神助般地,乌云在此刻突然散开,万千云霞落下华丽的光梯,照映在两人身上。
开门一声轻响,拍下两人对视的瞬间。
这一幕,在镜头里凝结成了永远。
【宿主,如果不选择攻略,俞凌将永远不会爱你。】
旁观的蓝色人形在苏瑞身旁低语。
它的语言没有声音,却仿佛击穿了苏瑞的伪装。
苏瑞没有搭理系统,结束拍摄后她马上冲回自己的房车。
在喝下一杯热水,抱住一个暖炉后,苏瑞才有心情回复自己的系统。
“我很久没有听到你提起这个话题了。”
自从上次系统在她这里铩羽而归,她就再没有听它提起过要她给俞凌攻略。
【或许是因为,我今日发现相比起拥有宿主,我更希望宿主可以过得快乐。】
系统在苏瑞身边勾勒出一个人形。
以人类的眼光来看,‘他’有着英挺的身姿,俊美的五官,除了全身都是蓝色的光,‘他’几乎就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苏瑞笑了:“你或许不知道,其实我过得挺开心的。”
“以人类的眼光来看,我拥有了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渴望的东西,财富,美貌,智慧。就好像游戏,我已经有了95%的稀有属性,我何必要为那不能拥有的5%而沮丧呢?”
系统用那张人类的脸笑了一下。
【苏瑞,欺骗自己可不是个好习惯。】
系统俯身,用‘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平视苏瑞,它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据我所知,人类从来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种族。承认自己的贪心不是件坏事,承认自己的失败也不是件坏事,苏瑞,你要对自己诚实。】
苏瑞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一直憋着的一股劲,突然就松散了。
“不错,我很难过。”
苏瑞面无表情,眼泪却从右眼中缓慢地坠落。
“我深刻地认识到,再在这里呆下去,对我只是折磨。我把自己当成了桑柳,真真切切地爱着俞凌饰演的贺云。我越来越难分清现实和戏剧,我对贺云的感情越深,我对俞凌就越发难以自拔。更糟糕的是,我竟然把贺云对桑柳的爱情当成了俞凌对我的感情,就在今天,我还出言试探。”
苏瑞冷笑:“我在试探,他和他女朋友的所有细节,你知道么,我其实就想要听他亲口对我说那些话。”
???,Ti amo! Je t\'aime .I love U……
苏瑞简直笑不可遏:“你说,我怎么能这么卑鄙。”
系统近乎怜悯地‘看着’苏瑞:
【我认为,俞凌不是没有动摇,否则,他为什么要找自己的女朋友来跟组呢?他也是想要约束自己。】
系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磁性,‘他’靠在苏瑞耳边低语。
【你们都对自己有太高的道德要求,可或许,你只要打开心扉,你们就有机会呢?你讨厌攻略,或许可以看看别的,譬如,我们有些道具,能放大他内心的所有感情,如果他对你动过心,那说不定,那真的会发展成爱情。】
蓝色线条组成的手轻轻抚过苏瑞的长发,系统的蓝色眼睛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
“可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苏瑞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得不可忽视。
系统一顿:【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幸福,和俞凌在一起不是你想要的么?】
是么?
苏瑞挑眉:“那你可以放弃这种渺茫的希望了。”
因为。
“俞凌是不会喜欢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