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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弱症 从娘胎里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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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攸看了他们两眼,轻描淡写。
“何必如此剑拔弩张?还以为在针对本王呢。”
“杨言官之事有关江山社稷……”遇上了为非作歹的燕王,龙骧卫没了办法,领头人思量再三,也只能搬出景宣帝来压人。
杨府大门洞开,忽然流水一般的涌来茶楼的伙计,搬来桌椅和茶盏。
这家茶楼的甜糕一向出名,周攸又是坐下来,慢条斯理的吃了几碟。
到底是皇室的教养,随意尝几口糕点,都是翩翩风度。
领头人眼睁睁的看着他吃了糕点,憋不住了:“还请殿下明示,殿下轻车简从进京,阻拦卑职办案,到底是何用意?”
吃了甜糕,周攸心情也好似舒坦许多。
“太久没进宫了,劳驾带路?”周攸慢条斯理的吃尽了最后一点糖霜,擦了擦唇。
龙骧卫向来奉皇命行事。
眼前之人是燕王,怎么是他们能招惹的?
领头人思忖半晌,决定把烫手山芋送给景宣帝:“殿下说的极是,请殿下随卑职一同入宫面圣。”
周攸转身。
陈长史等人跟着他一起走了。
在场的众人眼见着周攸离去,眼神都变了。
宫里。
有宫人匆匆进来,附在四皇子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四皇子正在与伴读对弈,取棋的手抖了下。
想到久违的燕王叔就要进宫,他的眼里渐渐覆上一层阴翳。
杨府外头。
许晚让人从茶楼买了几块甜糕。
糖和蜜腌渍过红色的花瓣,又淋过了樱桃,很是诱人。
她手指纤长,轻轻从琉璃碗中挑出樱桃梗。吃了两颗樱桃之后,抿了抿唇,唇瓣也沾了润泽。
许晚仍是倚在迎枕边,嘴里有了滋味,才懒洋洋的对外打量两眼。
豆蔻目不转睛的盯着许晚。
那样焦急的眼神,怎么会是小姐的呢?
“那是什么?”许晚忽然指了下。
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外头的小厮跳下了马车,急急朝她们走来。
豆蔻仔细一看,这是谢懿今日出府的马车。
怎么在这里跟老爷撞上了?
“小姐……”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到小厮已然走过来,问过两声,轻轻掀起了帘子。
“正巧小姐也在这里。既然小姐也要回府,老爷的意思是,不如和老爷一同顺道回去?”
到底是未出阁的闺秀,总是出门见人,抛头露面的不算好。
豆蔻也看出来了,谢懿这是赶人回去。
许晚的目光迎着撩起的帘子,朝那座马车看去。
“我在等人的时候,舅舅也一直在等我?”
没有回答,她自问自答一般。
“我知道了,走吧。”自顾自放下了帘子。
软糯的声音,听的人心都要化了。
谢懿知道许晚的弱症,回府之后,没怎么教训她,只让她进了自己的书房。
谢懿始终坐在长案后面,有条不紊的翻书。他向来少言,看来是要晾许晚一段时间。
许晚倚着圈椅,手里的团扇轻轻摇动。
一时间,周围静得只有微微拂来的风声。
“舅舅,我是仰慕燕王,好奇燕王殿下的风姿……”
许晚知道自家舅舅的习惯,治家就如治学一般严谨。
自己不好好认错,出不了这个门。
谢懿平日好静,他的书房连陆华都没进来过。
她今日撞见了谢懿,才头一遭进来。这么多的书,谢懿会不会像教皇子一样,跟她说许多的大道理?
她一边认错,一边目光扫过满面的书柜,眼睛渐渐亮起来。
谢懿抬眼间看见了许晚忽然晶亮的眼睛,翻书的手一顿。
他知道自己这个侄女看着娇弱,却不安分。
却没想到,她这么不安分。
龙骧卫抓人,还有燕王回京惹事的热闹,也是她能去看的吗?
他的视线一寸寸顺着许晚的发顶下移。
……她到底是长大了。
半点都不像小时候的模样,他们初见的时候,蔫巴巴的豆芽菜。
许晚挽了朝云近香鬓,上身是白月色的对襟襦,搭着浅淡的杏红裙,腰间系了个浅湖色的如意荷包。
是一个刚刚及笄的姑娘。
只是气色不好,抹了胭脂,泛白的脸浮着两团浅浅的红。
是了。
她从娘胎出来的时候就带了弱症,治不好的。
他很久没留心过她的模样。
直到今日,才有了一种她长大成人的感觉。
她变得鲜亮了,妍丽了。明眸皓齿,杏脸桃腮……
更像是一个十六七岁,已经及笄的大姑娘。
今日她今日出门之前,应该是特地打扮过。
罢了。
他的视线一寸寸下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移到白皙修长的脖颈的时候,陡然挪过了视线。
半晌,谢懿开口打破了平静,仍是和善温吞的声线:“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也什么都没有听到,你尽可以做你的事,只要你记得一点。你如今住在谢府,但你做的一切事情,都与谢家无关。”
他向来温和。
对待许晚,责怪的话都是委婉的。
许晚像是期许什么,又怏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们的气氛冷下来。
谢懿似是满意一般,点头,仍是冷漠:“你舅妈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我已经知道了。”
许晚回去闺房,抄了半个时辰的药师经。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众病逼切,无救无归,无医无药,无亲无家,贫穷多苦;我之名号,一经其耳,众病悉除……”
许晚抄佛经,一半的理由是给自己的父母祈福,一半的理由是自己的病。
也许哪一天,自己的病突然好起来,身体强健了呢?
抄好之后,许晚让豆蔻收起经文,放在室内的小佛像前供着。
她扫了一眼鎏金的佛像,面目恰是药师菩萨,忽然顿住了目光。
她记得自己六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
也是因为这场病,后来才从寺庙请了这一尊佛像,檀香花果的每日供着。
那时候……
才六岁的小姑娘,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
房间里的人匆匆进出,仆人送走大夫,都是摇头叹息。
小姑娘反反复复的沉在噩梦里,紧闭着眼睛,喃喃:“娘亲……”
“爹爹,兄长……”
那时候她的爹娘都不在身边,身边只有一个谢懿,谢懿又整日忙,难得陪她。
她的病情反复又加重,直到没办法的时候,他才从外面回来,放下手头一件件麻烦的事,施舍一点照顾。
一月之内,谢懿为她请了十四个大夫。
直到送走最后一个大夫的时候,谢懿低头看她,奶娘满脸是泪。
她那时太年幼,还不懂大人们的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一向冷漠的谢懿对自己温柔起来,放任自己吃糖了。
只是她的胃口变了,不喜欢吃糖,也不喜欢吃樱桃。
只是拽着谢懿的衣袖,黏乎乎的问:“我什么时候能见爹爹和娘亲啊,他们去哪里了?”
谢懿也没办法回应她的话,随意的抱了她两下,硌着她骨头疼。
后来,外面来了一名游方和尚,听说是德高望重的高僧,颇有几分悬壶医术。
这和尚给她诊了脉,望了气:“小施主重病缠身,是因接触了太多血腥,生魂纠缠。小施主如果想要病愈,自此平安长大,就必定与佛家结缘,多修行,持俗家弟子戒。”
“这是治标之法,如果想要治本,还是应当出家。只有彻底断掉俗缘之后,才能断绝了早夭之苦,一生无忧。小施主年幼,可与我一同游历修行。”
和尚面露焦急:“善人早做决断!”
没等谢懿说什么,她忽然睁开眼睛,艰难开口。
“晚晚不出家,晚晚要去找娘亲,要去找爹爹,要去找兄长。”
她死死拽住了谢懿的袖口:“谢懿,你答应过我的……”
小小的手掌,如同猫爪一般。
像是生出了尖尖的牙,咬住了自己的手掌。
谢懿低头对上小姑娘的眼眸,她的眼里流露倔强,唯独是没有泪水。
半晌,谢懿终究是对和尚摇头:“多谢高僧,只是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还是将她暂且留在我膝下吧。”
“小施主执念深重……迟早会有大祸啊!”和尚摇头,念了句阿弥陀佛,留下了一帖药方之后,叹息着离开了宅邸。
后来照着这帖子抓药,她再也没犯过病,只是病怏怏的模样保持下来了。
今日许晚和豆蔻去外面的时候,银朱早早的去到后厨房里熬了药,此时端过来,服侍许晚喝下。
收拾药碗的时候,又是忿忿:“都是夫人惹出了这么多事。”
银朱一想起陆华,就是一肚子的火气:“上次小姐与邓首辅家的大公子相看之后,发觉邓公子人品不端,已经婉拒,可是这次夫人做客之后,居然是信誓旦旦,跟那邓家夫人许下了婚约,说是小姐有意于邓公子。”
“我去煎药的时候,偷听了夫人房里伺候的胭脂姐姐说话,才知道这件事……”
“夫人怎么就这样……”银朱心疼许晚,叹气。
许晚咀嚼了一番银朱的话。她没有银朱那么生气,但也上了心。
“你去问问,舅妈可还记得,我应该修身持戒之事?为免我又害病,没去到相国寺里问过高僧之前,是不能与人定亲的。”
正院。
镜子前面,陆华一样样拨下自己的满头珠翠。
跟着许多夫人应酬之后,她也是乏了。
胭脂水粉,珠翠搔头,都是繁琐累人的东西。要是天生丽质,又怎会用这些外物?
陪嫁嬷嬷给她收好妆奁,笑道:“就算是与云阳县主、邓家姑娘相比,夫人的样貌都是美丽。尤其是夫人跟老爷站在一起,真是一对璧人。”
陆华听了嬷嬷的奉承,也慢慢忘了自己憔悴的面容,露出笑意:“当初他入宫殿试之时,谁见了不称赞……是我讨巧。”
又想起什么,她的脸色复杂起来:“虽是他修养好,恪守家训,这几年连个侍妾也没有。但是我的肚子里也没有着落,长此以往……”
陪嫁嬷嬷是跟随陆华多年的老人了,一直为陆华的肚子操心:“夫人与老爷成婚已是四五年,却没有半个子嗣。当初夫人新嫁过来的时候,老爷就去了书房里,到底老爷还是因为夫人用家里的丹书铁券请了圣上的旨意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容老奴说一句,这高门大户,没有子嗣,哪里来的长久地位……前些天老奴回府伺候老夫人的时候,老夫人催了好几声呢。”
难道孩子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要不是这几年,谢懿始终没有来过她的房,她又怎么会……
陆华咬了咬牙,把手边的胭脂盒扔了出去。
“一个个都逼我,自己嫁不得好夫婿,便也想让我丢了自己的夫婿?”